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尾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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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尾燈

一開始, 除了耳畔粗重的喘息聲,她腦袋裏什麽都沒有。

五感消失,暈乎乎陷在一層迷失域。

熱燙, 潮濕, 像被浪裹著卷著, 起伏顛簸由激烈轉向舒緩。

然後她才看見,刺眼的白光描著厚窗簾的邊, 無孔不入地鉆進來,讓房間朦朧地變亮一點。

是白天!

倒錯的混亂感如同一堆輕盈的鵝毛,糾結著降落下來。

但一陣風起,它們又騰空亂作一團。一些關鍵問題驟然驚擾她的思緒。

她慌亂地抓住聞斯峘引起他的註意, 沒註意抓的是哪個部位, 也許是肩背,也許是腰,每一處都是精悍緊繃的肌肉。

長時間透支呼吸和缺水讓她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幹啞:“你今天還要開九個小時車回江城嗎?”

“嗯……八小時。”他糾正道。

“那會不會不太安全?……疲勞駕駛。”

他笑著翻過身把她摟進懷裏:“疲勞?我還不至於這麽沒用。”

“我沒開玩笑。”她換了種嚴肅語氣, “前天你開過來, 到這兒已經很累了,八九個小時沒人換手。但是你今天……你昨天……都沒好好休息過。”

他親親她的額頭:“我和你在一起都是在休息。”

“覺睡得斷斷續續, 還一直在消耗體力,你是永動機?”

他笑得深一點:“那你有什麽好建議?”

“要不今天買機票回去?車先扔在這裏, 下周或者下下周,等你有空了再飛過來然後開回去。”

“啊——哈”他惡趣味地把聲音拉長, 音調拐個彎, “好好上癮了,讓我多來幾趟。”

非要曲解人家的意思, “……討厭。”

寧好背過身,不理他了。

“聽你的, 討厭我幹什麽。”他從身後談過頭,手伸到前面捏捏她的臉蛋,“你滿意度這麽高,我每周都來還不是你一句話的事。”

“我在擔心你疲勞駕駛,我滿意什麽了我。”她側轉臉較勁,又被他逮住親一口。

“剛才誰在說……唔!”嘴被人捂了個嚴實,那時候說的話怎麽能光天化日之下再拿出來反芻!

聞斯峘逗她逗得開心,得逞地笑,見好就收:“幫我查查,有時間合適的航班嗎?”

寧好伸手從枕邊摸出手機,打開app搜索:“哇,有八點多出發十點到江城的大飛機兩折票!而且在東城機場落地,你打車回宿舍只要20多分鐘,簡直太完美了。買嗎?”

“我來買。”他依然在不花女人錢方面堅持自我,又用自己手機重開搜索一遍。

寧好湊過來,把腦袋擱在他肩上,指導操作:“不過是經濟艙,沒問題吧。”接著立刻代下結論,“沒問題的,男人吃這點苦算什麽,不要太嬌氣。”

他一邊下單一邊笑,話都給她一個人說完了。

放下手機他問:“這裏去機場要多少時間?”

“一個小時足夠了。所以這個時間真的很好,我們七點半出發,七點開始吃晚餐不會很早免得晚上又餓。”

他考慮的完全不是來不來得及吃飯的問題。

“七點半才出發,現在剛過12點,憑空多出一下午時間。”美上天!

寧好當然知道想到什麽能讓他笑得合不攏嘴。

“……你讓我先喝點水。”

“嗯,喝夠水再繼續好不好?”

.

誰知還有意外之喜,晚上寧好去機場送他,開車去的,他突然想到車放在這裏的其他好處:“你平時可以用,如果想去哪裏,一腳油門就去了,會方便好多。”

“是的。”寧好一邊開車一邊雀躍,“我一直想去海濱風景區,但是和同事一起去有點煞風景。有車我就自己去。”

“不如等我下次來,我們一起去?”

寧好頓了頓,譏諷著笑:“我們倆在一起都不辨晨昏了,還有機會看風景?”

聞斯峘笑,明明是兩個人共犯,她幹嘛老對他展開攻擊,但也不當回事:“風景也可以看。以後,不用這麽放縱,我們有的是時間,做什麽可以悠著點。我多來幾次就好了。”

話聽著溫情,到最後又變了味,玩什麽雙關?這個人一點都沒認識到錯誤。

“你還好意思說‘不放縱’,我現在渾身都疼死了。”

“我就說你感冒了,讓你穿衣服不穿,給你蓋被子掀掉,出一身汗叫你洗澡耍賴貪涼,這樣都不感冒,那是感冒之神玩忽職守。”

“哼!根本不是感冒,是你折騰我,老不讓我躺平,要把我疊來疊去……”她一想到那些姿勢和動作,臉馬上紅到耳根,“別跟我說話影響我開車。”

說不過又要害羞,他倒真希望她不是感冒生病,無害地笑著伸手過來摸摸臉:“回去酒店量個體溫,有癥狀就趕緊吃藥,晚上早點休息。信我,只有累死的牛沒有耕壞的田,我都沒事,你不可能是因為運動過度渾身疼。”

寧好氣得不想跟他說話,飛快搖頭甩開他的手。

到機場送人,一開始她還沒多少實質的離愁別緒,忙忙碌碌跟著仰頭看屏幕找航班進站口。

舉例出發還有時間,聞斯峘不想那麽早過安檢,要和她多待一會兒,拉她在大廳空位坐下。

寧好倚著他,喧豗歸於平靜,才發現對他的依戀比往常更濃烈。

大庭廣眾,他想吻不敢吻,只好不斷撫弄她的手。

她另一只手攥緊他的登機卡,那上面印著他的名字,在心裏一遍一遍地默念。

她偷偷查過江川二中校園網上歷年考入名校的校友名單,至少高考時他還叫“聞斯峘”,再結合他說大一找聞家昌借錢被拒知道自己身世,改名應該是因為這個。

“這名字……誰改的?”

“我自己。”

“難怪我喜歡,寓意真好。高於大山的小山,比你媽媽起的好一萬倍。”想到他那樣的出身,她心裏湧起一股柔情,“‘大山’是指誰?”

“聞家昌。”他提到生物學父親依然恨占上風,雖然前一陣寧好要他對聞家昌示好,聞家昌也演出了慈父感,他們一起在濕地公園飛無人機的那個下午,讓他有一種平行世界般歲月靜好的幻覺。

“我想也是。你應該會覺得李承逸還不夠格做對手。”她低頭自嘲,“我一度想淺了,還以為你要與李承逸相爭,拿我當個戰利品。”

聞斯峘聽了後怕,她曾經對他誤解那麽深。

他把胳膊繞到背後,從後面攬住她另一側肩,這樣她就完全在他懷裏了。

“我媽媽從前總是給我灌輸,李承逸的人生本該是我的。我承認,高中的時候,我的確有點嫉妒李承逸,嫉妒的是他可以那麽順理成章和你做朋友,很輕易就在你身邊有了位置。可我不會覺得你是什麽戰利品,或者說要去爭奪你。李承逸可以對你好,我也可以,這又不沖突,有什麽好爭的?”

寧好默默笑了,貼他更緊,他這個人真是內心好純粹,一般人多少會帶點自私和占有欲。

他喃喃地說:“我認為所有人都應該對你好。李承逸幫你教訓偷拍的,陸昭昭幫你提前去食堂買牛肉湯,都是應該的,你值得。你這麽好,朋友都對你糟糕才有悖常理吧。”

她受了啟發,靈機一動:“那照這個邏輯,我當初給你棉花糖也是你值得!”

他垂頭平淡一笑:“那是李承逸值得。你以為我是他朋友才給我的。”

寧好:“…………”

很好,表白失敗了。

他笑得釋懷,安慰地拍拍她:“沒關系,那已經是我那天遇到最好的事了。遇見你是我這輩子最好的事。”

Double kill,他一表白又把人比下去。

“我也喜歡你的名字,有意義又不落俗。相親的時候才知道你媽媽姓郝,更羨慕了。”他笑著說,“你沒註意我們高中每個班只有一兩個單名嗎,簡單大方脫穎而出。那些ABB和某曉某的名字可太泛濫了。”

氣氛活躍起來,她逮住他的錯處:“好啊,你嘲笑陸昭昭,我要告密!”

“她得先去懲罰那些叫她‘陸昏昏’的,還輪不到我。”

“啊,你知道得太多了,”寧好用胳膊肘捅捅他,開玩笑揶揄,“你是根本不學習,整天盯著我們嗎?”

“學習之餘盯一下怎麽了?你休息的時候還看‘康巴漢子加木措’呢。”有人得意忘形,把別人看言情小說的黑歷史翻出來。

自然的,被揍了。

快樂的時光總是相對短暫。

走到安檢口,聞斯峘又停下,把她從人來人往的通道處拉到一邊,輕輕環了一下她的肩:“我要走了……”

她的心忽然就變得既酸又軟,把腦袋靠過去抵在他胸口,悶悶地“嗯”一聲。

“我下周一定來。”

“好。”

“我們多通電話。”

“好。”

他怕她傷感,故意逗她:“但你別逼我報坐標了,差點被嚇死。”

“那你別再騙我了呀。”

他克制地吻她額頭,捏捏手心示意要走了。

他走得很慢,排隊時也頻頻回頭,很珍惜這最後一點時間,過了安檢門,他背上包,回身和她招手,人高腿長的,在人群裏好顯眼。

她一想到自己要一個人開車回酒店,眼眶就濕了。

他好像預感到,馬上把電話打過來,一邊去趕飛機,一邊有一搭沒一搭繼續和她聊天,插科打諢,賭她忘了車停在哪裏找不到。

直到她回到車裏他才掛斷。

她趴在方向盤上坐了好久,愛的,恨的,留戀的,遺憾的,懊悔的,慶幸的,所有情緒在無聲的空間裏慢慢緩釋、流動,循環成一顆溫暖的膠囊把她裝在裏面。

原來愛一個人是這樣的感覺。

世界一時無限大,漫天落下別人看不見的幸福雨,一時又可以無限小,所有的一切都能藏進心臟,血液和呼吸也變得濃郁。

回程卻孤獨,她開得越久感覺越冷。

越來越冷,甚至打起了寒戰。

後來她終於清醒過來,不是因為愛情而是因為感冒,

在發燒了。

.

周一早上有個短會,李承逸和寧好都需要看合約和財務做的招采成本測算討論方案。

寧好進會議室前才揭掉腦門上的退熱貼,不過還戴著口罩。這下假流感變真流感了,人果然不能裝病咒自己。

合約總問她怎麽看起來病得更厲害了,有沒有去過醫院。

寧好一開口聲音還像砂紙般粗糲:“發燒的溫度不高,沒過40度,吃了退燒藥能降,所以沒去醫院。”

李承逸從ipad上擡眼,淡淡地朝她看過來。

停頓了片刻,才不鹹不淡地跟在別人“勸醫”的話後面接一句:“有病就得看。”

寧好忽然覺得納悶,他也反常。

該不該說李承逸平時是個戲精,手被紙割了個口子的小事,他會演成“女朋友身受重傷被我緊急送醫後起死回生”,畢竟演一演又不要錢。而且他演多了自己會信,在他自己眼裏他就是個絕世大情種。

這種前提下,像今天這麽漠然就很值得留意了。

寧好暗忖,估計是因為周六沒接電話,導致他和發改委的會面沒成行。也許他有些很重要的計劃,別人影響他計劃的時候他常會這樣,整個人低氣壓。

可能需要再哄哄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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