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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七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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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七輪月

從觀棠上境出來,正遇一陣冷濕寒風,花月下意識打了個寒顫,把脖子往下縮了縮。

封鐸扭過頭,瞥向封鈴一眼,沒什麽好臉地開口:“你冷?”

封鈴穿的一身加絨加厚棉裝,又圍著厚圍巾,整個人幾乎快裹成毛茸茸的小北極熊了,聞言,她一怔茫,眨著眼楞楞開口:“哥,我不冷啊。”

封鐸不說話,沈著臉色直接把身上外套解下來丟給她,封鈴剛要疑問出聲,就見兄長的眼風好似無意地掃過一旁,她腦子靈光一閃,註意到花月姐衣衫單薄,於是忙“自作主張”把兄長的衣服塞進花月姐懷裏。

“花月姐,我哥的衣服你穿著吧,你這一身太不抗風了。”

花月還沒反應過來就下意識把衣服接住了,她抱著衣服,垂頭作勢聞了聞,“有煙味。”但也不算難聞。

封鐸看了她一眼,將外套從她手裏拿回去,本以為緊接就會聽他嘲弄自己不知好歹,計較多,卻不想封鐸只是沈默著將衣服從內整個翻開,又用力在冷空氣裏上下抖了抖。

散完味,他把外套重新拿給她:“行了?”

花月很意外。

她身上確實不暖和,剛剛室外溫泉泡得有點久,又沒有進食添補熱量,自然難以禦寒,她沒和自己過不去,痛快穿上封鐸的衣服,合上拉鏈,感受到衣服上還沾帶的餘熱,花月心裏生出一絲難得的怪異。

……

花月的車子被姜睿哲開去了4S店,下山回程只好坐封鐸的,鈴鈴先一步跑去後座,還貼心地幫忙把副駕駛車門打開,招呼花月快點上車。

封鐸眼看著兩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耍弄小九九,收眼懶得理會。

車子發動,封鐸問道:“你們想吃什麽,當地的鐵鍋燉菜,或者朝鮮族風味的烤肉。”

當地的?

封鈴心頭冷哼,有這三個字,那前面的‘你們’不就是順便帶過她嘛,兄長根本就是想問花月姐的喜好,偏還別扭的不明說。

花月回頭:“鈴鈴,你想吃哪個?”

封鈴穿得厚重,擺起手來顯得有些笨拙:“花月姐,我剛剛在酒店餐飲自助那吃了不少,我現在吃不了了,聽你們的就行。”

花月想了想,問封鐸:“哪個離得更近些,我餓了。”

意思就是就近找就行。

“燉菜都是農家院裏的,要開遠些,到居民區附近才有。”

“那就選別的。”

封鐸聽出她隨意使喚人的口吻,也沒不悅,眼光向前,專註行車。

車輛順著山路蜿蜒馳行,偶爾遇不平陡峭,封鐸手握方向盤,全程穩到離譜,花月卻難免提心吊膽地把手放在安全帶上,牢牢抓緊,自求心理安慰。

她暗自腹誹,封鐸好像就是幹司機這行的,職業素養果然夠強,不過普通司機可沒他那渾身結實的胸肌和腱子肉,想來他工作之餘,肯定勤於私下鍛煉。

“花月姐,你不用害怕,我哥開車一流水準,很少出差錯的。”

封鈴在後察覺花月的緊張,當下安慰一句實屬正常,可此話出口,她似忽的想到什麽,笑容很明顯的僵住,花月通過後視鏡觀察到,正犯疑惑,餘光再看封鐸,卻見他同樣顯異樣地將唇抿緊,挺正腰腹,再沒有剛才駕車時的自在與松弛。

花月遲疑了下,看向封鐸,開口問道:“你是不是累了?累的話換我來開也行,就是走夜路的話,我大概會慢一些。”

封鐸僵滯的臉半響才有紋絲的破裂,他很輕地搖了下頭:“不用,你坐好就行,不用一直抓著安全帶。”

花月有些訕訕,慢慢松開手,輕咳一聲掩飾過去,又確認問:“真的不用換人?”

“我沒事。”

兩人第一次對話沒有夾槍帶棒的火藥味,也沒有刻意撩引的輕飄飄,花月目視前方試著放松,竟然覺得這種感覺十分不錯。

環山公路到頭,車子向右拐出岔道,又繼續平坦向前行了兩公裏,最後在雪銀山腳附近的一家橙色門頭醒目的朝鮮族風味烤肉店門口停下。

三人前後進店,厚重的門簾落下擋風,熱烘烘的室內暖意也立刻環襲圍上。

門口就有洗手臺,花月看了眼墻面上掛的鏡子,鏡中人一身厚重混搭,最外件的男裝寬松,顯得她整個人格外臃腫,溫度是有了,可風度卻盡數全失。

花月最愛美,眉頭蹙了蹙,很快地瞄了封鐸一眼,沒想到對方居然立刻會意,直接沖她伸過手,等她配合著脫下外套還回去時,他面色如常地接過衣服,搭在臂彎,神容自然的和迎上前來的老板娘出聲點餐。

老板娘穿著一身民族服飾,白藍色的朝鮮族襖裙,上身斜襟襖短,下身裙面長至腳背,加之發髻編挽,釵飾精致,整個人站在櫃臺前格外打眼。

花月長期生活在國外,近兩年才回得國,此刻眼覺新奇地多看了兩眼,封鈴笑著介紹,這家店鋪二樓開著老板的副業,一家專門拍攝民族服飾的寫真館,花月點點頭,老板娘聽見這話側過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明顯給自家老公當服裝模特這事並非出於她的自願。

店裏客人不算多,大廳裏只有兩桌占著,且都餐盤見底快要吃完,服務員詢問過後,將他們引進靠裏更寬敞私密的單間。

內部裝飾也具特色,一側墻面掛著朝鮮文字的書法裱字,另一側整面墻壁都圖畫著身穿長巾衣衫,加髢如盤的朝鮮族美麗姑娘,中間木質卡座,暖光明黃,舒適寬敞。

封鐸最後坐進來。

他低頭拿著手機回覆消息,原本還想抽支煙,結果剛掏到煙盒就看到花月擡著眸,正認認真真欣賞著墻上圖畫,他指尖微動,再松開,到底忍著癮沒抽。

沒等多久,老板娘用木盤端著熱騰騰的飯菜上桌。

先上的是石鍋拌飯,黑色陶鍋盛著粒粒飽滿的米飯,上面依次鋪著溏心蛋、菌菇、豆芽,胡蘿蔔絲,還有幾種菜蔬,紅綠都有,看著十分可口,之後又陸續端上大碗冷面,香辣魷魚,雞爪年糕,米酒,還有盛著海帶絲、辣白菜的精致小碟。

燒烤爐內點了炭火,圍爐的幾盤冷肉分別是腌制鰻魚,秘制肥牛,雪花松板肉,厚切五花肉,調味牛舌等。

烤肉蘸料需要自己去調,花月跟在封鐸身後,見他盛哪個,自己就照著跟學,他斜眼發現了她的小動作,不知是不是故意,手下動作忽的快了許多,花月眼花繚亂,沒能看清他最後又往裏盤子裏放了哪幾味料。

一大桌好吃的,蘸料更是靈魂,花月不願自己取來的差了風味,便出聲叫住他:“封鐸。”

封鐸視線懶懶的,回應也慢:“嗯?”

花月把手伸過去,直接:“你能不能幫我調個料?”

要不是鈴鈴去了洗手間,她何至於去叫他。

“這個需要別人幫什麽,隨便弄不就成。”

這話真是敷衍。

花月明明眼睜睜看著他全程有模有樣,明顯是按著什麽秘制比例調好自己那盤的。

她不好被糊弄,堅持道:“我想要一份和你一樣的。”

“和我一樣?那你每種都來點,混搭。”

說完,他端著給鈴鈴弄好的那份直接不客氣地走了,簡直一點紳士風度也沒有。

花月很氣,原地等了等鈴鈴,卻半響不見人,最後她無奈癟癟嘴,只好憑直覺湊活的給自己調好料,再低頭一嗅,感覺不太美妙。

坐回去,她難掩怨氣地瞪了封鐸一眼,不想再理他,只是她眼刀剛掃過去,封鐸卻忽的越桌伸手,把她調的那盤蘸料拿走,又把他自己的那份放了回來。

花月看著他的動作,詫異出聲:“你要和我換?”

“嗯。”

花月抿唇,如實道:“我這隨便弄的,可能不會好吃。”

封鐸眼也不擡,不在意地回:“都差不多。”

他這樣的態度,叫花月產生瞬間的懷疑,眼前的這盤料難道原本就是他為自己準備的?

方才他那樣的冷淡態度,只是在拿她尋趣找樂,或者是為報覆她在溫泉池時,得寸進尺的挑釁?

封鈴這時回來。

花月不動聲色地收回和封鐸熱切交匯的目光。

“哥,就我們三個人吃,點這麽多會不會浪費呀。”封鈴掃了眼桌面道。

封鐸看了眼手機屏幕,回:“阿哲再有十多分鐘也會過來,他那邊把事情處理好,我叫他過來匯合。”

人家畢竟是去幫她善後,花月聞言主動道:“那我們等等他再吃。”

封鐸把離她最近的石鍋往前推了推:“不用,我們先吃,他來了不夠再點。”

“哦……那也行。”花月口齒泛津,確實已經很餓。

她半份飯還沒有吃完,姜睿哲風塵仆仆地趕了進來,他闊步進屋,身上微帶寒涼氣,挨著封鐸坐下,面對著封鈴。

封鐸詢問後,姜睿哲開口將車輛維修情況簡單說明了下,車損並不嚴重,刮花的只有表層,總共兩面,修理師傅推薦使用進口塗料修覆,預計花費1500元,肇事司機照價賠償,他暫替花月收領,支付給4s店500押金後,他這裏還有1000元。

說完,姜睿哲主動提議加一下花月的微信,方便將錢轉帳過去。

花月沒直言同意或是拒絕,想了想後說道:“這錢拿來請大家吃飯吧。”

“這一桌肯定也花不了一千啊。”

姜睿哲沒聽出其言外之意,亮著二維碼的手還在前面繼續舉著,花月垂眸沒動作,倒是封鐸嫌他沒出息地直接擡腿,往他凳子腿上用力踹了一腳,姜睿哲一趔趄,回過點味來,這才訕訕收回了胳膊。

畢竟那是她開來的車,人家辛苦跑一趟是在替自己善後,花月沒那麽不知好歹,見氣氛漸冷,她看向姜睿哲誠懇道:“辛苦了,麻煩你跑一趟,這事還是要多謝你。”

姜睿哲一楞,難以置信還有點受寵若驚的模樣:“啊都是小事,哪用得著謝,小刮蹭好修覆,你也別因為這個影響了來北州玩的心情。”

她當然不會受影響。

那不是她的車,就算是被撞得報了廢,她也不會替馮凜去心疼。

馮凜,她經紀公司的老板,典型的上層精英人士,因有足夠的財富資本積累,待人姿態常是自以為是的高高在上,目光往下隨散睥睨時,格外引人討厭。

不過只是她覺得討厭,同公司的model們對馮凜可謂追捧,對方西裝暴徒且帥氣多金,不少富家小姐連進圈都只是為了和他結識,有這樣的老板在,同公司正值上升期的鮮肉們也是深覺無奈。

像是隨意找話題,花月又問:“對方是新手司機嗎,怎麽開車這麽不小心。”

“什麽不小心,那孫子就是故意的!”

說起這個,姜睿哲立刻來了氣,“你都不知道自己出了換衣間後就被人偷拍了照片吧,那照片雖然有點糊,但在他們私下的一個兄弟群裏都快傳瘋了。那人是個富二代,來雪銀山自駕游的,見了你照片後挪不動腿,就想認識認識,再尋機加個聯系方式,可是他怕尋常的搭訕被你拒絕,於是一夥人合力琢磨出這個損招來,撞壞你的車,可不就能借機纏上了你嘛,你們說這招多惡心人。”

損人不利己,是很惡心。

花月蹙起眉頭,也有厭煩,卻沒將重點率先放到對方不禮貌的搭訕方式上,她有所戒防地定睛問:“什麽照片?”

別說花月膈應,連他一個大男人都覺得那群孫子不是人,姜睿哲摸了下鼻尖,咂咂嘴答道:“就是你換完泳衣後的圖,不是一張就是兩張。”

“他刪了嗎?”

封鐸突兀插進嘴,聲音冰冷。

姜睿哲不自覺降下聲量:“撞花月車的那個眼鏡男肯定是刪了,我親眼盯著,他不敢耍滑頭,連最近刪除相冊我都仔細檢查過了,這個可以放心。只是群裏的照片一傳十,十傳百的,就怕他們之前已經往外轉了,短時間根本聯系不到那麽多人,更不知道期間都有誰看到過。”

封鈴也是忿忿,看不過地附和一句:“這群人要是北州附近的,我絕對找到他們家門口去替花月姐出口氣!”

三人的目光匯集在花月身上,她察覺到,也感覺自己是該起些反應,但她心裏並無什麽波瀾,氣憤不多,惱怒也很淡,她並不習慣於對無關之人浪費情緒,唯獨明顯的,是隱隱的憂慮感正在心頭蔓延。

她移動視線,只回應了姜睿哲投來的目光,問道:“你和對方加聯系方式了嗎?”

姜睿哲本以為花月會先發個牢騷,或是罵兩句都不過分,可她表現得太平靜,就好像是大風大浪見得多,早對這些毛毛雨不以為意。

他怔楞片刻點頭回:“我怕車子後面還有別的問題,到時候萬一找不到人就麻煩了,所以保險起見就加上了,說實話,我列表裏真不願意存這種人。”

“那我加你,你幫我把對方的微信名片推過來,到時候你刪除或是拉黑都隨意。”花月拿起手機,打開APP的掃一掃界面。

姜睿哲驚訝更不解:“你,你要加他?”

花月點頭。

“不是,這種人何必加呢?你要是心裏有氣想發洩罵他一通,那我大可替你去罵,不然你這麽容易叫他得逞,那孫子不知道心裏會有多得意,說不定他這次受了鼓舞,之後還會再找機會騷擾你。”

封鈴同樣憂心忡忡地勸:“是啊花月姐,你跟那種人有什麽話說,咱們眼不見為凈多好?”

花月神情認真,態度堅持:“我有話要問他,”

姜睿哲拿不定主意,瞥眼看向封鐸,見鐸哥只是喝了口酒,沒別的反應,他只好猶豫地拿出手機,加上花月再推薦過去聯系人。

花月放下筷子,手機半響不離手,開始時還有一陣極其頻繁的消息提醒聲刺耳響起,後來花月嫌煩,直接按了靜音。

但在場所有人都知道她在聊天了。

姜睿哲等了等,實在忍不住開口問:“你們在聊什麽,車的事嗎?”

花月眉梢輕揚,坦率直言:“他約我吃頓飯,我答應了。”

此話落,封鐸忍無可忍,他手裏一雙筷子重重拍在桌子上,緊接冷眼鎖住她。

花月沒怵,淡然地放下手機,拿起筷子開始吃肉。

方才她和姜睿哲說話那陣,封鐸沒開口,手上一直在忙碌地給大家烤肉,他用公筷給每個人盤中都夾分了熟肉,她細心註意到,他唯獨給她夾得最多,肉塊也烤得火候最好。

只是貼心的烤肉供應,卻停止在了她向姜睿哲要陌生男人聯系方式的那一刻。

他薄唇緊抿,此刻正忍耐地瞪著她,花月本不喜歡男人用這種侵略性十足的眼神盯住自己,但現在,她居然破天荒地覺得封鐸可愛。

可愛二字,明明和這個一米九幾的強壯男人格格不入,可花月偏偏就想用在他身上。

口中的鰻魚肉,魚皮香脆,肉塊滑嫩,她慢條斯理吃著他烤的肉,蘸著他親自調好的料,可謂十分滿足。

封鐸凝著她,沈厲地再問了一遍姜睿哲的問題:“你確認,要和那個男人單獨出去吃飯?”

花月一邊用蘇子葉包著烤得酥香的軟肉,一邊點頭啟齒:“嗯,約在明天中午,就在離客棧不遠的膳香苑,你們應該去過的吧,那家店菜肴風味如何?”

封鐸冷笑了聲,不答反問:“我叫阿哲幫你處理善後,是多管閑事,還是壞了你好事?”

“隨你怎麽想。”

姜睿哲和封鈴面面相覷不敢出聲,只因封鐸此刻環身的氣壓實在低得厲害,誰敢去惹。

封鐸手心在桌下攥緊,眼中燒起慍怒,接著嗤笑冷嘲一聲,也不知是笑她還是在笑自己:“花月,你可真有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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