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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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夏煜桉無處可去,被阿茹娜邀請到家裏。

在離蒙古包還有一段距離的時候,阿茹娜就已興奮地踩著草原往家跑。

她邊跑邊喊:“伊吉!哈丹帶客人回來了!”

在蒙語裏,伊吉就是奶奶的意思。這是夏煜桉第一次來到草原時,江潯野告訴她的。

當場戳破雙方最後的一絲情面,過後是無盡的尷尬。

夏煜桉雖然不是第一次來江潯野家,但七年未見,到底是生疏了。

更何況,分別時最後一面與重逢時第一面,她和他都是以不太和諧的話題結束。

江潯野把羊趕進圈裏才進來。

視線相觸,不可抑制地燃燒起火光,又各自默契地掩去覆雜情緒。

夏煜桉眨了眨眼,莫名不自在,立即埋頭,悶聲喝牛奶。沒多久就見底了,卻還在咬著碗沿,裝模作樣。

大概他也是怕尷尬吧,從裏頭拿了些東西便出去了。

看著阿茹娜,夏煜桉有一瞬間的恍惚。她突然覺得自己有些唐突荒唐。

七年。夏煜桉與江潯野同齡。

她記得,蒙族人結婚似乎都早,他或許也該結婚生子了吧。如果他二十歲便結了婚,生了小孩兒,年齡大概與阿茹娜差不多。

娜娜會是他的女兒嗎?

他的妻子一會兒就回來嗎?

想到這,又是一陣酸澀。

忍著心底翻滾的情緒,夏煜桉聽見門口傳來江潯野低低沈沈的聲音,“阿茹娜,過來。”

阿茹娜朝外喊:“幹嘛?”

江潯野說:“給你做了好玩的。”

夏煜桉沒有跟著出去,而是在蒙古包裏待了會兒,她是客人,總不能蹭吃蹭喝,想幫著伊吉一起做飯。

忙完後,出門時便看見阿茹娜已將江潯野的墨鏡摘下,戴在自己的鼻上玩。

他的眼眸漆黑鋒銳,比起那個,更先映入眼簾的卻是他眼角一側的幾道擦傷。

血痂還沒掉,大概是前不久留下的。

“哈丹!快把東西還我!”阿茹娜跳著去夠江潯野。

見此,夏煜桉沒忍住笑出聲。

就連她的個子都才到江潯野肩膀那兒,阿茹娜哪裏夠得到他手裏拿的手作帽子,急得臉都紅了。

江潯野把狼耳朵帽子扣她腦袋上:“去把柴劈了。”

阿茹娜乖乖照做。沒想到劈起柴來幹凈利落十分熟練。

看她劈了兩根,江潯野才坐回椅子上接著烤羊,不經意的一眼,掃到站在門口的夏煜桉。

眼前的女人,在七年闖蕩後早就沒了曾經的稚氣與叛逆。

她有著不屬於草原的美,精致嫵媚又淩厲清冽,被規矩束縛,卻在規矩下生得熱烈直爽。

他低下視線,繼續手中的活,略顯生澀地開口:“怎麽出來了?”

“哈丹是你的草原名兒?”

“嗯。哈丹昭日格。”

夏煜桉“哦”了聲,搬張椅子在旁邊坐下:“我還是喜歡叫你江潯野。”

陷入沈寂。

炭火“劈裏啪啦”地發出小火星,不遠處劈柴的聲響還不間斷地傳來,氣氛凝滯。

尋找話題般,夏煜桉接著問:“你怎麽讓小姑娘去劈柴?”

江潯野只是平靜道:“她不劈,就沒別人了。”

旁邊用木柴堆起了火,映得他臉上忽明忽暗。

氣氛好像有些沈重,夏煜桉點點頭,不知道說什麽。

後來很久,江潯野也都沒說話。

在看見她靠近火堆的時候,他的聲音才再次響起:“離那個遠點,燙著你。”

“有點冷。”

“冷就進屋,裏面暖和。”

夏煜桉固執地搖頭,聲音沙啞:“就在這。”

大學畢業後夏煜桉便時常出國參加各種活動。

出生名門望族,身為獨女,自然需要同父母在國內外進行社交活動,以便日後商業合作。

從小喜愛音樂的她不僅在國外結交到一些好友,也時常在社交媒體上發些原創歌曲。

前陣子夏煜桉受邀參加一檔音綜,結果用嗓過度聲帶受損。

那是老天第一次沒有給予她偏愛。

硬著頭皮上節目,不僅破音跑調,最後還因自帶千金熱度遭節目組惡意剪輯吸引熱度,掛上“水牛嗓”的名號,還被噴沒禮貌不尊重前輩,足足罵了好幾個禮拜。

她啞著嗓子,說什麽都感覺下一秒就能立馬哭出來。

江潯野知道她只是聲帶受損,然而聽她說話心卻還是不由自主地揪成一團。

也不跟她犟,看著她單薄的身影,只是把自己的沖鋒衣脫下給她。

確實是冷,夏煜桉也不拒絕,穿在身上。頓時,暖意與氣息將她包裹——熟悉卻又陌生的。

她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朝他看一眼:“你……很早就回來了嗎?”

“高中畢業就回來了。”他頓了頓,“在青城念的大學。”

這是豎在她與江潯野之間的一根刺,曾經是,現在也是。

夏煜桉不知道他為什麽突然改變志願,然後銷聲匿跡,人間蒸發了一樣,她從來沒有得到過他的解釋。

七年過去,如果問她有沒有釋懷——

她會答,沒有。

“挺好的,哪兒都不如家好。”夏煜桉悶悶地回道。

-

日落在即,草原晝夜溫差大,慢慢有了涼意。

草原人總是樸實好客,慷慨熱情,那是生在他們骨子裏的東西。

相比之下,夏煜桉倒顯得有些局促,怕她冷,阿茹娜熱情地拉著她進了蒙古包。

草原牧民逐水草而居,蒙古包結構簡單,便於拆遷組裝。

雖然蒙古包外面看起來面積很小,但其實五臟俱全,一個爐子,一盞燈臺,一個奶桶,一條壁毯,一張臥具。

生活拮據簡單,生活孤獨卻依舊堅毅。

阿茹娜口中的“伊吉”,並不是之前夏煜桉見過的人,不是江潯野的奶奶。

但草原人家族成員多,住在一起也常見。

她之前就已禮貌打過招呼,老人很和藹,剛才還煮了熱牛奶給她。熱氣騰騰的,喝著很暖和,嗓子也舒服。

這會兒,雖然夏煜桉沒說,但她穿得薄,身子也薄,穿著江潯野寬大的外套,看著卻依舊感覺會被草原的風吹倒。

伊吉遞給她一個暖水袋:“有點冷了吧?蒙古包雖然冬暖夏涼,到底還是比不上鎮上暖氣。”

夏煜桉道句謝,註意到蒙古包內始終就只有一名老人,禮貌又不失分寸地問:“伊吉,家裏就你一人嗎?”

伊吉愛笑,七八十的年紀依舊健康,然而歲月在她的臉上卻留下足跡,笑起來時皺紋也就愈發明顯。

她說前陣子家裏丟了羊,老頭子出去找了,還沒回來呢,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回來。

草原上放養的牛羊都會通過打耳標的方式做標記。耳標就相當於動物的身份證,會標記上耳標號碼用來區分。

牛羊,對牧民來說都是寶貴的財產,不會輕易變現。

丟了牛羊,對他們來說無疑是極大損失。

其實牧民並不是大多數人想象中每天吃肉喝酒,他們的生活依然拮據。

炒米、粟米、大麥,少量青菜和水果,吃得最多的便是奶食品,奶嚼口、奶皮子、黃油、鮮奶。

他們不舍得吃頓牛羊肉,卻會拿最高水準招待客人,有手把肉、烤全羊、奶食品。

條件有限,卻是最真誠的待客之道。

夏煜桉不知道該說什麽,只點點頭。

阿茹娜向來心細,問道:“姐姐,喝得慣嗎?哈丹跟我說過,別的地方的牛奶都是甜甜的,只有草原的奶是鹹的,跟城裏超市裏買的那種不一樣。”

不僅喝過。還喝了整整一年呢。

夏煜桉微笑著點點頭:“我很喜歡的。”

阿茹娜從角落裏搬來了一張小椅子,恨不得把她知道的草原的好全告訴她。

不過怕夏煜桉嫌煩,她還是忍住了:“姐姐來過草原嗎?”

“嗯。不過還是好幾年前的事了,我記得當時路還沒像現在這樣通得那麽遠那麽寬,也沒現在平,草也沒有現在這麽綠,沒想到,現在還慢慢發展起了民宿行業。”

她記得,當時江潯野說過,因為草原長期過度放牧,再加上寒冷和幹旱等原因,導致草地出現不同程度退化。牛羊養不好,牧民就沒收入。

不過這些年制定了規劃,牧民科學利用草原資源,有序放牧。

草越來越多,越來越綠,越來越健康了,加上新技術的引進,牧民也一點點富起來了。

註視著夏煜桉,阿茹娜第一眼見到她就覺得奇怪,直率道:“那時候也一個人嗎?”

夏煜桉搖搖頭。

“哦,那就是後來分了。”

小朋友懂得還蠻多。

夏煜桉笑著,註意到茶幾上放的厚厚的一小本,有些驚訝地拿起:“英語考綱?”

阿茹娜咧嘴笑著:“明年我就要讀一年級了,我想學英語,走出草原看看。”

她頓了頓,記起一件事:“姐姐,哈丹說你是名牌大學畢業的,我可以借你的書用用嗎?”

“當然可以呀。”

“謝謝姐姐!”

夏煜桉想了想,補充說小學初中的課本有些久了,回去可能得找找,等自己下回給她帶來行不行。

阿茹娜激動說可以。

雖然草原好,但終究是比不上大城市,總有人想闖出去,看看高樓大廈。

夏煜桉笑著,眼前的女孩兒,像江潯野,跟每個草原人一樣。

感覺他們生性就是風,自由不羈,明媚颯爽。

是不會輕易被抓住的。

-

吃完飯後,江潯野給夏煜桉重新支了一個蒙古包,她想幫忙,卻被攔下。

都忙完,他看向夏煜桉。

剛想開口,沒想到,穩穩地對上她那雙幹凈的眼眸。

夏煜桉從小生活在京城,那裏是大城市,有良好的學習環境,舒適的住房,有家人朋友相依。

她不像江潯野,他跟她,過著的是完全不同的生活。

馬背上的民族,自小就學會策馬揚鞭,牛羊相伴,獨自跑過草原的無數季節。

草原是無情的。

她的頭發被風吹得淩亂,鼻子也凍得紅,他的沖鋒衣穿在她身上大了許多,臉也半陷在領子裏,呼吸時從裏頭吐出白霧。

眼底泛起些漣漪,只是一瞬,最後歸於平靜。

江潯野遞給她一個熱水袋,聲音淡淡的,不帶情緒:“這裏沒暖氣,等水開了以後自己灌一下。夜涼,用熱水袋暖完再進被窩。”

夏煜桉吸了吸鼻子,“噢”了聲。

可她哪裏用過這種熱水袋,拿在手裏琢磨,眨巴著眼睛問他:“蓋子擰開直接往裏面灌水就行了嗎?”

她的黑眸映著破碎的光,他不著痕跡地避開:“嗯。別燙著。”

有問必答,重活累活不讓她幹,還怕她受傷,明明跟以前一樣,夏煜桉卻只覺和他的距離越來越遠了。

夏煜桉悶聲不響盯著熱水壺冒出的熱氣好久,想等著他主動說些話,可他沒有接著開口的打算。

她肚子裏有股氣咽不下去。

兩個人就僵在那裏。

江潯野似乎準備出去。

夏煜桉半張著嘴,最終還是敗下來,緩緩開口:“江潯野,你是不是開了家手作社?”

其實,董事跑路以後,空缺的職位沒有合適的人來代理,對家乘機搶了很多項目。

商圈的那些事兒夏煜桉不懂,但她想懂事起來,幫父母分擔一些。

她知道江潯野在鎮上開了家手作社,結合草原的民族文化元素做手作服飾與手作品,與大城市的一些品牌合作。很受年輕人歡迎,但也止步於此,有人欣賞,有人喜歡,但很少真正有人購買。如果沒有銷量,其實手作社存在的意義並不大。

和外人合作,不如和她合作。

她應該也沒那麽差勁吧。

夏煜桉不藏著掖著,直接表明來意:“我實話跟你說了,我家現在處境挺困難的。我沒有跟你開玩笑,我這回來就是找你的,沒有別的目的,我單純想拿剩下來的一點零花錢,做你老板。”

江潯野沒有說話,只是疑惑地看向她。

夏煜桉語氣輕松:“說吧,買下你的手作社要多少錢?雖然我落魄了,不比當年,但收購你的手作社還是綽綽有餘。”

這話裏話外的意思是——

想做他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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