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尾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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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尾燈

寧好得了聞家昌的授權, 到項目部找了個僻靜的辦公室把聞天朗叫過去。

泰和城已經停工很久,工地上本就冷冷清清。

聞天朗進辦公室見只有寧好一個人,沒有絲毫警惕性, 堆著一臉真誠給她遞煙:“這個煙好, 他們說女人喜歡, 特地給你留的。三叔還沒來啊?”

寧好銜著煙靠近他的火機,吐出第一口煙霧:“三叔今天不來, 他來了控制不住血壓,讓我先跟你談談。”

“怎麽啦火氣那麽大?”聞天朗不明所以。

寧好用眼神示意一下桌上的帆布袋:“金條,你非要給,我不敢要, 只好向你三叔報備了……”

聞天朗大呼小叫起來:“啊弟妹, 這怎麽能讓三叔知道!你也太學生氣了!這在項目上都是正常往來。”

寧好一邊抽煙一邊淡淡微笑:“我們項目上可不敢搞這種大手筆。三叔查了一下,這金條是趙小波的老婆買的。”

聞天朗頓時面無血色,囁嚅道:“這也能查?”

寧好說:“三叔認為你從趙小波那兒收的好處不止五十萬, 但這只是他的推測, 總不好根據推測發火,所以他先讓我來問你。”

“嗨——嗨……”聞天朗尷尬地笑著, 一時組織不出語言。

寒冬冷風嗖嗖,他卻在四面窗都漏風的辦公室裏燥得汗流浹背。

“我就說不能讓他知道麽, 妹妹你這麽老實,可把我害慘了。”

寧好淡然道:“有些事就算我不說, 你以為三叔會不知道?和今天讓我來談一個道理, 他給你個機會罷了。”

聞天朗怔了怔,抹一把額上的虛汗, 一瞬間氣勢完全蔫了:“其實趙小波總共也沒有給我多少,沒你們猜測的那麽多。”

寧好反問:“我們猜了多少?”

“三叔可能以為我能撈個百來萬的, 其實完全沒有哈,我知道這錢我不該拿,正好你來了,我就尋思將功補過把錢轉手了,落個心裏踏實。”

寧好不給他避重就輕的機會:“三叔查到趙小波老婆當時買金條,這一次就買了將近八十萬的。”

聞天朗:“……這也能查出來啊?”

寧好:“總不可能他們一次換了八十萬,只拿了五十萬給你,其餘三十萬給了別人?”

聞天朗隱約意識到,寧好似乎知道的比說出來的多,她擠牙膏似的等他說一點反駁一點,好像真是在給他機會。

聞天朗咬咬牙,耷拉著眼皮:“不瞞你,也就是八十萬了。本來還是想留點辛苦費,再說我是覺得,木已成舟,罵名我已經擔了,鍋我已經背了,我自己什麽好處沒有,有點太吃虧。”

寧好笑了笑:“總共收入八十萬,你為了讓我說幾句好話就拿出五十萬,不是太吃虧,是有點太瀟灑了。”

聞天朗緊張地擡頭看向寧好,對視之間,他覺得美女那雙漂亮的大眼睛盯人甚是犀利。

心中敲的是戰鼓。

寧好垂下眼,舉重若輕地往煙灰缸裏撣了撣煙灰:“這麽說吧,我在江城也管項目,項目有項目經理,具體到施工有工程經理,要說人在位上一點灰色地帶沒見過那是不可能的。不過,按理說江城和明州物價差得還挺大,我們同一個公司,在江城的項目,投資在泰和城十倍不止,項目負責人出手卻還是以萬計,而不是以十萬計。相比起來,哥哥是不是出手太闊綽了?”

聞天朗心裏咯噔,面如死灰。

有理有據,他知道自己栽在哪兒了。人有錢,而且錢來得容易,花起錢來那份瀟灑粗放不經人提醒自己是發現不了的。

寧好又悠哉贈予最後一根稻草:“三叔是講情分的,這事如果報案,警方三分鐘不要就可以查出你和你所有親友的賬戶收入,連同放在保險櫃裏的,都沒法安全。”

聞天朗垂著頭,郁結地嘆了口氣,再開口時已經聲音輕入蚊吶:“其實也沒有太多,金條加現金林林總總,只有個兩百多萬,你看我也沒打算自己獨吞,拿出五十萬給你了,減掉五十萬……是不是……是不是只有個百來萬了……”

原來兩百萬減掉五十萬等於百來萬。

寧好差點笑場了,按照這個數學計算方法,還有很大空間嘛。

“兩百多少萬?”她循循善誘地問。

聞天朗猛地擡頭,才發現美女微笑起來也讓人瘆得慌。

“兩百……七八十的樣子。”

那就是至少兩百八,寧好心裏一錘定音。

“全部吐出來,你確實也有點虧。”她忽然話鋒一轉。

聞天朗摸不清頭腦,飛速頭腦風暴,這潛臺詞是不是要瞞著三叔彼此間一人一半呀?好家夥!原來是覺得五十萬不夠,要一百萬!

寧好卻也猜不到他的腦洞都歪到那麽邪門,兀自往下說:“三叔想要的是追回工程款,你收的這點確實杯水車薪。”見聞天朗又顯出一臉傻樣,她只好說得再明白一點,“三叔想知道趙小波和薛威的去處。”

聞天朗緩過神,又擦了擦汗:“……我要是知道不早就說了嗎?三叔把我來來回回罵了個外焦裏嫩,我又不是黨員,哪那麽能抗?”

寧好被逗樂了:“趙小波呢?以前你有顧慮,怕你收的這些被三叔知道,現在三叔已經知道了,你還是自家人,三叔不會把你怎麽樣,這事情影響太壞,三叔也不想讓外人都知道能被自己人坑成這樣。所以這事,將來就我們三個知道。”

聞天朗瞠著眼睛,懷疑自己是不是誤解了寧好的意思,砸出這麽大的坑,竟然“罰酒三杯”就過了?

寧好接著說:“只要趙小波掏空的錢能還回來一些,三叔心裏就能氣順一些。雲上和趙小波肯定是不會再合作了,你和趙小波也就是一錘子買賣,拿了錢不封口,他也拿你沒轍。”

聞天朗一張臉皺得像苦瓜:“妹妹,你給我出的題太難了。趙小波那麽多債主,公檢法都找不到他,我是真沒那麽個本事,比公檢法還神通。”

寧好:“你們既然金錢交易這麽多,肯定有一些交情吧?三叔只想知道他狡兔三窟那另外兩窟在哪裏,捕風捉影也行,核實會有人去辦的。”

聞天朗倏忽眼神清明,認真苦思冥想:“……他應該和他那個三兒在一起。”

“嗯。”寧好點頭鼓勵。

“那個三兒,以前長期住在淳州,就在逢春湖邊上,朋友圈整天曬啊曬的。”

“你有她朋友圈?”

“開始有,吃飯加的微信,後來這賤人拿喬把我屏蔽了。”

“她在逢春湖邊長期住酒店?”

“不是,是別墅,面朝湖那種風景好的別墅,一看就是住宅,酒店不能裝修那麽奢華土。”

寧好抿嘴笑了笑,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把煙滅了:“有這點線索就好辦了。”

聞天朗見她這就想起身離開,摸不著深淺,心中又開始忐忑:“那三叔……接下來對我是什麽打算啊?”

“會把你調回平臺半年。對外說是你工作疏漏導致重大損失。你想負責項目得低調做人有點耐心了。”

聞天朗松了一口氣,三叔不打算把他吃錢的事廣而告之,是給他留了後路的,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只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他心裏也有些怨念。

“至於你收到的那一百八十萬,自己老老實實交給三叔去負荊請罪。”

“哎……唉?”聞天朗倏忽擡起頭,眼睛又亮了,“一百八十萬?”

寧好沖他眨眨眼:“交多了對三叔血壓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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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天朗是個連高中都沒考上的人,腦子並不十分聰明,欲望又過於明顯,審他只用了四十分鐘。

寧好走出辦公室,夜幕四合,南方冷颼颼的風直往骨頭縫裏鉆。

她用手把大衣瓴子立起來,籠在脖子周圍。

顧不上躊躇,她一邊跨過工地上暴露的鋼筋一邊給毛哥撥通電話:“車開過來了嗎?去淳州。”

明州市到淳州逢春湖車程兩個小時。

寧好和毛哥一輛車,後面還有一車人。兩輛黑色商務車在高速路上行得飛快,樹木的陰影不斷從車玻璃上往後掠過。

根據聞天朗提供的零星線索,趙小波的姘頭Gisele做過車模,和電視上常見的幾位明星有過合影,開了店賣衣服賺點零花,不在淘寶只在微信裏賣。

這種生意起步階段需要從公眾平臺引流,很容易就找到與她微信名同名的微博賬號,雖然這個賬號已經幾個月不更新了,不過過去曾經發的大量預告衣服的照片都還在。

寧好把一些帶有室內或露臺帶著湖景視角的照片存下來,一一發給陸昭昭。

陸昭昭3D建模了逢春湖周邊環境,計算出他們那棟別墅的具體方位只用了一小時。

當車輛進入逢春湖景區,司機進一步詢問目的地時,寧好已經能準確報出門牌號。

四個男人分別守在別墅大門兩側。

寧好沒跟上前湊熱鬧,站在臺階下離別墅五六米處抽煙殺時間。

毛哥按響門禁,對講機中傳出女人嗲裏嗲氣的回音:“誰呀?”

毛哥:“中通快遞。”

做服裝生意的女人不疑有他,把門打開。

剛開一條縫,毛哥話不多說,擡起一腳往門上踹過去,裏面傳來女人的一聲慘叫,想必是被門撞了一下。

四個人魚貫而入,趙小波穿著居家服走到門廳處查看她為什麽叫,正好自投羅網被幾人按倒在地。屋裏一只吉娃娃狂吠不止,吵得很,所以進去時,毛哥順手把門帶上。

比金錢更重要的是權力,但是很多人的思維到不了這個認知。

更廣為人知的真理是,比金錢更重要的是生命。

安靖宇手下那夥人,據寧好所知,從來沒有搞出過人命案子,大概是因為威懾的手段足夠令人膽顫。

對現在的趙小波來說,光是被人精準追查到“行宮”,人身在自以為最安全的地方受到威脅,就已經讓他嚇破了膽,搞定他用不了多少時間。

一刻鐘後,毛哥開門走出來,跟寧好匯報:“他手頭只能湊出七百萬。”

寧好跟著轉身進門,趙小波頹廢地靠在墻邊,一臉木然,女人和吉娃娃不知藏到哪兒去了。

地上散落著使用過又撕下來的廢棄膠帶。

她越走越近,站定在他面前,對他鼻青臉腫的遭遇視而不見:“七百萬我今晚就要。”

趙小波認命地嘆一口氣。

寧好環顧這棟被聞天朗吐槽“奢華土”的別墅,把一縷白煙悠悠吹出來:“這棟樓我明天要。”

趙小波一驚,臉上又有了顏色,他慌張地匍匐兩步扒住寧好的腳踝:“姐,姐,這個屋你要是拿走我就沒地兒住了。”

毛哥和他弟兄上前一步,他趕緊把手縮了回去。

趙小波四十多歲,但別說叫“姐”,這情境叫“奶奶”也能理解。

他舔舔唇邊糊的血跡,諂媚地討好:“房產要賣也需要時間不是?剩下的錢你給我點時間,我一定給你籌出來。”

“不,我就要這棟,以後你自己籌錢再買新的吧。實在沒地兒住就去求老婆覆婚,正好沒錢也養不起野花了。”

寧好帶著一點淡淡的笑,溫聲軟語,好像在給他認真出謀劃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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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寧好當天就速戰速決處理完了趙小波,第二天上午卻特地打了個電話虛心“請教”聞家昌,是當下拿房產還是寬限些日子讓他去籌錢。

聞家昌的決定和寧好一致。

寧好不恥下問,他耐心給她解釋,逢春湖是江城富豪的度假勝地,好視野的臨湖別墅供不應求,變現極快。趙小波沒下限又債主多,別指望他能講信用,逮住一次就得榨幹,有什麽拿什麽,落袋為安。

寧好恭維:“還是爸爸對付這些人有經驗,我以為現金要好過不動產呢。”

聞家昌在電話那頭朗聲笑:“得具體情況具體分析,你多學多問,處理幾次就漲經驗了。”

聽得出聞家昌很愉快,寧好平時聽他與李承逸書房談話知道他好為人師,讓他感受到被需要也是重要的一環。

寧好從趙小波手裏追回一千九百萬,聞家昌在明州的活動也有了點成效,政府為了補償拿出一小段公路項目給雲上,雲上轉包給當地小型建築公司約能收到600萬管理費。

有了這兩千五百萬,泰和城工程就又能迅速轉起來。

關於淳州之行的幫手,寧好沒有提到金越,她對聞家昌說是請了討債公司。

聞家昌聽了有些後怕:“這招還是用得冒險,通常這種公司自己就是騙子,口頭許諾討到錢後收10%手續費,錢到手卻卷款逃走,你也不敢追究他們。這家還算講江湖規矩,我們也講規矩給他們10%。”

於是他把聞天朗退回的一百八十萬再自己搭上十萬,轉給了寧好。

世上哪有不是騙子的討債公司?這就是寧好麻煩熟人的原因。

寧好要給安靖宇,安靖宇只肯收一半,但沒自己收款,而是讓寧好直接分給毛哥和那幾個出力的小夥作辛苦費。

回到明州酒店那天傍晚,寧好正要穿過大堂往電梯,一個前臺年輕女孩把她認出來,借機打招呼:“寧小姐,有您的一個小快遞,本來打算晚上讓人送到房間。”

快遞掂起來輕飄飄的。

寧好索性問前臺借了把剪刀把快遞拆開,是自己放在霧凇院的一條舊羊絨圍巾。

剛與聞斯峘結婚的那個春天,她和他出門時戴過幾次,夏天洗凈後收藏起來,今年冬天還沒有拿出來用過。

應該是他從衣帽間裏找出來的。

一瞬間,讓人想起與之有關的記憶,春風與櫻花的氣息。

除此之外,還有一張便條,他寫道:照顧好自己,我在家等你。

她低頭垂眸摩挲圍巾,嘴角不經意上揚。

在外奔波被人惦記和關懷著,心中自然感到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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