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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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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老太監牙齒掉光了,說話口齒不清,朝林金潼講述起林縱的過往。

“林縱原是武州人,朝廷收覆幽雲十六州時候,他少年被俘,被帶到金陵受閹,做了宦官,與我同年入宮。後來朝廷遷都燕京,林縱跟隨高宗皇帝東征北討,學得一身武藝……”

這樣一位受皇帝器重的三朝宦官,卻在其晚年要出宮退隱山林之際,被皇帝下令賜鳩。

林縱感嘆恍若寒冬之時,時勢頹喪,吏治腐朽,國家日衰,眼睜睜看著江河日下,世襲制下皇帝一代不如一代,敗了老祖宗的江山。

林縱對於自己即將要輔佐的榮王感到悲哀,於是選擇帶上皇室珍藏密斂的血經離開。

“對了,還有血經!”林金潼想起此事,跑到禦書房找李勍,門外侍奉的楊獻不敢攔他,未曾通報就放他進去了: “皇後,陛下正與內閣大臣們在議會,陛下說您若是來了,就到一旁吃些瓜果,等他議事結束後再陪您玩。”

陛下原話就是如此,楊公公如實轉述,林金潼點頭表示知道了,很聽話沒有去打擾。

內閣議事的東西他聽不懂,聽起來像是一夥人在吵去年花的錢,誰花得多,誰花得少,要從何處開源節流。

“兵部一年軍餉,就去了一百萬兩紋銀!今年年初打仗,又花了二十萬兩。”

“我吏部每年官員俸祿開支,也要八十萬。大小官員們為國鞠躬盡瘁,這錢省不了!”

“戶部沒錢了嗎,渭河流域地震,我工部要修堤壩,要一百二十萬兩!”

戶部尚書說: “戶部沒錢了。皇上登基後下令免百姓田賦三年,沒處征稅去。若非今年初魏武王的老丈人四海商會的會長捐了五十萬兩給國庫,怕是打仗都能餓死當兵的。”

兵部尚書又開始吵: “賬目上還有盈餘,嶺南那邊也要預備打仗,還至少要十萬軍餉。這錢你要給我。”

工部: “不修堤壩,明年還要死十萬百姓!我這錢也不能省,起碼要五十萬兩。”

一道屏風外,林金潼在吃西瓜。

楊獻躬身進來,朝他做了個“噓”聲的動作。

林金潼點點頭,只聽而不出聲。說實話他聽不懂國事,只知道這些問題聽起來很嚴重,是李勍登基後造成的麽顯然不可能。

這是前兩朝,乃至三朝累計下來的國家弊病,往年還要遮掩瞞報。眼下李勍什麽事都要查都要管,扶持宦官手眼通天,事情兜不住了,於是內閣開始吵架,一幫文化人吵得像菜市場。

林金潼隔著屏風看都有哪些大臣,但沒找見李勍,他不在麽

忽然,他又聽見禮部尚書說: “別的不說,就三個月前給皇後置辦四季常服和家具,宮殿,也去了八萬,絲綢多貴啊,用的都是最好的雲錦,好幾百件,賣到西洋去也少說十幾萬……”

林金潼沒想到這裏頭還有自己的事,啃西瓜的動作都停頓住了。

就在這片險些打起來的喧鬧之中,突然傳來一道平息所有吵嚷的聲音: “都吵完了麽”

霎地一室寂靜,落針可聞。

李勍的聲音還算平靜溫和: “讓你們算錢,沒讓你們扯頭花。”

眾人似乎不知道李勍一直都在,就在一旁聽著,聽了多久。臉色各個都變了,氣氛凝固而不安,還有些滑稽,一直沒說話的申首輔終於出聲了: “陛下,六部這樣吵是傳統,往年都是這樣吵才把賬算清的,不是有意的。”

“申大人,”李勍問, “方才六部尚書所言,申大人可都聽清楚,算清楚了”

申大人點頭,恭敬道: “臣全都記下來,算清楚了,去年國庫支出統共五百二十一萬兩紋銀。”

李勍音調始終穩定: “去年的財政,過去了朕就不清算了。今年也過了大半,朕已命司禮監進行詳細審計,若有財政浪費之處,務請尚書們建言,以削減不必要之開支。”

“朕擬親自主持財政改革,制定新的稅收政策,以保國庫充盈。”

“至於後宮的支出,皇後的四季常服和宮殿修葺花了些銀子,朕會從私庫補上去。”

禮部尚書聞言忍不住道: “陛下後宮無人,其實……幾萬兩銀子算不上多。”還沒某些貪官汙吏一次拿的多。

李勍: “無妨,如今國庫虧空,朝廷有難,百姓受災,朕不該花這個錢。這幾萬從朕私庫補,待扭虧為盈再說。”

李勍轉言之: “陜西地震,堤壩垮塌一事,朕看過戶部張賬目,渭河流域曾多次撥款修築堤壩,每隔一兩年都要撥款一次,最多的一年耗費了八十萬兩之多,次次加固,應當穩固不已。”李勍頓了一下, “今年又塌了”

六部尚書對視一眼,無人敢言。這裏頭一聽就有問題,只不過李瞻,李殷,李裾三任皇帝在位,都不曾註意到過。

李勍: “誰撥的款,撥去哪兒了,錢有沒有花在修堤壩上,都落在誰的口袋了”

他聲音漸從溫和變為嚴厲,逐漸拷問人心,戶部尚書汗流浹背了,推鍋給李殷: “光宗皇帝在位時,體恤民情,每年撥款都是由司禮監批紅,再交由光宗過目的。”

李殷便是李瞻的父皇,表面看著這皇帝做的還不算太差,等李勍上來一看,才知道李殷簡直就是蛀蟲!裏裏外外啃了個幹幹凈凈,為滿足一己私欲讓工部給他修宮殿,國庫的錢都花在華而不實的地方去了,這樣下去,不出幾代就會亡朝。

這場議事持續到了天黑,林金潼啃了西瓜,又吃了瓜子,聽著李勍的聲音在旁邊說要查這個,要查那個,要改這個,要改那個,怎麽改……

每次說完,還會體貼地停頓一下,問: “諸位愛卿,記下沒有”

楊獻捧來茶水,李勍喝了一大口潤喉: “記好了,朕繼續。”

“國庫缺錢,嶺南王富可敵國,啃下這塊硬骨頭,還需要至少三年軍需。以一年百萬計數,三百萬的軍餉……就從陜西知州往下清算吧。對了,陜西知州,朕記得不錯的話,是高大人的連襟。”李勍看向低著頭的戶部尚書。

“高大人現在去報信,來得及麽”李勍面帶微笑。

戶部尚書瑟瑟發抖,直接跪下,說不敢: “不敢,微臣不敢!雖然陜西知州是微臣連襟,可微臣半點好處都沒有收過他的!臣對天起誓!臣對陛下絕無欺瞞。”

李勍目光高高在上: “沒有欺瞞便好,朕不是問罪的意思,只是希望高大人秉公執法,切莫因為那是你連襟就背叛朕對你的良苦用心,朕器重你,也相信此事與你無關。”

戶部尚書抹了滿臉的汗: “臣謝陛下提點!”

李勍好像覺得底下人都是廢物,不希望說得含糊讓下面人去揣摩,反而事無巨細,每一條對策都講得毫厘絲忽,怕尚書們走神,還讓楊獻檢查筆記。

楊獻一一檢查了,對李勍點點頭。

李勍手指輕輕搭在左膝上,身上是整齊穿戴的黑色龍袍: “既然都記下來了,今日議事便到此為止吧。楊獻,讓馬車進來送各位大人出宮。”

楊獻躬身應是,看見上年紀的六部官員們,因為坐了太久,站起身時腿都在打顫。

楊獻跟隨出去,挨個提點,先體現戶部尚書: “高大人,黃公公七日前就被陛下派去出任了陜西欽差,陛下的意思,奴婢也不好揣摩,你可理解”

“臣……臣理解,理解,謝楊公公一番好言。”高大人臉上還在淌汗,皇帝意思不就是“只要你們把錢吐出來朕就不抄你全家”的意思嗎,可要他那連襟吐錢出來,吐得要讓陛下滿意,那不是比殺了他還難受麽,可比起腦袋,錢算得了什麽。

六部官員一走,禦書房便空了下來,窗欞外月光渡入。

“戌時了,陛下。”年輕太監過來掌燈,才說, “陛下,皇後在外間等著。”

李勍連忙起身,就如蒼鷹俯瞰螻蟻一般朝著小太監: “他幾時來的”李勍以為林金潼還在老太監那裏聽他師父的平生事跡呢,什麽時候來的自己都不知道。

小太監: “來許久了,下午申時不到就來了。怕耽誤陛下議事,就沒稟報。”

李勍掃過去一眼: “下次記得稟報。”中途抽空陪林金潼說兩句話的工夫他還是有的,申時不到來的,也就是說林金潼在這兒等了兩個多時辰了。

李勍大步走向外間,卻只見桌上瓜果茶水,不見他家金潼。

忽然,李勍聽聞頭頂傳來風聲,林金潼從梁上躍下,又跳到了李勍的背上,不知道什麽時候翻上梁玩的。李勍將他背在身上,眼含笑意地摟著金潼的膝蓋彎: “梁上有什麽好玩的”

林金潼: “有啊,我看見一塊木頭有縫隙,就那塊。”

林金潼指了指,李勍擡目望去,那房梁在夜色下黑黢黢的,位置又極其隱蔽,誰看得出來

林金潼: “我鑿了鑿縫隙。”

李勍騰出一只手,拿起林金潼摟住自己脖子的手指: “手鑿的手都鑿黑了。”

林金潼不在意地說: “然後梁上就露出一個洞,洞裏放了一個盒子,盒子我還沒開,你就議事完了。”

李勍: “什麽樣的盒子”

林金潼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放我下來吧。”

林金潼取給他瞧,那盒子有些年頭了,不過遷都以來,皇宮的建立時長也就百來年,所以最多是一百多年前被人藏在此處的。

李勍捧著看了一會兒,不敢大意,讓太監來開,省得有毒。

打開後,其間卻露出一封信箋。李勍翻開看,林金潼盯著上面的蝌蚪文字: “這是哪裏的文字”

李勍: “這是遼文。”

林金潼不認得,他卻認得,李勍自幼通曉天文地理,會幾種語言,他低頭審視,漸漸表情微變。

林金潼催促地說: “你看懂麽,上面寫的什麽”

“信上說,血經一共有四本,而非我以為的三本。”李勍露出恍然大悟之色,又看向林金潼, “所以李煦才會花了一年都找不到所謂的元人留下的金銀財寶。因為我一直都錯了,靠著三本血經裏藏的寶圖,湊出來的始終的錯誤的地圖。”

“潼兒怎麽知道上面有東西”李勍不可思議地握著他的肩膀,眼底星光亮起火花, “就在禦書房,就在我頭頂,我卻沒有發現。你才是我的福星!”

林金潼: “這有什麽好稀奇的,你前面的皇帝,不會像我一樣爬房梁,自然就沒發現。”他說, “既然現在找到了四本血經,找到寶藏,是不是就可以解國庫的燃眉之急了”

李勍搖頭說不: “第四本血經在嶺南王手裏,要從他手裏拿,而你五哥拿著三張圖在外尋寶,若嶺南王手裏只有一本血經,勢必會……”

林金潼: “他會來害五哥!”

李勍臉色變了: “是,他若派出高手來害李煦,也是他身邊守衛最薄弱之際。”

嶺南王怕死,所以高手從不離他身邊三步遠。這也是李勍一直找不到機會削藩的緣由,要削藩嶺南王勢必反抗,且不說嶺南王富可敵國,其兵力也十分強盛。若一路北上打來,國庫還能支撐多久

五年,十年二十年

所以嶺南王必須死,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李勍腦中流光瞬息,林金潼已經坐不住了,有些失措: “我去救五哥,他在哪裏”

李勍按住他: “我安排了高手在他身邊,先不用驚慌。”

林金潼極為擔憂李煦: “多少高手我和嶺南王府的人交手過,一般人不可能全身而退,那個姓雷的,非常厲害。更別提五哥養尊處優,跑路都跑不了幾步。”

“我讓裴桓帶人去,你安心下來。”

李勍很快下令,寫了詔書讓人送去魏武王府,隨即又喚來錦衣衛,派遣正使裴楊及影衛一百人去嶺南殺嶺南王。

而林金潼尚且無法安心,睡到半夜都要爬起來,正要給李勍點穴,就冷不丁被他攥住了手腕。

李勍睜開眼睛,在昏暗帳中盯著林金潼: “說了多少次,這招別用,就是不聽我的。”

林金潼張了張嘴: “可是我……我只是讓你兩個時辰不能動而已。那五哥怎麽辦,那是你弟弟,是我們孩子宴兒的爹,你不能不管他。我要管他。”

李勍: “……”

最近給林金潼灌輸了太多李宴未來會過繼給他,李宴是他們兩個人的兒子,這件事在林金潼這裏已經發酵到了:李煦是他們兒子的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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