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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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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在這事上,驚蟄的本事,肯定是比不上赫連容。

這男人背地裏拿著他練手,趁著驚蟄不知,竟是有了一門“好手藝”,現在驚蟄綁了他的手腳,這才安下心來。

他是特地要石黎找來了粗麻繩,尋常人根本掙不開。

赫連容:“下了藥,也不放心?”

“誰知你這人,還有什麽本事?”驚蟄似笑非笑橫跨在他身上,“到時候,豈非是我倒黴?”

原本還得將赫連容的嘴堵上,想想還是作罷。要是連聲音也聽不見,那就沒滋沒味了。

驚蟄左顧右盼,覺得男人的嘴巴長得真是好看,先低頭親了幾口,這才故意咬住他的嘴角,竟也咬破了皮。

這是報覆赫連容剛才的狠勁呢。

驚蟄翹著尾巴,高興起來:“總是任著你折騰,這算下來,偏是我吃虧。怎能什麽好處,都給你占了?”

“平白占了什麽好處?”赫連容說話的語速,比從前也慢了些,嘆息著,“……都沒吃上幾口,就跑了。”

驚蟄臉上一紅,一巴掌就輕輕拍在他的臉上,氣惱地說道:“你當是什麽東西,還能吃了又吃不成?”

那也是肉。

再怎麽磨蹭,腫了紅了,不也會疼?

就他那,跟鐵做的似的,竟是一點都沒感覺,都不知殺了幾回,還覺得不夠痛快。

驚蟄打定主意,今晚上都做下這一道,就是要來磨著他的。他將人扒個光,竟是連道遮羞的也不給人留。只換做是他,說不得羞到滿臉通紅,赫連容卻是坦然赤裸著個身,一雙眼竟往驚蟄身上看。

驚蟄惱起來,連眼睛都給他擋住。

倒也不必刻意捆住眼睛,只將脫下來的衣裳攔住一雙眼,就已經夠了。

淡淡的燭光透著布料,依稀能看到些許影子,卻瞧不清楚,只能聽到些聲音。

黏糊著,低低的聲響。

驚蟄靠在赫連容的髖骨旁,也不知在做什麽,隱約有些熱氣,過不多時,柔軟的感覺蹭過來,原是驚蟄的唇,卻是張嘴咬了口。

皮肉結實,些許刺痛,根本算不得什麽。

只是那低低的喘氣聲,再加上驚蟄難耐的動作,就算是再冷漠的人,聽著這聲音,也得被捂得熱乎。

“驚蟄,你在做什麽?”

赫連容的聲音低沈著,仿佛被什麽堵住,帶著異樣的沙啞。

驚蟄輕笑著,卻倒抽了口氣。

也不知擦到哪裏,頭發蹭在男人腿上,那些細密的顫抖,倒是清晰得很。

“你自己,猜?”

漸漸的,那喘氣聲變得明顯,就算咬著牙,也有悶哼聲。

直到赫連容又挨了口,約莫就是洩了。

有某種異樣黏糊的東西,被撈著塗抹到了男人的身上,驚蟄一邊笑,一邊喘著氣說道:“我還以為你真定得下來,結果,這是什麽?”

驚蟄都沒好意思看。

他拿著人的皮肉當了擦身的器具,楞是把手指擦了幹凈,這才將衣服丟了過去罩住那物,信手抓了幾把。沒想到的是,隔了這麽一層,那跳動的熱意,居然也能傳遞過來。

驚蟄氣惱地盯著它,用力掐住尖兒。縱是赫連容,也在這手勁下緊繃了身。可沒想到的是,驚蟄的手勁不小,這玩意,竟也是沒軟下,更還吐出些許粘稠拉絲來。

“你這人……”驚蟄嘴裏嘀咕著,“怎麽一點都不見服軟?”

“不如你再掐一下?”赫連容的聲音已經帶著些喘,卻更好聽了些,“倒叫它軟些。”

驚蟄哼了聲,倒是真想抽它一巴掌。

要能垂頭耷腦,那才叫好。

只是到底手軟,沒真舍得下心來。

“驚蟄,只剛才那些,就真能滿足?”低低的聲音,帶著幾分誘哄,“怎能顧頭不顧腚,不叫後頭也快活些?”

這話裏的暗喻,讓驚蟄眼裏帶著潮氣,下手擰了男人的腿肉。

“你倒是會想。”

轉念一想,驚蟄又有了主意,仗著赫連容現在什麽都看不到,他竟也是膽大了些。

不多時,赫連容只感覺到有什麽軟肉蹭上,猛地意識到什麽,原本還算放松的胳膊竟是繃緊,皮肉都鼓著勁。

“你這,也太……”驚蟄低聲說著,“熱……”過一會,他又抱怨著燙,蹭得不夠舒服。

他還嫌不舒服,赫連容才真是不舒服極了。

驚蟄本就胡亂來,愛怎麽做就怎麽做,只顧著自己,有些時候舒服了,他的聲音就大些,不舒服了,就含含糊糊地罵著。

罵的時候,那聲音也軟綿,沒什麽力氣。

這怎能不叫人聽得如火在燒?

“驚蟄,松開。”

低低的,赫連容道。

“才不。”驚蟄清醒了些,含糊笑著,“這才多久?”

“只你一個人,不夠快活。”

“你的快活,我可要不起。”驚蟄軟軟哼著,根本不上當,“我吃足了多少苦頭,你也得受著。”

頭前他不能承受的時候,赫連容哪裏聽過他的話?

驚蟄硬是要磨著他,怎會松開?

啪嗒——

也不知到幾時,那燭光都暗淡了些,驚蟄一身薄汗,只慶幸這副模樣,誰也瞧不見,整個人都虛軟著。

這事,要不是要氣赫連容,他本也沒貪多吃,只平息了感覺就罷,哪可能再多來?

他一直素淡得很。

只他這麽想,再擡頭時,卻發現不知何時,那橫著披在男人眼前的衣裳卻是滑落下去,那張漂亮昳麗的臉龐一覽無遺,其上一雙黑眸緊盯著他看。

幽暗裏,好似有著一抹逼到極致的猩紅,驚得驚蟄立刻坐起來。

他滿臉臊紅,卻不再是身體逼出來的,也有羞恥的意味。

驚蟄沒敢問赫連容是何時能看的,揣著身旁的衣裳蓋住自己,本是要說話,卻看到男人皮肉虬結,胳膊線條優美流暢,如同原本沈睡下來的力量,都隨著這繃起的肌肉蘇醒過來。

而後,原本被束縛住的四肢,竟是在這強大的力量下掙紮著。

皮肉與繩索摩擦,就算驚蟄墊了一層,卻根本敵不過赫連容驟然爆發的力量,竟是生生被扯得繃緊,發出不堪承受的崩裂聲。

驚蟄嚇了一跳:“赫連容,停下!”

再這般下去,肯定會見血。

他慌忙要上前去解開,就見赫連容死死地盯著他,那偏執的視線將他釘在原地,竟是連動作也僵住。

待那清脆的崩裂聲響起,才見男人翻身而起,那矯健的動作,如何看不出來他已經解開了藥性。而後,就是快到連眼睛都看不到的動作,眼前之物模糊一片,緊接著,他就已經躺倒在榻上,只能看到大片裸露的皮肉。

啪嗒——

那被欲望逼出來的汗意,順著男人赤裸的皮肉,滴落到驚蟄身上。

他這才後知後覺感到了危險。

赫連容盯著他這眼神,不正是在看著砧板上的肉?



直到清晨,乾明宮才叫水。

一連幾日,宮內都安靜得很,除了景元帝露面,另一個主子,卻是爬不起來。

被逼瘋了的獸,突破極限的時候,可幾乎連一點理智都沒有。

驚蟄的確是折磨了赫連容一回,只是到了最後,肉償倒黴的,也是他自己。

這一遭,竟是兩敗俱傷。

索性這躺倒在榻上,人也出不去,等他身體好了些,臉上的痕跡早就消失幹凈。

宗元信借著來請平安脈的由頭,特地來探驚蟄的死活。

驚蟄趴在榻上,悶悶不樂地說著:“已是死了。”

宗元信:“哪裏能夠,您要是死了,我這腦袋先得掉了。”

驚蟄側過頭,費勁巴拉地看著他:“你來是要做什麽?故意來笑話我的?”

“豈敢豈敢!”宗元信連連擺手,“我呢,是來給郎君請平安脈的。”

他抓著驚蟄的手把脈,一邊又道。

“當然呢,也是想順道問問,那藥,中用不?”

一提到這個,驚蟄就氣不打一處來。

“你分明說,那玩意能頂四個時辰,我是信了你。結果呢?”驚蟄抱怨,“這才不到一個時辰,就沒了效果,你這是幫我還是坑我呢?”

若是真的四個時辰,他把人撩撥完了之後,肯定也要讓他發洩了……咳,然後一直捆著赫連容,自個跑路去偏殿睡一宿,等明日起來,赫連容再多的火氣,應該也都過去了。

結果可倒好。

反倒是淒慘挨了一回。

宗元信:“這不能夠啊,我可是試過了,連一頭牛都能藥倒,沒道理藥不倒陛下呀?”

驚蟄悶悶地將臉埋起來:“你個庸醫。”

宗元信一拍大腿:“我回頭就再改進改進,保準下一次,肯定能有不同。”他可不能認下這罪名。

下一次?誰再來下一次?

驚蟄倒是真的撩撥了赫連容,熬得他都要瘋了,但這事到最後,驚蟄不也還是被翻來覆去地吃了嗎?

這左思右想,這買賣虧了呀。

驚蟄這一蹶不振,宗元信可不想放棄。

景元帝這樣的人,要擱在從前,是絕好的藥人,可給宗元信一百個膽子,都不敢拿皇帝來試藥。

然驚蟄不一樣。

他要是沖著景元帝下手,頂多就是爬不起床,皇帝哪裏舍得動他?

說不定還覺得是情趣,這心裏美得很。

奈何驚蟄鐵了心,被宗元信勸說了幾次,依舊熄了心思,楞是不想和他同流合汙。就算是被宗元信按得嗷嗷直叫,筋骨都快散架了,也沒答應。

宗元信作罷,提起另一件事:“夜蠱要死了。”

聽到這句話,驚蟄這才擡起頭。

“歲數到了?”

“也就這幾天,俞靜妙說的。”

這夜蠱在赫連容的體內折磨了他許多年,說可惡也是可惡,奈何這東西到底不過是個工具,它從體內被取出來後,赫連容就再沒在意過它,赫然是沒把它放在心上。

這蠱蟲就被俞靜妙拿回去養著。

“在它死前,俞靜妙會拿它餵自己的本命蠱。”一說到這個,宗元信看起來就有幾分興奮,“郎君,到時候可要去看看?”

驚蟄的臉色白了白,有氣無力地搖頭。

縱然他現在聽不到蠱蟲的聲音,可從前還是能聽得到的,只要一想到兩只蠱蟲互相廝殺時,這兩方其實都在說話,就難免反胃。

驚蟄沒有俞靜妙那種偏愛,他是陰差陽錯,才會和這些東西扯上關系。

他能做到的,就是盡量不去幹涉這些小東西的生死,左不過有俞靜妙在,應當也不會太糟糕。

想起這個,驚蟄問道:“俞靜妙原本不是想離開皇宮嗎?現在是打算在太醫院常住了?”

宗元信微楞:“她與郎君說過這些?”

他倒是沒怎麽問過俞靜妙的來歷,只是她在太後倒臺後,就再沒擋著她那張臉,這太醫院裏,誰不知道這張臉之前的名字。

——黃儀結。

可知道了又怎麽樣?

她能在皇宮進出,就說明是景元帝默許,皇帝都沒說什麽,其他人誰敢置喙?根本沒人敢提起這件事。

“還需要問?”驚蟄懶洋洋爬起來,捂著腰嘆了口氣,“她要是想待在宮裏,這才叫奇怪。”

她恨透了太後,也不是自願進宮,一切事了,俞靜妙肯定想離開。可她現在還留在太醫院裏,總不能是赫連容強行把她留下的。

“那一堆蠱蟲在,她怎麽可能願意離開?”宗元信嗤笑了聲,“她愛蟲如命,這輩子怕就是和這堆蠱蟲活了。”

人各有志,驚蟄也沒說什麽。

他活動了筋骨,發現宗元信揉過後,這身體總算輕松了些。

又聊了幾句,宗元信提著藥箱走人。

驚蟄這身體好些,自然趕著去讀書。他已經放了張聞六幾天鴿,要是再遛下去,怕是要生氣。

豈料,張聞六來後,對驚蟄這幾日的去向倒是沒怎麽在意,一心一意考問起他的學問,見知識記得牢靠後,又開始教他讀書。

這一兩個時辰過去,竟是除了讀書外,沒有任何閑談。

這不太對勁。

先生的性格沒這麽沈穩過,偶爾沒六兒,說上幾句逗趣的話,怎會像今日這麽安靜?

等休息的時候,驚蟄見先生吃過一回茶,這才問:“先生,今日為何這般安靜,倒是叫學生有些不大習慣。”

張聞六斜睨他一眼:“莫要與我說話。”

驚蟄微楞,還尋思著,難道是這幾日的請假,叫先生不高興了?可依著張聞六的脾氣,定不會如此。

“你要是與我搭話,我定會忍不住從你這探聽消息。”張聞六摸著自己光禿禿的下巴,搖頭晃腦地說道,“還是保持著純粹的師生關系罷。”

驚蟄一聽張聞六這話,難道是朝中出了事?

驚蟄將最近發生的事情想了一圈,如若真能算得上事,只有瑞王謀反。

這消息,已經傳了出來?

驚蟄眨了眨眼,看著張聞六,“若是與瑞王有關的事,那問我,我也是不知道的。”

張聞六繼續摸著下巴:“是關於瑞王,卻也不是。”

驚蟄皺眉,這下卻是不知道,張聞六要問什麽了。不過,先生聽他提起瑞王,倒也主動將朝廷發生的事告知。

說是這事引起軒然大波,前兩日,就已經點了兵馬糧草,龔偉奇將軍為首,攜南部,北部兩地之兵,務要拿下叛軍。

驚蟄在軍事上一竅不通,張聞六說著,他就聽著,也不怎麽發表言論。

“其實瑞王會走到這一步,也不奇怪。”張聞六這話說來,其實膽大包天,“當初所有王爺都能離京,唯獨他不能,被拘在京城,太後說是為他好,其實也是目光短淺。”

在京城長袖善舞,那又有何用?

這麽些皇子皇孫誰不想在封地做主,偏要來京城低人一等,太後從一開始,這一步就走錯了。

“先生,除卻陛下外,這些王爺裏,您最看好誰?”

張聞六聽了驚蟄這話,沒忍住哆嗦了下,指著他的鼻子笑罵道:“我原本以為,我這膽子已經夠大,怎能想到,這世上還有你這樣肆意妄為,這話是能問出口的嗎?”

這話要是說難聽點,不就是在問景元帝之外,誰能做皇帝嗎?

驚蟄抹了把汗,和赫連容待一起久了,倒是把謹慎微小忘記了大半,被這人慣得連話都太過直白。

雖他問得也沒那麽明顯,可在張聞六這樣的狐貍面前,還能聽不出來驚蟄想問的是什麽嗎?但他本意,倒也只是想要知道,在外人眼中這幾個王爺到底如何。

張聞六:“這硬要往下捋,倒也只有個瑞王。”

這人也真是有本事。

先是訓了驚蟄膽大,自己倒也是敢把話往外說,根本不擔心這話要是傳到了景元帝的耳邊,或許會是掉腦袋的事。

“他能做個守成之君,算不到頂好,卻也不錯。”張聞六,“至於其他這些,平王膽小過甚,安王胸無大略,恒王性情殘暴,比陛下還兇惡,自是不能夠。”

“那壽王呢?”

張聞六看了眼驚蟄,沈吟著:“壽王最大的問題是好女色,其餘的倒是還好。”他左右看了眼,湊近驚蟄,壓著聲音說道,“這其實並非大過,可他色欲上頭來,便是不管不顧,曾招惹過某位太妃。”

驚蟄吃了一驚,太妃……不就是先帝的妃嬪?

這消息,就連張聞六都有所知,那這壽王的聲名,怕是不怎麽好。

張聞六說完了這些要命的事,竟還有些興致勃勃,渾然將剛才的沈穩拋開,“你先前問我為何不說話,其實也不是什麽要緊事,正巧這回瑞王打出的旗號是清君側,你也知道,這些名頭都是生搬硬套,哪位皇帝身旁有一二個得寵的,往往會被點出來……”

“所以,這一次,是輪到我?”

驚蟄有些好笑,意識到了張聞六話裏的意思。

“大差不差,也沒什麽要緊。”張聞六隨意揮揮手,“最近除了瑞王的事,有些碎嘴的,也借著這個由頭生事。”

張聞六說得含糊,驚蟄卻隱隱猜到了這其中的為難。

瑞王要“清君側”,朝廷自然會為他的旗號追究下來,這壓力定然不小,赫連容卻是什麽都沒有與他說。

張聞六見驚蟄沈思,便又道:“你既什麽都不知,陛下肯定也沒說,就純是我嘴欠,你莫要往心裏去。至於朝中的事,不過幾個跳梁小醜,只是打前陣罷,若論及實處,肯定誰也不敢開口。”

景元帝在聚賢殿的話,可不是無的放矢。

別看現在吵得嚴峻,實際上在亂的,都是底下的小魚小蝦,真正的大魚,可是一個都沒開口,都裝啞巴呢。

皇帝這興頭會持續多久,誰也不知道,但他的威脅卻是實打實的。

“只不過,先前我同你說過的事,你還是要放在心上。”張聞六提點著,“你總歸是要出宮,才更好些。”

驚蟄:“學生省得。”

這朝中的風波甚是喧囂,卻一點都沒影響到乾明宮,而這宮外京城,反倒是為了這事,鬧得紛紛揚揚,幾乎街頭巷尾,都能聽到有人在聊。

這茶樓酒館,原本就聚著許多閑人,時常為了國家大事爭論不休。

前頭景元帝廢除後宮,就很是熱鬧;而今瑞王造反,說是要清君側,這話裏話外都在暗示著君上身旁,正有媚上欺下之人,這如何不叫這些人亢奮。

“要我說,皇帝的身旁,肯定有人諂媚,才會有之前的事……”

“陛下做了這大逆不道的事,瑞王想要清君側,這也難免。”

“你們這些人,說的都是什麽胡話?要我來看,瑞王肯定是因為陛下沒饒過太後娘娘,這才前來報覆……”

“什麽太後?現在要稱為黃氏?她哪配?”

“黃氏當初真的謀反了?你們可還記得,黃家落敗不久,這才有這接連的事,說是蠱蟲,這天下真有這麽稀罕的事?莫不是……”

“這說來說去,就是覺得陛下作假唄?”

“豈敢豈敢,這話我可沒說。”

“呵,你們這些人,不就是覺得,黃氏是為了黃家報仇,而瑞王呢,則是為了黃氏報仇,怎麽?你們想給黃慶天那等人打抱不平?誰都罵惡人,人人都想做惡人是吧?”

“你這人怎麽說話的?”

說著說著,這酒館就吵起來,那罵罵咧咧的,杯盤與碗筷齊飛,那真叫一個熱鬧。

處處都有議論,簡直是京城盛事,甭管是街頭巷尾,達官貴人,還是普通百姓,就幾乎沒有不知道這件事的。

畢竟這皇城根腳下,就算是個普通百姓,瞧著都比外頭要機靈些。

這些點點滴滴的消息,匯聚成洪流,最後凝聚成冊,變作薄薄幾張紙,出現在了案頭。

一個三十來歲的男子跪坐在榻上,正在下棋。他的動作隨意散漫,坐在他對面的人,正是牟桂明。

牟桂明就要謹慎許多,但凡下棋,都要思索許久,這才下來。

一來,是因為牟桂明謹慎,二來,也是他要壓著棋力,生怕贏了對方。

牟桂明能考上科舉,能有現在的聲名,雖是有貴人相助,卻也是靠著自己一身本事。

他的棋藝,也甚是不錯。

不過,棋過三盤,牟桂明就沒有那麽放松,畢竟與他對弈的人,本領也甚是不錯。

這管事,到底是什麽來頭?

牟桂明自打遇到了貴人,這些年和這管事見面的次數,也不過三兩回,最近他到京城後,牟桂明倒是時常能與他碰面。

只是每一次見面的地方,都會變化。

迄今為止,已經五六次。

每一次,都是陌生的地點。雖說狡兔三窟,可這也未免太多地方了。

牟桂明心裏計較著,卻是什麽都沒說。

他沒有那麽大的野心,最近這京城的局勢有些不妙,管事又頻頻召見他,讓牟桂明有些擔憂。

他最多也就是想做官,卻也清楚,自己的做法很是危險。

這些年來,從江南走到京城,牟桂明的作為無異於是在不斷為人收集訊息。這人是哪個王爺也好,亦或是哪個窩藏禍心的外族也罷,在活命面前,牟桂明不會深思那麽多。

可來到京城,考中科舉,又迎來瑞王造反的消息,就算牟桂明想掩耳盜鈴,也近乎能猜到……

他們幕後的人,應當是壽王。

據說,壽王的年紀,正是三十來歲。

牟桂明盯著棋盤,有些緊張。

也根本不敢擡頭去看對方。

“你緊張作甚麽?”偏生對面的人,還尤為敏銳,這管事笑了笑,“難道是覺得,要輸了嗎?”

輸,這個詞,聽起來非常刺耳。

下棋要心平氣和才行,若是無法安定下心來,這棋路會亂,也能叫對方看出來自己的心煩意亂。

牟桂明索性將棋子丟回去,欠身說道:“管事棋藝厲害,某不如也。”

管事朗聲笑道:“牟桂明,你的棋藝,甚在我之上,就莫要謙虛。”他這麽說著,也隨手把棋子丟回去,沒有再下的意思。

正在這時,屋外來了兩人。

牟桂明下意識站起來:“管事,那我先……”

“無事,坐下聽。”

牟桂明莫名有種不安的感覺,但還是被迫坐下來。

“……張世傑被抓後,張家鏢局沒有異樣……柳氏母女不翼而飛,不知去向……”

“……我們的人沒法和之前那樣接觸到吳琪……”

“……失敗……”

牟桂明聽著,頗有心驚肉跳之感。

他只不過是這管事手下的人之一,並非所有事情都知道來龍去脈,這事就是一樁。

牟桂明只依稀聽得出來,這管事的目的,並不在張世傑與鏢局身上,而是在那對柳氏母女的身上。

計劃失敗,也沒看出來這管事是生氣,還是不生氣,他只淡淡說道:“一點蹤跡都沒留?”

“雖不知道柳氏母女的去處,不過,聽聞容府最近大有動靜,前幾日尋了一批工匠翻修,只花了兩三日的時間。”

時間緊,速度快,做事的必定是老手。

不然普通的工匠,兩三天的時間怎能夠?

容府……

牟桂明聽到有些擔憂。

倘若這容府,真的是他想象中那個容府,那豈非和那個岑文經有關?

牟桂明出入的地方,早已經不是從前能比。

他這般長袖善舞的人,有些消息無需刻意打聽,尋常百姓不知,他卻輕易能曉得,正如景元帝那位情人的姓名,正如岑文經與容府的幹系,雖不比知之甚詳,卻也清楚非常。

有許多,還是他整理來,親自交上去的。

管事輕輕嘆道:“雖也知道,未必能成。不過,這也太是湊巧,難道正在這節骨眼上,柳氏母女回了容府?”這話像是在自言自語,卻聽到牟桂明心口狂跳。

……柳氏母女,回到,容府,岑文經……

這幾個詞在牟桂明的心頭打著轉。

他心中暗暗叫苦,恨不得剛才自己出去了,這樣的隱秘,為何能叫他知道?

管事回過神來,揮揮手,叫他們兩人離開。

而後,這男人看向牟桂明,眼底帶著幾分興味:“牟桂明,我知你聰明,這些年,能走到你這一步的人,也是少有。”

在管事說第一句話的時候,牟桂明就站了起來。越往下說,他的臉色就越發蒼白,最後竟是跪倒下來,“某不敢。”

“有何不敢,你有這樣的本事,是你的能耐。”管事淡笑著說道,“不過,你也該清楚,這京城中能人輩出,現下又是風卷雲湧之勢。先前京城失了個據點,丟失了不少情報,這其中,或許有些與你相關。”

牟桂明猛地擡起頭。

“牟桂明,你的身份,在明面上已經不夠安全。”管事道,“這才是先前讓你避避風頭的緣故。”

牟桂明慘白著臉:“管事救我。”

“自然是要救你,”管事低下頭來,拍著他的肩膀,笑著說道:“不過在這之前,有件事需要你去做。”

壓在他肩膀上的手,如同一種無聲的威脅。



整個五月,各種軍報紛至沓來。

龔將軍與平王聯手,及時遏制住了瑞王南下的勢頭。幾次你來我往中,竟是把人從城池中趕了出來,被迫逃入山地裏。

不過叛軍熟知地形,就算略顯頹勢,一時間也很難啃下來。

到了六月,竟是失去了叛軍的蹤影。

一路追著行蹤,應當是躲入了山林裏。

龔偉奇下令搜山,這麽多人,難不成還能插著翅膀飛了?不過平王及時攔住了龔將軍,只道此地地形覆雜,若是貿然進山,說不定反遭陷阱。

“將軍還且再等等,說不定他們其實是在故布疑陣呢。”

“王爺似乎很有把握?”

龔偉奇質疑道。

平王是個面相普通的男子,說話也很謹慎,雖說他來到了前線,其實身邊一直很跟著十來個侍衛,十二個時辰都有人在,這樣膽小的作為,身為武將,龔偉奇多是看不慣的。

平王輕聲笑了起來:“大概是因為,本王有內應。”

拿下瑞王是遲早的事。

可要怎麽拿下,是毫發無損,還是損失慘重,這都是不同的贏法。能夠輕便些,自然沒人想著走更難的路。

龔偉奇更好奇的是,平王這內應,到底是哪個?

平王想了想,嘆著氣:“是一個有些可怕的人。”

這世上有些人不能夠得罪的。

有如皇帝那種瘋狂之人,也有的……原是個好人。這樣的好人被逼到了極致,蛻變成惡時,也不容小覷。

這好像潛伏在暗處的毒蛇。

至死方休。



阿星在帶路。

這樣覆雜的地形,想要帶著兵馬走過,那非得是熟稔的老手才能如此。在這軍帳內,沒誰比阿星更有資格,畢竟他從前是山匪出身,本就習以為常,再帶上幾個本地的獵戶引路,他們另辟蹊徑,走了一條在輿圖上不存在的路。

雖是彎彎繞繞,卻能夠避開龔偉奇的追堵。

這龔偉奇是那種死咬住就不放的瘋狗,一聽到朝廷派來的人是他,赫連端就知道不能善了。

此人行軍風格狡詐多變,唯獨一點就是脾氣不好,若是氣上頭來,也甚是火爆。這些天,赫連端一直利用騷擾戰術,試圖激怒龔偉奇。

這人要是失去了理智,就容易被動。

避入奇路,一路上都是急行軍,通過山道的時間約莫十天,為此他們丟下不少負重,只帶了十來天的幹糧。新進的糧草到時會抵達道口匯合,一切都在陳宣名的推演中。

今天,是第十日。

按照預估的時間,再有半個時辰,他們就要走出山道。此時,阿星叫停了急行軍,預備做最後一次休整。

有士兵遞來水囊,阿星吃了口,就搖了搖頭。此刻已經是最後,他們的幹糧和清水所剩不多,都得省著些用。

阿星抓緊休整的時間閉目養神,結果沒瞇多久,就有人來尋他,阿星睜開眼一眼,卻見來人是黃福。

黃福已經抽條,看著有點瘦削。

他道:“王爺尋你過去。”

阿星利索起身,緩步跟在黃福的身後。自從黃福開始長進,瑞王也開始會吩咐他做一些事情。

“阿星,快些來。”

赫連端遠遠看到阿星,就招呼著他來坐下,黃福也尋了個地方待著。這裏圍著十來個人,都算是赫連端的心腹。

“王爺,此地距離道口,就只有半個時辰。雖然這一路上,還算安全,一直沒見追兵的蹤影……不過,到道口前,還是得先派先行軍去看看。”

“唐歡,這件事交給你。”

“是。”

“……離開道口後,若是沒有追兵的行蹤,那我等……”

“那龔偉奇一定想不到……”

“……平王再是謹慎,也難免……”

激烈快速的交談,接連不斷。

不多時,一應事情都已經按下。赫連端的臉上很是平靜,畢竟,他看似狼狽,其實手中還握有籌碼。

一離開道口,他們就會立刻帶著一部分人渡江。

赫連端在江水那頭,原也有藏著的兵馬。只要過了江,那龔偉奇想追,也不容易。

至於如何過江,赫連端早已經掌握了一條安全的通道,自在不言中。

這些人,並非所有都能被帶走。

被丟下的,自然是棄子。

只是這件事還是隱秘,到現在都還無人得知。只有瑞王幾個心腹清楚,陳宣名,王釗,阿星這些人,肯定是要帶上。

赫連端的視線落在黃福的身上,又不著痕跡移開。

不多時,休息的時間已到,所有休整完畢的人紛紛站起來,阿星正要離開,卻聽到陳宣名的聲音緊繃著,帶著一點尖銳叫出聲來:“不對!”

眾人齊齊看向他,就見這位幕僚的臉色蒼白,“王爺,情況有些不對。”

“何來不對?”赫連端問,“我們走了錯路?”

陳宣名看了眼阿星,搖頭說道:“不,並非阿星他們帶錯路,可是,我曾與安沐說,要是準時到了道口,就一定要派人過來,算算時間,就算再怎麽遲,也該有人來會面。”

安沐就是負責押送糧草,到道口和他們會和的人。

可直到他們休整結束,卻還是沒有人來。

陳宣名謹慎得很,立刻就意識到出事。

赫連端臉色微變,如果道口沒人來,只有兩種可能,一來是安沐的時間算錯了,他們剛到,只是沒來得及派人來;二來是道口出事了,提前布置好的糧草沒到。

若是前者自然好,可若是後者呢?

要是沒有糧草,他們這些人可就坐吃山空了,雖然山林中也有吃喝,但畢竟不夠方便,總不可能這麽多人敞開來都在山林裏狩獵吧?

阿星:“不若讓我帶人先去查探?”

“不妥。”陳宣名搖頭,“我猜他們十有八九是出事了。你要是去,就是送菜。”

王釗:“這怎麽可能?這計劃,原也只有我們幾個知道,安沐走的也是密道,若是出事……”

他的話還沒說完,噠噠,噠噠——

遠處響起馬蹄聲,在這隱秘山道裏,倒是有幾分異樣。眾人不由得看了過去,遠遠看到有一行人馬朝著他們奔襲而來。

他們的速度很快,轉瞬即逝,前面的人,看起來很是熟悉。

王釗興奮地說道:“且看,那不就是安沐嗎?”

眾人激動,暫且放下心來。

就連一直很緊張的陳宣名,也緩緩吐了口氣,不再那麽擔心。

就在這節骨眼上,一直瞇著眼看著遠處的黃福卻厲聲叫起來:“不對——”

幾乎與這句聲音出現的,是某種危險的預感。

赫連端幾乎是想也不想就地一滾,那姿勢非常狼狽,但也避開了第一刀。他的速度很快,滾得也有些遠。

這麽近的距離,難道是有奸細就在他的身邊?

然刀砍不中,緊接著卻是飛箭。

那箭矢穿破空氣,猛地紮穿了赫連端的大腿。他倒抽了口涼氣,猛地擡頭,到底是誰!

“為什麽?”

赫連端很是震驚,他緊緊地盯著那個搭弓射箭的人,他想過許多人,卻從來沒有想到會是他!

阿星:“為什麽?”

他輕聲說。

“很多年以來,我也想問這句話……為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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