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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尾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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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尾燈

“爸爸, 投標的事給我們開了個口,不再‘要求國企’一刀切,另外設置了‘信譽分’門檻。當然是以我們為準的。”

寧好在書房裏向聞家昌匯報進展, 她既沒坐下, 也沒筆直立正, 而是隨意地站靠沙發。

李承逸和她一起進的門,倚靠著另一側書架, 三人之間形成個穩定的三角形。

聞家昌面露喜色,正要大肆誇讚。

寧好又補充:“但是金越背後也有人,甩掉他們不太可能,撤銷了‘國企’的要求, 他們不必聯合新聞集團, 同意與我們合作,並且以我們為主導。”

聞家昌臉上笑容瞬間消失:“我不想跟人合作,否則也不用為了甩掉海源大費周折。”

李承逸幫著勸說:“爸, 跟金越合作和跟海源合作不一樣, 屬於各取所需,完全可以雙贏。江陵南這塊地這麽大, 涉及動遷戶數龐大,前期就是金越做的, 說不好他們許過什麽願、埋過什麽坑。我們沒有大國企做靠山,一旦與動遷戶扯出糾紛耽誤時間得不償失, 金越在江陵區的勢力、經驗比我們豐富, 不如讓專業的人來做專業的事。”

聞家昌耐心聽完沒有打斷,但在話尾之後依然搖頭:“與虎謀皮, 後患無窮。”

其中風險,在場三人其實都明白。

金越集團雖然在地產界規模不算大, 卻是江城市中心的“地頭蛇”,早年市場不規範,他們什麽都做,什麽賺錢做什麽,市中心一大半娛樂場所、幾個響當當的美容美發連鎖店、菜場排檔、海鮮自助,背後都是金越。

房價飛漲那幾年,房產行業起勢,他們也來分了一杯羹,但是吃相很難看,一點法紀規矩都不懂,到處強取豪奪。可以說,動遷這片泥沼,大多數時候本來就金越制造的。

這幾年掃黑除惡轟轟烈烈,地產又不像從前那樣暴利誘人,不是誰都能做的,工程也許不難接到,非專業人士幹完可能把老本都賠進去,金越的發展重心轉移去了別的行業,建工這塊聲量小了,不過仗著把控盤根錯節的當地關系,依然不容小覷。

“金越說由我們主導,他們只會替我們排除些障礙,目標也很明確,他們想跟我們學習一套專業管理經驗。這個商區命名為‘雲嶺廣場’,這片豪宅叫‘雲嶺府’或者‘雲嶺院’,他們都沒有意見。”寧好停頓片刻,給足他思考時間,“爸爸,這還不夠誠意?”

聞家昌沒有當即表態,而是說:“我再和金越通通氣,討論一下訴求,他們能退出是最好的。”

寧好點頭表示理解,另起了一個話題:“新海區有個會所,俱樂部制,不對外營業,能釣魚、能漂流、能賽艇,風景優美,環境僻靜。爸爸近日跟我去兩趟吧。”

聞家昌聽她意思明白深有門道:“什麽來頭?”

寧好娓娓道來:“會所老板的父親退休前,是江陵區顧書記在新疆工作時的老領導。我請他出面做東,約顧書記吃頓飯。”

聞家昌聞言不再倒靠在老板椅中,正襟危坐:“你安排得好。”

“不過那會所廚師不太行,”寧好狀似苦惱地笑笑,“顧書記是淳州人,我聽說從前淳州洲際酒店的大廚現在被雲上溫斯特挖來中餐廳了……”

聞家昌立刻會意:“你借去用,隨你安排。找和經理,我現在就給她打電話。”

“那我這就去溫斯特。”她不再久留,說著就離開書房。

寧好身高一米七,披肩發,上身穿件卡其色針織薄衫,下身垂感米色長褲,一雙平底軟皮鞋,由於人高身材挺拔,沒穿高跟鞋也有T臺走秀的風采。

李承逸匆匆一瞥見那背影,人已經出去掩門,優雅倩影卻像火苗留在瞳孔裏。

聞家昌不滿他看得入迷,敲敲桌面喚他回神,白他一眼:“好好學學,請個模範生不是讓你談情說愛的。”

李承逸知道,父親指的是學請吃飯這件事。他在江城活動大半年,不可能沒想過拜會江陵區領導,可如今風紀嚴明,領導不會同意出來吃飯,雲上連拿地門檻都沒邁進去,人家也懶得見這些八竿子打不著的商人。

也不算李承逸無能,明面上,聞家昌說給他鍛煉機會,讓他全權負責,可這拜不進門的廟就算換了聞家昌自己也沒轍。聞家昌和市裏一些頭頭腦腦是熟的,但頭頭腦腦不愛沾這不大不小、容易惹麻煩的事。

李承逸有時抱怨自己的人脈不夠核心,總使不上力。聞家昌嘲諷他:“那你是不是要攀上聯合國秘書長,做事才能使上力?”

現在他懂了,原來殺雞用不著牛刀。

寧好有股不達目的不罷休的韌勁,鉆營的角度十分巧妙。他八個月見不上面的人,她四兩撥千斤就給約出來了,這的確讓他自嘆不如。

李承逸沒心沒肺笑起來:“她擅長你讓她幹唄,我幹我擅長的就行。”

聞家昌嘆口氣,搖搖頭:“可是她有她的保留啊。倒不如說,寧永榮有所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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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寧好去張羅重要飯局,聞家父子也沒閑著。

約金越集團的老板並不像約領導那麽困難,面很容易見上,軟釘子也很容易碰上。金越咬緊這塊肉不放,聞家昌也沒轍。

回霧凇院,他讓車在門口停下,和李承逸散著步回家。

“寧永榮這條老狐貍,還是沒把最後上樹那招教給我啊。他能讓投標方案重新上會討論,那可不是一般的能量,這些資源他也捂得緊防了我。”聞家昌雙手背在身後,一邊緩緩踱步,一邊繼續琢磨,“話說回來,他都能讓上頭為雲上改門檻,怎麽可能擠不走金越?還不是為了他女兒留一手,怕我們過河拆橋,事後把寧好清出局。”

“那也無可厚非,爸爸您不也經常為我們做兒女的鋪路?”李承逸跟在身邊說。

被聞家昌瞪了一眼:“那能一樣嗎?我為你們鋪路,也得確認過你們適合這條路。你姐姐姐夫我就只會給他們生活上多點照顧,不會為了照顧他們安排重要職務把公司攪亂了,這叫‘本末倒置’。對你,我也是這個態度,你有能力才能接,否則我寧願交給職業經理人。”

“是,”李承逸點頭認同,實則他並不認為自己沒有能力,不需要把話當真,“不過寧好也不是爛泥扶不上墻。我聽薛叔叔說,重新上會討論,其實是為寧好開的口子,江陵區的幾個領導為她好話說盡,她在海源負責的解放東路舊城改造成了運作標桿,商業做得相當漂亮,納稅額超過了政府預期的200%,一個商業副中心拔地而起,對江陵區來說是實實在在的功績。”

聞家昌“嗤”了一聲,冷笑:“你要是信這個,我只能說你還太嫩太年輕。”

李承逸立刻服軟:“爸爸怎麽看呢?”

聞家昌說:“招商引資,一個小丫頭片子能玩得轉嗎?這些漂亮功績,都是他爸爸保姆式給她鋪路。這只是一個臺面上的理由,你聽聽就算了。”

“對對,但我又聽薛洋說,寧好桌面下的手段也很厲害,她很擅長交際,跟市裏區裏領導夫人們處得像母女姐妹。一起玩麻將,連□□也打得相當好,土的洋的都行得通。這可比我們男人有優勢,”李承逸不忘替自己遭遇的挫折找借口,“你想啊,當領導的每天公事繁忙,日程都排得滿滿,神龍見首不見尾,連機關裏不重要的人都見不上面,我們性命攸關的事,對他們可能只是行程途中、在車上被秘書遞文件瞄一眼就決定點頭搖頭。我們哪能夠得上請到他們?送禮人家也不敢收。領導夫人們就沒那麽繁忙,也耐得下性子聽,好好平時註意聯絡感情,關鍵時刻能打得出感情牌。”

聞家昌又笑,笑他說學生話:“打牌光是聯絡感情?表面是休閑娛樂,實際是資金流動。”

李承逸被提點後有些貫通:“明白了。但這樣小恩小惠的資金流動,本質也是聯絡感情。要辦事了大開大合送上幾個小目標,只會叫人惶恐。還是這樣聰明,面子裏子都做得很漂亮,讓人幫忙,也準備好了幫忙的說辭。”

聞家昌慢條斯理踱著方步:“你看清了問題的本質,可是沒想到什麽對策?”

“我的意思,我們無非是給寧好一個位子讓她為雲上打工,還能用到背後她爸爸的人脈,沒有什麽壞處。”

聞家昌笑他拎不清,搖搖頭:“不是長久之計。她現在是你弟媳。你撐不起大局,讓公司這些老人看你一輩子靠弟媳和弟媳的娘家,能心服口服跟在你後面幹嗎?你自己老婆呢?”

“呵,汪瀲那脾氣那雙商,”李承逸五官皺得像抹布擰了一般,“我讓她拋頭露臉,她可能把全江城的夫人貴婦都得罪光了。”

燈火輝煌的宅院近在眼前,聞家昌走到門前,仰頭駐了駐腳步,

一時也躊躇,不知家業興衰後果如何。

沈默片刻,他囑咐道:“你不要輕視她,魚和熊掌不可兼得,既然挑了她,就要堅持到底。人要會利用優勢,也要會改善弱勢,自己的老婆自己調教。”

“知道了,爸爸。”李承逸雖然嘴上答應,心裏卻在想,

汪瀲只會搞家宅裏那一畝三分地,上不了臺面,倒是他和寧好的關系還能做一做文章,

老頭假正經,他自己也有過兩個老婆,現在不需要和他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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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好忙完找溫斯特酒店借主廚的事,沒趕上家裏晚餐,在酒店吃員工餐打發了。正好一家之主和大少爺出門應酬,她缺席也沒壓力。

晚上回到臥室,聞斯峘在裏間書桌前擺開筆記本電腦做事,她偷偷瞄一眼,屏幕上是代碼。

換衣服時,隨口一說:“你和昭昭是同行,可能有共同語言。”

聞斯峘停下手裏操作,笑著緩緩回頭:“我跟你閨蜜尋找共同語言有什麽用?”

寧好:“…………”

她純屬沒話找話,無心之言。

早上聞斯峘起得比她早,她睜眼時,他已經不知去向,空留下莫名其妙赤身的自己和支離破碎的前夜記憶。

最好的情況是,她獨自發酒瘋,聞斯峘睡得離她遠,沒發現異常。

試探著搭訕,他似乎和平常一樣疏遠客套,看起來應該沒事。

寧好忐忑一整天,終於安心。

不過她自己心裏仍有些芥蒂,做賊心虛似的,轉開視線,收了話題。

聞斯峘卻沒收聲,徹底放了手頭工作:“你最近有空嗎?我想帶你去我單位轉轉,和我幾個朋友見見面,婚禮時倉促,他們都沒機會和你說上幾句。”

寧好從梳妝臺前轉過頭,斟酌著措辭:“是不是因為爸爸讓你帶我約會?”

聞斯峘怔了怔,

誠然,他也知道寧好在書房有布置,聞家昌找他做一番囑咐她是能聽見,但沒想到她心思這麽縝密,將他每句話都落實到具體目的,讓人有點委屈有點累。

男人臉色沈下來,她認為是因為被言中而不悅。

寧好幽幽地說:“心意收到了。你知道我心思不在戀愛上,我們不必浪費時間。”

聞斯峘胸腔竄起一股邪火,需要摘下眼鏡緊壓太陽穴才能稍稍緩解。

這個女人……真是現實得離譜,給萬物明碼標價,一點也不可愛。

“昨晚……”他賣著關子開腔。

寧好嚇得不敢看人,垂眼攥緊補散粉的粉撲。

“你喝多的情況下差點控制不了情緒,要不是我趕得巧,你差點和李承逸打起來。”

寧好倏忽擡起眼,有些訝異,原來他是說這一段。

這一段她還醉意沒上頭,仍有殘存的印象,有借著酒勁沖動的成分,也有收不住酒勁張狂的成分。

聞斯峘慢條斯理淡淡笑道:“以前一定很愛他才會這麽恨。”

“不是的!”寧好斷然否認。

他沒接話,歪過頭審視地看,仿佛看笑話——你自己沒理清關系,卻讓我配合演戲。

她思忖半晌,下了決心,

“晚上有空嗎?我帶你去個地方,散步去。”

聞斯峘似笑非笑:“樂意奉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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