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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尾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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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尾燈

6月中旬, 福嶺東路以南的雲嶺公館開始預售。

由於之前爆出的偷工減料問題,任銷售總的小姑聞谷雨感到前景未蔔,找了個寧好在家的時間, 專門登門給她和聞家昌“打預防針”。

只要一起工作過就知道, 正經事找李承逸, 沒用。

所以小姑根本沒問“承逸在不在家”。

聞家八兄妹,小姑排第八, 和聞家昌年齡差很大,才三十出頭。但是論能力魄力,她能排前三。銷售是房企最重要的部門之一,直接決定盈虧, 分管這個的不可能是庸才。

聞谷雨很清醒, 過去那些年的成功有一大半建立在江城地產一片繁榮的基礎上。

當時的情況是只要開盤,就沒有賣不出去的房,與海源合作的兩個項目因為政府限價, 甚至出現了認籌金為房價29.5%的情況下, 認籌比高達300%的記錄。(註1)

而去年一年,江城新盤平均認籌金率5%, 近半樓盤認籌比不足30%。

超低認購率把江城的銷售信心擊得稀碎,聞谷雨有點亂了陣腳。

天熱, 院子裏蚊蟲多了。

聞家昌在一樓的陽光書房聽她滔滔不絕,主題為別人家多麽慘烈, 意思很明白, 房市大盤涼,萬一預售情況不理想, 也不是她的責任。

聞谷雨是個很濃艷的女人,本來個子不高, 會是小家碧玉的感覺,但是她妝感重,語速快,硬生出一些侵略性的嫵媚。

李路雲進門帶進來一盤瓜果,順勢就坐下了,也想聽聽風向,看聞谷雨妖霧繚繞的樣子蹙眉:“小雨,現在就不要在你哥面前抽煙了。”

“哦。”她楞了楞,俯身去煙灰缸滅煙,持續不斷的侃侃而談這才被打斷。

寧好這才找到機會,溫溫柔柔地插話:“小姑,其實之前那場公關危機,讓我們反而因禍得福了。公關公司當時為我們做的輿論導向是——打樁不達標是業內普遍現象,只有雲上被舉報了而已。自媒體放下去的風在人們腦海中形成觀念,別的房子不知深淺,反而雲嶺公館有了保證,因為萬眾矚目被狠狠調查、被盯著整改,質量標準絕對不敢再松懈。”

“我知道當時你做了這個鋪墊。”聞谷雨眨眨眼,重彩的眼瞼像花蝴蝶翅膀上下翻飛,“但是家人們,我們現在要考慮的是讓人一口氣壓出去大幾百上千萬,靠哄騙是騙不來的。市面上存量面積不斷擴大,是因為大家挑得厲害看不上嗎?是大家兜裏都沒有錢。”

聞家昌終於發話:“江陵南這個地段擺在這裏,面對的客戶不是拿不出幾百萬的人。”

“三哥啊,這就是關鍵。能買得起豪宅那些人現在都在賣豪宅,不是生意困難,就是要移民啦。華亭濱江雙子星當初也呼聲很高,都以為能再現雲海風華當年幾百組滿分選手瘋搶的輝煌,在3月小陽春開盤,結果呢,認籌率只有35%,一天之間消息傳遍朋友圈和公眾號,唱衰的多了,續銷也徹底涼了。”

李路雲聽她擺出這些形式,也不禁跟著嘆氣。

寧好微笑道:“小姑,我們打個賭吧,贏了你挑個漂亮首飾送我,輸了你挑地方我請你度假散心。我賭雲嶺公館能做到‘日光’。當初爸爸堅定地選擇江陵南、承逸和我不惜一切代價去攻克江陵南,就是為了奠定這個結果。”

聞谷雨笑她樂觀,搖搖頭:“江陵南和華亭濱江是一樣啊。”

“是,如果當初我們拿到的是華亭區濱江地塊,3月樓市已經被我們帶飛了。”

“……好好不會要說因為我們的品質格外能打吧?”她挑眉訝異。

“因為我們才是真豪宅。”寧好品著茶娓娓道來,“江城樓市一向是由政策驅動的,在‘雲海風華’那個年代之所以群星璀璨,一是沒有限價政策,開發商肯下成本,住宅品質高;二是對國企開發商單套面積的限制政策沒有出臺,豪宅個個是大開間平層。而現在呢……”

“華亭濱江雙子星我都不看好,它被稱為豪宅只是因為濱江,100平的三房和180平的四房算什麽豪宅?經濟房而已。三千萬不到就能住濱江,過去這種房當然能賣爆,購房人以中產為主,如今資產縮水最嚴重就是中產。只不過泡沫退去,偽豪宅開始裸泳了……”

“現在民企在濱江拿不到地,能拿到地的國企被限制面積。今年到明年,全江城的焦點都在雲嶺公館,小姑你等著看吧。”

李路雲聽了個半懂不懂,但是猶如被打了一劑強心針,好像能看到點光明未來了,不由得佩服聞家昌的前瞻性,當初死磕這塊地,讓李承逸扔下明州在江城活動了一年,她還腹誹過老爺子太偏執。

聞家昌欣慰寧好把他的意圖揣摩透了,承逸整天暈暈乎乎沒有什麽大局觀,轉念心裏又騰起陰霾,實際上是不是寧永榮把他揣摩透了?

他認識的人裏最高瞻遠矚的就是寧永榮,換人聯姻之後,他這個親家跟他再也不怎麽談公司發展了。

聞家昌發現自己生這一場大病之後,陷入惆悵的次數越來越多。

聞谷雨在整個六月下旬忙得腳不沾地,可人是精神煥發的。

正如寧好的預測,雲嶺公館以雙倍認籌率的氣勢賣爆,江城房市止跌回升,迎來了新的曙光。

李承逸高興了幾天,沒再連日開會,晚餐前回了家,卻沒見寧好。

問李路雲:“這幾天怎麽都沒見到寧好兩夫妻?是沒回來嗎?”

李路雲說:“斯峘說很忙,天天加班,就近住東城了。好好最近盯著工地趕工期嘛,從市中心跑這邊疲於奔命,也就近住,你爸爸同意的。”

難怪家裏格外冷清,李承逸站在自然風口抽完一支煙,進屋遇上汪瀲往餐廳去。

汪瀲現在還沒有顯懷,臉圓潤了一點,脾氣很大,聞到他身上沒散去的一點煙味,馬上嫌棄地皺起眉:“你上樓換件衣服吧。”

“不用,你轉告我媽,我有應酬,走了。”

“哎?”汪瀲覺得好突然。

李承逸臨時起意地掉頭,拋著車鑰匙,開法拉利出了車庫。

五十分鐘的路,他半小時就開到了。

半小時後,他站在錦湖苑的地下車庫抽另一支煙,平日輕佻不馴地眼裏此刻盡是迷茫,猛吸幾口,把面頰吸得深陷,把剩下半支煙按在墻上狠狠碾滅。

上樓把門鈴都按爛了,寧好不在。

電話打給她秘書,她秘書說“寧總從項目部回來已經下班了”。

他把事往壞處想,沒給她打電話,怕狗男女正耳鬢廝磨,自己電話打過去她還接聽,當成助興的一環。

猶豫再三,給她發了條看不出感情色彩的微信:

[你在哪兒?]

五分鐘,寧好回過來:[在和人吃飯,晚上不回霧凇院,住市裏。有事嗎?]

李承逸醒過神,發現還在飯點,自己想偏鉆了牛角尖。

神經松弛下來,給她回了:[你吃吧,我找別人]

回車裏放下手機,坐著想了想她。

以前她在工地上待的時間長,打扮寬松隨便,常見針織衫和休閑服,和公司裏隨處可見的財務大姐穿得沒差,全靠一張臉撐起時尚度。

做項目總後有些高管樣子了,特別是從泗城回來後,天氣漸暖,褪去厚重的冬衣,整個春天,她穿白色和淡粉色高定西服的日子多起來,高挑精致,腰身盈盈一握。

他時常看見她,聯想到郁金香的花苞,向上長得直挺,深刻理解“亭亭玉立”這個詞。

汪瀲固然也漂亮,現在老讓他聯想起雪媚娘,圓團團沒有銳度,

不過她性格可是很尖銳的。

他想到汪瀲,有點索然寡味,那到底是他孩子的母親了,要生育也是有犧牲的,按理說他不該在她為家庭犧牲的時候去遐想寧好。

平日的寧好是一碗清湯,對他沒有那麽大吸引力,他可以看在汪瀲的份上守住邊界。

可是倒向聞斯峘的寧好是烈火烹油,每時每刻對他都有感官刺激。

市中心的晚上街巷燈紅酒綠,他開車漫無目的地慢慢繞。

有點像聽天由命的賭局,如果讓他正好隨機碰上寧好回來,讓那輛小奔馳進入他的視野,應該就是老天爺允許他越過那條界。

.

第二天早上,李承逸到公司後在OA系統裏看見寧好在用39樓的會議室,他決定不聽老天爺的了。

李承逸沒刷卡沒敲門,一腳把會議室門踹開。

一屋子大小經理被嚇得集體從椅子上彈起來,還以為什麽東西爆炸,目瞪口呆地看著他黑著張臉闖進來。

“其他人滾出去,你,”他指著寧好,“你給我留下。”

這場面大家秒懂,總經理要找項目總發飆,趕緊麻溜地收拾東西逃離現場。幾個收拾得不夠快的還被他吼了。

寧好立在原地不敢動,眼角餘光在搜尋桌上有什麽離得近的東西能抓起來自衛。

她畢竟是見識過李承逸發瘋的。

最後一個人離開,玻璃門的門鎖已經壞了,關門時朝裏外分別飛彈兩個回合才平息下來。

李承逸大步流星朝她走去,她下意識後退。

他三步並做兩步,掐著脖子把她摔在墻上抵住,咬牙切齒:“你昨晚住哪兒了?你再說一遍你昨晚住哪兒了?”

寧好青著臉,恐懼和疼痛讓她發不出一點聲音,後背撞那一下很痛,冰冷的汗順著脊梁蔓延開。

“你說啊,怎麽不說了?我半夜三點去錦湖苑找你都不見人,你騙我。你在你老公那裏是不是?”他臉上極其扭曲的冷笑顯示著理智全無。

現在根本沒法和他爭論她去找法定配偶有什麽問題。

寧好擡手去握住他的手腕示意他松開,他往外松了一點,仍扣住她。

她沈聲說:“我在東城吃飯,吃完飯還有第二場,太晚了所以住昭昭家裏,不行你現在就可以打電話問昭昭。”

“東城”這個關鍵詞很明顯更刺激到他。

李承逸一陣狂笑:“又在騙,你是不是把我當傻子?陸昭昭什麽時候都跟你一個鼻孔出氣,當然跟著你騙我!”

他手裏重新用上勁,她感到脖子快要被擰斷了,一點都不懷疑他會在情緒失控下掐死自己,但男女力量懸殊,硬抗她沒有辦法和他對抗,需要制造一個時機,一個僅僅幾秒的逃生機會。

“承逸你放開我,喘不過氣。”她努力從喉嚨裏擠出聲音,楚楚可憐地示弱。

他陷入自我的魔障,根本聽不見她討饒,視線定定地落在她纖細的脖子上,自己手掐住位置的下方,一串款式很誇張的祖母綠古董項鏈。

她今天穿桑蠶絲中式領白襯衫,太素,配這個倒是很有氣場。

“這是什麽?”他左手一把拽下來,抓在手裏,項鏈的搭扣直接被扯斷,她疼得嗚咽一聲,眼淚猝然掉落。“是你老公送你的?”

她拼命搖頭:“贏的,和小姑打賭。不信你可以打電話問小姑,小姑總不會跟著我騙你?”

李承逸放空兩秒,她這麽理直氣壯,小姑又不可能提前和她串通,好像真有冤枉她的可能。

就這兩秒,寧好用盡全身力氣把左手的訂書機釘在他胸口,襯衫很薄,訂書針穿透皮肉,血冒出來把衣服浸濕一小片。

李承逸瞬間吃痛,手勁松了。

寧好喘過氣,狠狠把他撞開直沖向門外。

可他居然根本沒管身上的傷口,徑直跟在她身後在門前把人拽住攬進懷裏。

她感到自己的血壓在急劇下降,四肢都僵直。

“對不起我錯怪你了。”他竟然抱著她道歉,撫摸她脖子上的兩種傷痕,“我弄疼你了吧對不起。我應該好好問你,我會改,下次我如果在錦湖苑找不到你就去陸昭昭家找你,絕對不亂發脾氣。”

寧好不知道這算道歉還是威脅,只覺得渾身發冷,回過神,才註意到自己確實在止不住地顫抖。

“我知道你愛我。”他捧起臉幫她擦淚,開心地笑了,“我知道。你都沒把訂書機釘我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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