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黛江南

已經是從漠北回來後的兩年了，為了緩解經濟困頓，我將家從上海搬到蘇州，粉黛江南，煙雨詩畫。除了冬季，我是不厭江南細雨的，尤其喜歡雨天漫步在古韻餘存的青瓦飛檐之下，看雨珠如串，簌簌而落。那情景有時會讓我聽到從遙遠過去傳來的“喜歡雨！”的聲音。

江南的老宅，大多高墻相圍，朱門緊閉，一如傳統的中國文化一樣內斂保守，讓人一眼望不到內裏。蘇州博物館卻突破傳統，將古典與現代結合，傳承與創新，讓人站在門廳前有種穿越歷史的感覺。

不知從何時起，我喜歡上博物館內陳列的古器，揣摩、端詳、思忖、似乎覺得這些古樸的物件就是為了和自己相遇，才穿越了百千年的時空。每當心思浮躁，我便前來，問問這些古瓷，曾屬何人，曾遇何事？漂泊千古，越過黑暗的深藏，是否來到的就是向往的地方？我沒有獲得過答案，只享受每次的自問自答的過程。過了周末，這裏人聲寥寥，適合獨步思考。那天我撐著傘，從忠王府老宅前的梧桐樹下朝西前行，也就是那個時候，我看見一個人，踏著青石地磚在似有似無的細雨中緩緩走來。

就在讓人覺得呼吸都要停止的時候，那個人駐足於博物館門廳前，靜靜觀望。我好奇他在觀望什麽，便隨著一道朝那裏望去。也許是因為從未在雨中觀望過，此刻，只是覺得這座熟識的當代建築色澤更加生動，墨色更濃，像要寫意出故事來。

“是顧安嗎？”就在我將信將疑的時候，那個人托起相機，開始取景古燈、長街，直到他轉身將鏡頭朝我所在的位置拉近的時候，我才可以完全斷定，粉墻黛瓦的門廳前，站著的風骨神情有幾分相似的人，並不是他。

我苦笑著，心想：“若是故人相見，大概是會心悸到長長的話不知從何談起吧！”

大概是因為那種悵然若失的感覺吧，我並沒有朝博物館內走去，而是在街角的咖啡店裏，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了下來。

讓人意外的是，那個拖著相機的年輕人也跟著走了進來，坐在我的旁邊，我想，他也是喜歡望向窗外的人吧！這樣的距離，讓我有幸與年輕人攀談了幾句。

“在研究攝影嗎？”我小心翼翼地問。

出乎我的意料，年輕人完全沒有嫌棄我的叨擾，反而坦然自若地笑著答道：“也不完全是，實際上我在研究整個建築群的風格！”聽口音，男孩子是個北方人。

提起建築，讓我想起了遙遠的事情。

“那麽，是喜歡建築嗎？”

“我的專業是建築學！”男孩一邊看著相機，一邊說：“蘇州博物館是貝律銘大師的傑作，作為建築人，是抱著學習的心態特地前來的。”

我若有所思地望著窗外粉墻黛瓦的建築，突然想起那句“中國的建築在江南”那樣遙遠的話，那麽多年過去，此時此刻，竟被一個年輕人點醒了！

“是第一次來嗎？”

“嗯，最近跟著師傅接手一個位於莫幹山的園林式酒店設計的案子，正需要好好學習一番！”

“那麽，今天可算不上輕松的旅行呀！博物館這樣大！”我說。

“您看起來不像是第一次來！”年輕人說，“也喜歡這裏嗎？”

“我對建築一竅不通，只是喜歡......”我未曾認真思考過到底喜歡什麽，“大概是十分安靜吧！

江南建築大抵如此，這裏有什麽高明之處嗎？”

“嗯！”男孩子若有所思地點頭，“當年，貝老力排眾議，為了選出能替代小青瓦的石材，親自去內蒙和陜西交界地尋找，才發現了一種叫中國黑的花崗巖石材，做成了如今我們看到的墨色屋頂。”

我仔細觀察了一番，發現屋頂的確獨具一格：“為何不用小青瓦？”

“蘇州小青瓦自身有易碎易漏的弊端。這種花崗巖正好能彌補這一弊端，而且只有雨中呈墨色，日光下便是灰色。”

“怪不得，總覺得與平時不同，原來雨中變了顏色！”我默默地說，“那可要仔細觀察它的細節呀！”

我們的談話大概進行了一杯咖啡的功夫，散發著一股讓人覺得舒適的淡雅的香氣，那香氣也隨著年輕人興致高昂朝博物館內裏走去的背影越飄越遠，似乎讓我想起了顧安，我想他應該是平平安安地生活在世界的某個角落，做著他喜歡的事！——也許去做了建築師了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