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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十六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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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十六輪月

一樓服務臺前的對話還在繼續。

人臉識別完成後, 其中一個男人掏出手機,摁亮屏幕後調出相冊頁面,放大一張照片示意給封鈴看,語氣帶著禮貌。

“你好, 我想打聽一下, 最近你們客棧有沒有接待到一個女生單獨來住店, 我有個朋友和我們約定一起出游, 只是她提前出發, 現在和我們聯系不上。”說著, 他把手機遞得更靠前,溫和輕聲中含著幾分憂慮,“這是她的照片。她長得很漂亮,如果來過的話,應該會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來客一通派頭,封鈴好奇擡眼打量著他們,知道與自己說話的那個是能拿事的,站他身後的那位低眉順眼,應該是司機或助手之類。

她收斂好奇,也收回目光, 不怎麽積極地低眸看向手機上的照片,同時間, 註意著樓下動靜的花月, 下意識抓緊扶握欄桿的手, 精神更緊繃起來。

“不好意思先生,我們行業有明文規定, 不能隨意對外透露客人信息,還請見諒。”封鈴如常應對, 拒絕的語調並無波瀾。

男人理解收回手機,微微一笑道:“抱歉,是我們唐突了,不過還請放心,我們不是壞人,也無窺私惡意,照片上的女孩是我朋友,她應該就住在這附近,這裏沒有也沒關系,明天我們繼續向外去找。”

封鈴沒有再應聲,只不著痕跡端詳起男人的面容。

白皙細膩的肌膚,薄唇,挺鼻,丹鳳眼,微黃卷發,溫文爾雅啟齒間,很像是某部青春偶像韓劇裏的男主角。

再看手邊身份證上面那張相對應的臉,相比現在尤顯稚嫩,戶籍景川,與花月姐的車牌轄地來源一致,封鈴繼續看著,目光在男人名字那行微微停頓,原來此人名叫何棣。

長相的確算是溫爾英俊,只是來者氣勢洶洶,像極了和花月姐存在舊日過節。

封鈴不傻,她擡頭不著痕跡地看了眼樓梯方向,確認上面沒有動靜後,這才默不作聲遞上房卡,嘴角微揚起,對外掛上一個毫無瑕疵的標準服務微笑。

……

回到房間,花月一時頭腦煩亂,來不及思慮周全,只沖動一股腦地把所以衣服翻出來,再手忙腳亂地一齊往行李箱中塞。

跑,眼下她心頭唯一明確的想法。

來北州的行程,她事先沒有和任何人提起過,甚至連經紀人虹姐她都隱瞞未曾告知,可即便如此,景川的人還是後腳便找來這裏,也不知他們究竟從何尋覓到蹤跡。

花月慶幸自己開來的車子前幾天被撞送去修理,不然它明晃晃地停在院中,都不用何棣再多嘴向鈴鈴打聽,只落眼一瞅,便知她行蹤在此。

何棣是馮凜的表弟,此行北上定是得他授意,想起馮總,花月幾分煩郁,心間烏雲聚攏,再無什麽好心情。

她嘆了口氣,慢慢冷靜下來,挨著散亂的行李箱,坐在床尾怔怔分神。

想起剛出事的那會兒,經紀人沒收她手機的同時,也公關應急停了她一切商務活動。

就連因她得了最佳模特上鏡獎而慕名前來與她簽約的商務品牌方,也紛紛開始持觀望態度,提出暫緩簽約事宜。

那時候,受負面新聞影響,她走秀面試機會大幅減少甚至為零,原定的商業拍攝臨時被替換,就連好不容易爭取到的海外時裝周露臉機會,最後也被公司冠冕堂皇地以“簽證問題”為借口,生生將她攔在國門。

她受到的重壓所有人看在眼裏,但公司依舊無動於衷,只因害她緋聞纏身的男流量蘇晗,相比她而言,更能給公司帶來時效價值。

利益至上,舍誰保誰,甚至無需高層猶疑抉擇一瞬刻。

“蘇晗和夏晨的那部民國戲,公司沒少投資,馮總更是總監制,所以上面的意思是,可能要暫時委屈你一下。”

經紀人虹姐的話言猶在耳,說這話時,虹姐刻意閃躲開她的眼睛:“公眾人物沒嘴喊冤,更沒嘴說理,你一句話網友們恨不得能有一千個解讀,比研究哈姆雷特都起勁,眼下避過風頭比什麽都重要,你的社交媒體賬號暫時交由公司打理,這段時間,你就當給自己放個長假,好好休息休息,這也是上面的意思。”

她是被殃及的池魚,非完美受害者,男流量主動招惹,可網友們的紙誅筆伐最終卻全部落在她身上。

虹姐身居職場多年,處事八面玲瓏,下達公關處理結果時不忘謹慎問她:“對了,我記得你當初是被馮總親自海外募選簽進公司的,你要真和馮總有些交情,大可以私下聯系他,畢竟馮總人在國外,這件事前後處置下來也沒經過他的手。”

花月進博納娛樂,的確未走尋常的簽約途經,而是當初她在澳洲參加校內匯演時巧合被馮凜看中,並在之後的校友酒會上收到他遞來的橄欖枝。

大公司相人可謂萬裏挑一,她簽約入職過於順利,一開始身上自然免不了貼上關系戶的標簽。

她皮相極佳,馮凜又年輕多金,兩人同進同出一段時間,流言蜚語很快漫天,可時間久了,眾人也未看出馮凜對她有任何特殊的照顧,於是慢慢的,公司高層也從最開始的小心翼翼,轉變為只把她當作普通的新人尋常對待。

就像這次,她莫名和蘇晗扯到一起,鬧出負面花邊新聞,公司高層權衡利弊,選擇犧牲她來及時止損時,也沒想到要提前和馮凜打聲招呼。

“我和馮總沒關系。”

她如是回答,而這類似的問題她已不知回答過幾次。

虹姐點點頭沒再多言,只是心覺惋惜,多好的超模苗子,被一個不上道的蘇晗給毀了。

在話題#男頂流蘇晗劈腿嫩模、#七年姐弟戀疑遭小三插足,高掛熱搜的第三天,花月驅車北上,開啟放逐之旅。

……

房門忽的被敲響,花月深陷回憶的思緒開始迅速抽離。

她蹙起眉頭,謹慎沒有立刻應聲,直到外面的人率先透露身份,她才稍顯松懈。

“花月姐,是我,你快開下門!”

“情況緊急!”

封鈴語氣急切,音量又刻意壓得低,煞有其事狀似臥底接頭的口吻,實在不免滑稽。

花月想到她方才應對何棣詢問時拒不通情的嚴肅模樣,心存感激,起身去開門,門縫剛剛敞開一個窄小的空隙,鈴鈴便立刻身體靈活地鉆進來,之後不忘回手把房門關閉嚴密。

未等花月先開口,封鈴嘴巴先一步喋喋起來。

“花月姐你一定想不到,剛才到店的房客居然是沖你來的,他們看著就不像什麽好人,尤其那個長得帥的,皮膚白得像小姑娘,一看就是花花公子樣,他們拿你照片向我打聽,我當時腦筋轉得快,可是一點馬腳都沒露呢。”

說到這兒,封鈴話音一頓,猶豫片刻後才遲疑著再啟齒,“花月姐,那個人千裏迢迢從景川過來找你,不會是你前男友或者追求者之類的吧?”

花月挑了挑眉,小姑娘心思藏不住,目的全寫在臉上,這話明顯是幫她哥問的。

“都不是。”她可看不上比她年紀小的。

聞言,封鈴眼睛骨碌轉了圈,也不知到底是信還是不信,她扭頭瞥向花月身後,看清鋪散在床上的淩亂行李,嘴唇輕輕地抿了下。

她又問:“這是……”

花月如實道:“如你所見,躲人。”

“花月姐,你真的要走啊。”封鈴詫異口吻,小臉跟著皺起來,連忙出聲勸攔道,“那不行,你不能現在走,我得把這事先告訴我哥,你等等我!”

“……”

花月沒有攔住,話音剛落,封鈴已經腳步匆急地迅速跑出了房間。

她原地喟嘆一口氣,之後也沒再繼續收拾行李,而是安靜走到窗前,睥目看著院中停著的那輛價格不菲的勞斯萊斯庫裏南。

奢豪極地白,她認得那輛車,馮總九月份新提的愛車,如今才過去兩個多月,新鮮勁估計還未褪去,他就這麽舍得叫何棣上手,也不知對方用了什麽吸引人的條件,才叫馮凜這麽痛快的答應割愛交換。

時間不早,她卻毫無困意,也不知是樓下的庫裏南礙了眼,還是預感到即將離開北地,心頭微妙蔓延開的那點遺憾和不舍。

她不可避免地想到封鐸。

恣肆北上的路途中,他是唯一不可控的插曲。

就好像她原本並無期待地在聽一段死氣沈沈的樂章,之後忽的發現裏面混夾了不和諧雜音,它的出現亂了音軌,壞了弦,卻意外攪動得一池死水,漾起漣漪。

她心波亦隨之微蕩。

正想到這兒,手機鈴聲突兀傳耳,花月號碼新換,眼下不僅公司的人聯系不到她,親朋舊友也同樣如此,除了用於接收父母海外信件的email尚在使用,她幾乎對外處於斷聯狀態。

有她新號的人寥寥無幾,看著手機屏幕上顯示為陌生號碼,花月等待五秒鐘,手指將要向下滑到掛斷鍵時,她心有感應般忽的停下,稍加思忖,轉而接通。

她沒有率先出聲,對方亦是如此,默契的一陣緘默後,花月抿了下唇,輕聲喊了他的名字。

“封鐸。”

“嗯。”

果然是他。

花月下意識將手機握得更緊了一些。

“封鐸……”她音量低弱的又喚了他一聲,口吻帶著罕見的示弱與請求,“我不想見他們,你幫我吧。”

封鐸:“找你的人是誰?”

聽他冷沈的音調,花月猶豫該怎麽解釋。

又想起上次那個撞車只為加她微信的陌生男孩,萍水相逢而已,群4弍2爾武九依私棲,都惹得封鐸一副氣勢洶洶要吃人的樣子,如今何棣誤打誤撞堵到他家門口,依他那並不平易近人的秉性,大概是對他們做不到和藹可親的尋常待客態度。

思及此,花月回道:“你說過,我不想說的可以不說。”

對面沒有再應聲。

良久沈默,久到花月想要拿下手機確認對方是否已將通話掛斷時,封鐸冷冷才道:“出來。”

“你在哪?”

“街口,你出來就能看到。”

花月擡眼看了看自己亂成一團的行李,頭疼問:“需要帶行李箱嗎?”

封鐸說氣話似的一聲冷嗤,悶聲不客氣道:“要我送你到機場那就帶上,但提前說好,老子不是你司機,跑遠活不幹。”

這人嘴是真硬,半句軟話不會說。

但花月忽的莫名有些想笑,又強忍著沖動壓下嘴角,這時手機傳來一道震動提示音,她看到鈴鈴發來的提醒短信,開口對封鐸說:“你可能要再等等我,他們在一樓餐廳吃東西,我得等他們回房才能下去,行嗎?”

花月是真怕他這時候沒耐心。

封鐸:“我伺候祖宗。”

花月嘴角再也壓不住:“那多謝封老板。”

封鐸依舊故意冷著語調:“掛了。”

花月尾音輕快地拉長起來:“好……”

將過淩晨,何棣定的兩間房終於依次熄燈,封鈴謹慎多等了二十分鐘,又在他們房間門口徘徊兩步,確認沒有動靜後,這才給花月發去消息。

收到信息的花月沒作耽擱,她拿上收拾好的手提包,裏面裝著換洗衣物和洗漱用品,隨後輕手輕腳下了樓,在一樓和封鈴無聲打過照面,她悄無聲息地溜出了客棧。

在院中與那輛乍眼的庫裏南擦身而過時,花月帶些情緒,幼稚地往其輪胎上踢了腳,但沒敢多用力,只怕招來聲響動靜,露了行蹤壞事。

濃濃夜色裏,纖細曼妙的身影離客棧漸遠,步履輕逸嬌娜,一步步如同踏著月光。

封鈴矗立門口許久,看著遠去的背影出神,心想花月姐身上好像是自帶魔力的,即使只是背影,哪怕身在暗處,她都能惹眼的輕易吸引住外界目光,並且,迎光而上。

花月尋到封鐸停在巷口的車,俯身靠近車窗時,發現他降平坐椅正閉目休憩,安靜的模樣像是已經睡著。

她正準備輕輕敲下車窗,擡手動作還沒落下,封鐸倏忽睜開眼,四目相對間,花月收手從容站直,大步從車頭繞去副駕。

“我們去哪?”她坐穩後問道。

封鐸沒答,身上氣壓很低,花月餘光瞄了眼,知道他在故意晾著自己,便也識相閉了嘴。

兩人僵持一會兒,封鐸沈默著調好自己的座椅,而後目視前方開口提醒她:“安全帶。”

花月學他不理人的煩人樣子,默不應聲。

封鐸蹙起眉心,扭身不悅地盯上她,她一副有恃無恐的模樣,毫不虛慌。

視線停了三秒,他無奈嘆出一口氣,傾身過去主動伸手幫她系好,動作間,兩人身體無可避免地挨離很近,他忍不住呼吸放緩,胸前起伏更分明震震。

花月身上有他愛聞的味道,她脖頸,她耳後,甚至她那雙騁目流眄的眼睛裏,全部都在不停外散著勾擾人的不安分因子。

他細嗅,牙關發緊,黑暗中,花月側頸偏下的那片白皙如撒銀霜的嫩膚實在招人吮咬,像是不可靠近的禁忌聖地,神秘又迷人,他不僅想碰觸,更想在上面重重磋磨出屬於他的印跡紅痕,他的獨家記號……

這樣想,他晦眸持之暗沈。

安全帶鎖扣重重插合下去,封鐸卻沒有立刻起身,而是言有所指問:“被咬過嗎?”

花月只覺癢得折磨,伸手卻推不開他,她咬牙回道:“還沒遇到過屬狗的。”

這話不喜耳,他懲罰似的用力在她手腕上一扣。

“封鐸。”花月再次叫他的名字,聲音輕喟放低,“你不要這樣沖我發脾氣。”

“……”

發脾氣?

他好像連話都還沒敢大聲跟她說。

封鐸松了手勁,但情緒沒好多少,他沈著臉執意再問一遍:“那人到底是誰?”

花月沒有立刻回,他便等不耐地咄咄直逼迫:“前男友?追求者?一夜情炮友,還是只你散養的舔狗?花月,你該把屁股擦幹凈了再來招惹老子。”

他話音粗鄙不堪,花月氣得擰了他一把。

但封鐸明顯比她要郁煩得多。

封鈴的一通電話前言不搭後語,他沒聽進多少,卻記住了小妹對那男人長相上的形容,什麽精致貴氣的俊朗,豪門少爺的氣派……

對此,封鐸嗤之以鼻,鈴鈴平時就喜歡追捧一些濃粉脂氣的韓流男偶像,對於她的審美,封鐸不存任何期待。

只是他無法確認,花月是否有和鈴鈴一樣的喜好,欣賞那類小白臉似的統一模板臉,尤其假想出他們面對花月時裝乖獻殷勤的一派嘴臉,他忍不住忿惱難當,心頭更極度不爽。

“你亂講什麽,都不是。”

“真的?”

花月眼神睨傲著:“我只否認一遍,信不信由你。”

說完把人用力往外一推。

兩人撤開距離,封鐸略微怔然,他目光依舊定在她身上,嘴唇緊抿了抿,半響後終於妥協啟齒:“信,我信。”

花月挑眉,語調輕飄飄的:“不怕我騙你嗎,沒準你也只是我養的其中一條狗。”

他方才怎麽說的,眼下她怎麽反斥回來。

是真的記仇。

封鐸沒再咄咄不相讓,語氣放軟,看著她認真道:“我說了相信你,那就是無條件相信。”

聽他這話,花月一時竟覺有些恍惚。

大概耳邊環繞了太久的質疑與反詰,誹謗與詆毀,一片鋪天蓋地的汙言穢語中,居然有人說——我無條件信你。

發酵的輿論把她狠狠拽入泥潭,網友的一文一字更恨不能將她釘在恥辱柱上,但此刻,似乎有人想將她拉回一把。

花月沒有說話,面上更無表情,但無人看到的心房內,卻似有颶風襲過,浪卷不息。

封鐸將車子發動起來,前排大燈朝向夜幕打出強勁的光束,他拐出巷口開始專註開車,沒註意到花月此刻細微的表情變化。

那是郁郁積壓太久之後的……如釋重負,臨窒喘息。

在溺亡前夕,意料之外,有人將氣渡回給她。

此夜,月亮尤其亮圓,路面如撒鹽霜,他們朝著林中小路開出一段距離後,靜謐的車內氛圍,由花月率先開口打破。

“封鐸。”她今天似乎格外喜歡叫他完整的名字,聲音平靜又輕,聽不出其中藏匿的情緒,封鐸聞聲看過去,花月沖他彎起像月牙一樣的眼睛,她問道,“你現在要不要,和我接吻?”

夜深,寧靜幽長的林間小路上,一輛軍綠色吉普車遽然一記猛剎。

輪轂驟停,黑色輪痕長長而深刻地磨印在瀝青路面上。

月夜沈寂,被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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