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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三十五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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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三十五輪月

馮凜的面色, 從一開始夾帶溫熱的柔和,在聞言後,又一點點變得冷沈下去。

花月明燦的笑容映在他眼底,當下只剩刺目。

他無法忍耐, 慍惱著粗魯用力, 抓上她的手腕將人不留情地抵壓在甲板欄桿處, 她身後一片暗浪波粼, 滔滔不息, 像是怪物張開著深淵大口, 時刻等待著將人無聲無息地吞沒。

花月不怯,平靜著與馮凜對視,並無求饒的打算。

馮凜嗓音喑啞:“你想用這種方式激惱我,報覆我?”

花月另一只手撐向他胸口,感受到他薄薄的肌群在起伏,略頓之後,她猛地腕口用力,將人推開,重獲自由。

“想多了馮總,我單純為自己快活。”

她覺得馮凜一貫的高高在上討厭, 可馮凜又何嘗不是恨透了她的漫不經心,口吻輕飄。

他默了很久。

直至海風卷著海水的腥味, 吹得花月肩頭輕微瑟縮時, 他才終於再開口。

“是你在北地游玩時, 遇到的那個賽車手?”

花月聞言一怔,很是詫異。

她和封鐸的關系, 除了客棧的人,還有弋陽和虞小姐之外, 應當再無旁人能窺察。

就算馮凜手腕再硬,人脈再廣,也到不了這種無所不知的程度。

花月匪夷所思,擰了擰眉,並不打算配合回答:“這屬個人隱私了,關於這個問題,我有權保持沈默。”

馮凜盯著她,幾次忍耐沒有發作,盡力克制著叫自己聲音保持平靜。

“用不自愛的代價和我對抗,這麽做,不覺得愚蠢嗎?”

“還好吧。”花月睨著她那雙漂亮動人的桃花眼,激人激到底,“爽到是真的。”

馮凜臉色徹底沈下來。

他神情一瞬覆雜至極,像是無法相信這樣的輕浮言語,會是從花月口中說出的。

僵滯片刻,在花月微微挑釁的目光中,馮凜轉身負氣而離。

花月不動聲色地將薄唇輕揚勾起,就當她得意於此回合終於是自己占據上風時,忽覺暗處有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揣摩打量。

她警惕地立刻左右環視一圈,並無察覺到明顯的異樣動響。

馮凜的挺闊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她收回眼,同時輕輕舒了口氣,只覺是自己近日精神過度緊繃才導致的幻覺。

海風獵獵,寒潮逼人,即便身披著粉貂絨衣,依舊難擋洇冷。

花月雙手扶上欄桿,望著遠處,此刻接近深黑色的海面上,星星點點的波粼都在借著月亮的光。

她想到回國前,自己惡補中文的那段時間。

語言老師知道她曾經的中文名字後,教給她一句很美的詩文——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

圓月在海上升起,但各在天涯的我們,擡目便能看到同一輪月。

游輪南下,她與封鐸的距離如今正是南北隔涯。

可現在的他,究竟還願不願意擡眼看一看月亮?

答案,她不知道。

……

第二天。

花月睡到上午十點才醒,錯過了流程卡上提前說好的換裝游戲。

她拿起手機查看,發現並沒有人聯系她,馮凜昨晚該是被她氣狠了,今天態度的冷漠也全在她的意料之中,並且她希望直至下船,馮總可以一直將派頭拿穩,最好一句話也不再跟她講。

等游輪派對結束,兩人一月的約定期限也即將到期。

她盼望能盡快見到小青。

到時,她們姐妹二人相認,她不會怨怪馮凜在此事上的刻意為難,相反,她還會感激他動用人力物力,幫自己找到妹妹。

游輪三層的船艙內,每間都獨立帶著小陽臺,裏面空氣還算流通暢新。

沒有馮凜的召喚,她其實是可以一直休息不下去露面的,但一層甲板上男男女女的歡聲笑語實在存在感太強,她想了想,還是決定起身梳洗打扮,一整個行李箱的漂亮衣服,都是她自己辛辛苦苦提上來的,這份力氣她可不能白費了。

收拾完畢,花月先去了四層的燈塔餐廳用餐,她選座臨窗的位置,視野廣闊,入目便是一片亮閃閃的蔚藍海域,叫人的心情都隨之輕愉。

新鮮餐食24小時供應不停,菜品肴饌豐盛多元,有各大中式菜系、純正歐風餐食、日料韓餐,還有各色東南亞風味,照顧到所有賓客的餐飲喜好。

花月聽聞燈塔餐廳的那不勒斯式比薩,口感原汁原味,廣受好評,於是慕名前來品嘗。

據說,正宗的那不勒斯披薩只有兩種受協會認可,而今日餐廳可提供的瑪格麗特,便是其中之一。在制作上,它有嚴格的工藝規矩要守,面粉必須有高蛋白含量,且面團不可用中高速攪拌機機揉,發酵過程又必須用手定型,最後烘烤時,烤箱溫度也必須恒溫於485度。

如此按部就班烤出的那不勒斯披薩,極致松軟,回韌彈性,酥香留韻。

花月嘗下一口,的確有被驚艷到,如此總算沒辜負她接近一個小時的等待。

她對著單獨給她做餐的來自意大利的師傅點頭示意,並說了句意文的謝謝,而對方和煦笑顏,瞇了瞇眼,也禮貌回了她一句。

用完餐後,花月洗手離開。

馮凜不知從哪個入口進來,與她正好錯身而過,他走到意大利廚師面前,溫和笑意地遞過去一把厚實的鈔票小費。

對方擺手推辭不收,操著一口不太流利的中文回說:“老板交代過,這次叫我來是給他兄弟的女友做菜的,我不能再額外收錢。”

馮凜一再堅持,對方盛情難卻,只好收下。

布萊昂是米其林3星大廚,私人活動很少有能把他請來的,因為他做的那不勒斯披薩最為意風正宗,馮凜費力賣了人情,才促成布萊昂一同跟行出海三天。

此舉,他可不是為了給老夏漲面子,而是兩個月前,花月接受采訪時被問,近期最想嘗試的美食是什麽,那時她的回答便是那不勒斯披薩。

對她的事,馮凜細枝末節都記得清楚,又怎會不滿足。

……

午後,花月戴著墨鏡,披著毛毯,慵懶地躺在甲板長椅上曬太陽。

游輪連續向南航行了半天一夜,到現在的緯度上,氣溫已經暖宜。

女生們肩披薄毯就足夠抗寒,而火力旺盛的男士們,已經開始光著膀子單穿泳褲,在泳池裏成群結伴地嬉鬧起來。

今晚的假面舞會是游輪派對的最重要環節,工作人員這個時間便陸陸續續開始提前為派對做布置準備。

巨幕電子屏換好了襯景的藍色動態煙花圖,甲板欄桿上也色彩搭配地綁上彩帶和彩球,高層船艙外的霓虹燈光一輪又一輪地調試,所以準備的這一切,都是要在今晚跨年零點,將慶祝氣氛推上高潮。

快下午三點的時候,游輪後面不遠處,突然顯出三輛游艇追行,頓時吸引了眾人目光。

花月聽旁邊人聊天才知道,原來是夏老板誠邀的貴客,有的昨日沒空到場,今天才稍晚赴會,反正重頭戲都安排在31號晚間,有人晚到些也不算錯過精彩。

貴客登船,在一陣誇張的歡呼起哄聲中,花月終於認出眼下聚焦眾人目光的靚麗女士,正是時下風頭爭勁的女明星,程佩珊。

程小姐今日來參加活動,並不是作為誰的女伴跟行,而是受邀者就是她本人。

她本身為超跑俱樂部的會員,並且也一直與夏老板他們保持著良好的車友關系,據說,她還是一位忠實的賽車愛好者,拍戲之餘,她常現身於賽車場地,與職業車手切磋技術。

花月收回目光,咬了咬吸管,繼續喝著自己手裏的鮮榨西瓜汁。

沒了馮凜的打擾,享受海上航行的悠閑時光其實還算愜意,她眼下只想沈浸在自己的小小世界裏,好好觀景,好好放空。

只占方寸的一隅空間,不影響任何人。

可她只這樣一個簡單的要求,依舊不能被滿足,偏偏就是有人不放過她,追著壞她的好心情。

她原本在安靜沐浴著陽光,忽的被不速之客遮住了太陽。

花月有所覺察地睜開眼,緩了緩,才看清站在自己面前的不就是方才眾星捧月的程小姐。

她先自省,自己以前有沒有得罪過這號人,有意或是無意都算。

答案是沒有。

她根本與她不熟,毫無糾葛。

要麽,就還是馮凜的桃花帳?

她正暗暗琢磨著對方來意,程佩珊開口直接給她一個下馬威:“想必這位就是花月小姐了,果然足夠年輕漂亮,有本錢啊。”

果然來者不善。

這話明顯是帶刺的試探,花月聞聲並不急躁,聽她繼續。

程佩珊故意來得高調,她將眾人目光聚集過來,叫花月被迫再次成為眾矢之的。

她滿意這個場面,仰頭睨眼,壓迫的姿態,徐徐又道:“我虛長花月小姐幾歲,加上混圈時間早,勉強可以算是你的前輩,所以我真誠建議你,在圈兒裏想走捷徑往上爬,還是得擦亮眼睛,不然使出渾身解數,拼死拼活的最後只抱上個蘇晗的假大腿,竹籃打水一場空,有什麽用?”

花月終於聽明白了。

算是她冤枉了馮凜,這事的確與他無關,程小姐的來意大致是為好閨蜜夏晨出頭的。

但這事,真挨不著她關系。

花月摘下墨鏡,帶著基本的禮貌,不急不躁回她:“擦亮眼睛這話,程小姐提醒錯人了吧?”

程佩珊面上一副要手打小三的理直氣壯,嗤聲問:“你還敢跟我囂張?”

花月平靜:“先不說網上的謠傳荒謬不可信,單單論這件事本身,你執意先找我為難,卻對蘇晗的隱身脫責,視而不見,這樣的替友出頭是不是有些雙標了啊,還是程小姐覺得我好欺負,叫我輕易向你討了饒,如此好在網上彰顯你的義薄雲天人設?”

跟在馮凜身邊,她夾著尾巴做人,那是因為有求於他。

換成別人,她沒耐心,更沒什麽好脾氣。

論嘴巴吵架,她在澳洲上學時便是伶牙俐齒出了名,中文雖是母語,但她中間有很長一段時間接觸較少,剛剛的發揮,也不過是她平時的七八成水平。

主動來惹她的,向來討不到便宜。

無一例外。

程佩珊沒說過她,理也三言兩語地叫對方給占了,她實在懊惱,可又礙於明星身份不好發作,即便當下她的確很想丟掉體面,和花月面對面地扯對方頭花!

她盡力幫姐妹找面子,又道:“蘇晗早就被夏晨給踹了,但這件事不算完,你休想置身事外!”

花月沖她淡淡微笑了下,重新躺回去,姿態確實是有些囂張了,但她就是這樣的處事習慣,短時改不了。

她不緊不慢地帶上墨鏡,口吻輕飄:“實話講,程小姐,你閨蜜看上的,我未必能看上。”

“你……”

“還請稍微讓一下吧,你擋著我陽光了。”

程佩珊拿她沒辦法,火氣沒能發作出去,反而又惹回一肚子。

她咬咬牙,當眾甩臉子走了。

圍觀群眾裏,有些年輕姑娘偷偷沖著花月比大拇指,無聲讚揚她好厲害。

花月無所謂地搖搖頭,此刻她心裏琢磨的是,幸好這位程小姐比婁薇薇有素質得多,不然今天要是再被潑一杯紅酒或者果汁,她這身金貴裙子可是要廢了。

鬧了這麽一通,又是被圍觀,又是被詰問,就差被人指著鼻子喊小三了。

花月喟了口氣,一時興致全無,她悻悻回了房間洗了個澡,而後安安穩穩地睡了一覺。

再醒來,天色已經徹底黑沈。

外面隱隱約約的已經有了跨年的歡騰氣氛,隔著窗,霓虹色彩隔時段地投射進來。

她揉揉頭發,起身後習慣性的看一眼手機,而後舒了口氣。

很好,馮總依舊‘懂事’地沒有主動聯系她,既然如此,今夜她可以自己好好玩了。

跨年夜晚的儀式感還是要有。

她將早早準備好的戰衣戰靴從行李箱裏掏出來,交給服務生去熨燙,等她把妝容重新畫好,發型也滿意卷好後,衣服正好掐時被送回。

她不緊不慢換好裝,又噴上香水,之後頂著副嬌艷面龐,高高調調地下甲板,參與進假面舞池派對。

震耳的音樂聲裏,舞池中所有人都不以真面目視人,有些面具款式看上去十分精湛,絕對的私人訂制款,花月沒有特別準備,只好接過服務人員隨機送來的一個戴在臉上。

不過也還算漂亮,蝴蝶羽翼張展的設計,戴上去很添艷麗。

眾人跟隨音樂節奏玩著游戲,游戲規則很簡單,夏老板擔任‘船長’,站在高處向下隨意喊出一到九的數字,而下面的‘船員’則立刻結隊尋伴,將人數湊齊,落單者則算作淘汰。

挺幼稚的游戲,但因為節日氛圍濃厚,大家一起配合起來,參與體驗感還是很足的。

花月開始時本是一副重在參與的心態,心想反正來都來了,與其孤孤零零躺在船艙裏睡大覺,還不如出來鬧騰鬧騰,解解壓。

可游戲越是進行到後面,她越是投入亢奮,更因一直被程佩珊明裏暗裏地針對著,幾次下來,她自然被激起了好勝心。

程佩珊幾次想方設法地想要孤立她,淘汰她,驚險間,花月化險為夷了最少三四次。

一輪一輪的淘汰中,人數越來越少,競爭也越來越激烈。

‘船長’的報數持續在縮小。

昏暗的燈光,時明時晦的霓虹,勁爆的噪點音樂,此起彼伏的掌聲……現場幾乎要亂作一團。

競爭緊張的氛圍,帶動著現場所有人的情緒,熱漲到一個刺激的高潮點。

還剩最後六個人。

‘船長’使壞,故意喊出一個5,五人成團,剩下一個高挑美女被淘汰。

只剩五人。

‘船長’想了想,提起話筒,大聲喊出:“2!”

這次是不得不要有兩人的擁抱了,先前集體摟在一起不覺什麽,可是兩個人,彼此又都穿得單薄,說實話,有些暧昧。

剩下三男兩女,如果那個女生不是程佩珊的話,花月肯定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和同性擁抱。

但眼下,人家未必待見自己。

花月不想熱臉去貼冷屁股,可她又不願輸,

思來想去,她決定抱男的就抱吧,只當對方是熊大熊二就好了。

哨聲一吹響,花月隱約感覺程佩珊好像瞄了自己一眼,可她沒來得及回應,視線忽的一定,她突然認出站在自己斜對面,距離不遠處的一個男人,好像馮凜。

剛剛場面亂成團,她又沒戴隱形,眼花繚亂間,就只記住了一個程佩珊。

她拿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架勢,全心投入進游戲裏,並未註意到其他的參與者。

馮凜也看向她,並作勢奔來,可他大概自己也沒有想到,他身後的一個男士會突然發力,緊緊將他鎖住。

那一瞬畫面的滑稽,花月看了,忍不住噗嗤笑出了聲,但淹沒在人潮中,便是幾不可聞了。

幸好參與者面上都戴著面具,不然馮凜的冷臉得多壞現場氣氛。

花月感覺自己的會意應該沒錯,程佩珊應該也是有意暫停修好,彼此合作一次的。

想想也是,她的明星身份,必然叫她顧忌的方面更多。

花月也不小氣,同意暫止恩怨。

她擡眼正要與程佩珊對一對眼色,準備來一個姐妹雙向奔赴,可沒想到她剛要擡腿,腰上忽的被人用結實手臂橫攔住。

分明的男性力道,她蹙眉要掙,卻掙不脫。

對方得寸進尺,占她便宜似的還順勢揉摸了下,輕車熟路,簡直鹹豬慣手!

這樣的程度絕不是好勝心強。

花月忍無可忍,她一鼓氣,擡起胳膊便要用後肘猛擊。

結果力道未使出去,耳邊幽幽傳來熟悉又磨人的聲音,叫她遽然身體一僵。

“是我,認不出了嗎?”

沈啞又蠱人的語氣,好像夢魘回聲。

但對花月來說,一定是個好夢。

她怔楞著回頭,看不清對方的臉,但那雙眼睛,就是她朝思暮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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