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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遠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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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遠行

“鐘逸——”顧安突然叫了我的名字。

“嗯?”我擡頭看他。

“你——畢業後要去哪裏?”

“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啊!”

“有多遠?”

“江南!”

“為什麽要去那麽遠?”

“當初選擇專業的時候就想著要去那裏。江浙自古繁華富庶,如今外貿行業領先,我想學做外貿!”

“你喜歡做外貿?”

“不是啊,你看,我不能選擇這個當職業。”我回頭看著鋼琴,“我得需要賺很多的錢!”

“要賺多少呢?”

“賺到可以做自己了就好!”我回答。

“聽起來像是交易,用金錢才能贖回你想要的生活!”顧安笑著說。

“的確是這樣,我會努力的!”我回答。實際上回想起來,年輕時的命運也不盡如人意,只是不肯屈服,那就是年輕的意義吧!

“還會回來嗎?”顧安問。

“嗯?”我不明白,“回到哪裏?”

“這裏!”顧安說。

“應該不會吧!”我這樣回答,畢竟漠北既不是故鄉,也不是將來工作的地方。“不過……內心深處應該會十分想念…… 畢竟生活過四年的地方啊......但是......現在總要看向很遠的地方的!”那時的我,對未來充滿了無限期待,因為那樣美好的憧憬和盲目的自信,把一切困難都不曾放在心上。

“你呢?出國後還會回來嗎?”我問顧安。

“應該會的。”顧安回答,“我其實挺羨慕你,可以自己賺錢,自己闖蕩,一切都自己說了算!”他說。我覺得他好像有什麽不能自已的事情,但是我沒有抓住機會一探究竟。

“嗯!只有努力才有出路!”我簡單迎合著。

“很勇敢啊!”顧安說。

“今天覺得顧同學跟以往不同啊?”我笑著說。

“有何不同?”顧安問。

“是懷揣明珠之人!”

顧安的目光在我的臉上停留了片刻,讓人覺得他似乎想跟我說些什麽,卻欲言又止,仿佛一場大雪,遲遲不敢落下。

白雪茫茫,遠處的山巒接著青天,天藍的那樣透徹,好像穿透了無際無邊的宇宙。顧安與我並肩佇立窗前,望著遠處的茫茫江雪。

“鐘老師還會什麽其他的曲目吧?”顧安的確是個善於把握話題的人。

“不如你點一首吧!”我說。

“鋼琴曲我不太懂,你聽流行音樂嗎?”

“周傑倫的歌如何?”我說。

“竟然有共同的偶像!”他笑著說。

我興致勃勃地回到鋼琴前:“沒有正式彈過他的曲子,只能慢慢找旋律啦!”我試著斷斷續續地彈奏的是一首周傑倫的《安靜》。然後說:“沒有看過曲譜,不太行呀!”

“你有聽過《開不了口》嗎?”顧安問。

“嗯,我彈彈看!”我說。那時候我的音感很好,聽過的歌曲,便能覆制彈奏出來,所以根據記憶,我將那首曲子彈了一段,但並不十分令自己感到滿意。

“之前沒有彈奏過!可以更好一些!”我說。

“已經很棒了!”他的眼神變得深邃。

“這樣吧,還有一曲子,是自己寫的,你要不要聽一聽?”我承認有在他面前炫耀的目的,所以話音中多少帶著點驕傲的稚氣。

“自己作曲嗎?”

“嗯,雖然還沒寫完,你可是第一個聽眾,千萬不能嫌棄…..”那時候雖然是在音樂學院蹭課,沒有專門的老師幫忙指點,但是偶爾也會厚著臉皮請他們學院的老師和同學幫忙點評,通過那樣來之不易的機會,反而使我更加堅定和努力地學過作曲。獨自一人的時候,我就像記日記一樣,寫給自己聽,從不給人聽。那日彈給顧安,也許是因為某些合適的氛圍令人敞開心扉吧。

對於那時的我,因為花費大量的時間和精力做著像音樂這樣看起來對今後生活和事業毫無實際意義的事情,而被人看作 “與人群保持距離”的人,也並非完全跟自己較真兒,音樂對於我來說,的確有不可抗拒的魅力,它曾經在某些個受到困擾的時刻承擔起慰藉心靈的角色,作為一種療愈和陪伴的方式吧,我曾把音樂視為消瘦迷離的好友。

這樣回想起來,便覺得在江南翻滾的十多年的紅塵歲月,竟然走進了人生的迷陣,偏離了曾經的密友。

那時的我也許並不知道,音樂對於之後進入人生迷陣的我的意義——宛如掛在樹梢的明月,是指引我在黑夜的深淵裏獨行時的明光。

那時候我對音樂有種咄咄逼人的欲望,甚至於在無形中的確為自己增加了所謂的“負擔”。實際上,因為經常全身心地陷入琶音和斷奏,以至於偶爾忽略了更深刻的層面。我即將為顧安演奏的是一首抒情曲,回憶起來,似乎仍能能看到自己的雙手在琴鍵上時遠時近,手指的速度時快時慢的畫面。創作的時候,自己已經大致確定了樂曲的通篇結構和句法,想要表達溫馨的回憶和美麗的暢想,所以那人生的第一支曲子是以明朗活潑的旋律開始,漸漸舒緩流暢。那天為顧安彈奏的過程中,的確讓自己跳脫出某種執著,從而產生了超越音樂本身的暢想和感受,好像夏日晚風,吹起裙角和發梢......好像要遠行,要彎弓盤馬穿過城堡......當樂曲以輕慢而寬廣的旋律漸漸深入,剛剛要進入高潮的時候,不得不嘎然而止。

“抱歉,目前就寫到這裏!”我說。

雖然懷有只彈半曲的遺憾,但是因為彈奏過程中,能跳躍出音樂本身,產生了與以往不同的體驗,對於那時的我來說是一件特別令人開心的事情。我只是懷疑顧安當時的感受——與之前傾聽肖邦夜曲時的反響相比,我並沒有從顧安的表面情緒中看出他對我的作曲產生了類似於之後從其他聽眾那裏得到的誇讚。

“應該是付出了很多努力吧?”顧安所有所思地說,“沒有堅強的意志,是很難達到這樣的水準的......”他的話似乎在對我說,也好想在對自己說,總之,他的目光撲朔迷離,讓人懷疑他由於我的彈奏,想起了什麽看起來十分遙遠的事情。

“看來,鐘老師可以考慮為我增加課程,提高一下我的音樂鑒賞能力!”

“如果時間允許的話,我完全可以......”

大概是因為討論到時間問題,讓顧安沈默了片刻。

“那麽,你的繪畫呢?畫的那樣好?應該也付出了不少努力,為什麽不畫了呢?”我問到。

顧安皺了皺眉頭,先是沈默,然後釋然一笑,那樣子好像一直久困於心的事情突然間變得明朗:“不應該放棄是嗎?”

“嗯!畫的那樣用心,怎麽能說放棄就放棄呢!”

這時候,門被打開,哈德洛夫緩緩走了進來。我印象中哈德洛夫身材高挑勻稱,但是看起來還算結實。他帶著眼鏡,留著絡腮胡子,看起來穩重深沈。起初他和顧安用俄語交流,然後兩個人看向我。我早已從琴凳上起身,因為不懂俄語,原本安靜地站在旁邊。

“您好!”哈德洛夫向我伸出手去,用中文說:“剛剛站在門外,聽到你的琴聲,很優美,只是從未有耳聞,能告知出處嗎?”

我未曾想他的中文說得那樣好,於是有禮貌地鞠了一躬,回答到“是自己寫的……還沒有想好名字!”

“年紀輕輕,就有獨立創作……”哈德洛夫說,“你的老師是……”

“沒有專門的老師,大多知識都是從宮羽老師那裏旁聽來的。也得過宮羽老師的特別照顧。”

“是音樂學院的宮羽教授嗎?”哈德洛夫問到,語氣中帶有一絲驚訝,“看來也是一種緣分……宮羽是我的朋友......”哈德洛夫看向顧安說:“大安替你借了琴房,這裏隨時歡迎你來!”

我看向顧安,含笑向他點了點頭,表示感謝。哈德洛夫拍了拍顧安的肩膀,跟他交代了些話,就上樓了。過了幾分鐘,哈德洛夫再次回來,手中拿著一本書——《心靈的慰藉》送給我:“藝術是相通的,這本書可以幫助你了解繪畫者的思想,也許對音樂聲也會有所啟發!”

當看到書籍的作者是哈德洛夫本人,我欽佩不已,時過境遷,那本當時被看作寶貝的書連同很多珍貴的東西都已不知下落。自從離開漠北去了江南,我完全生活在兩個世界。

也是從哈德洛夫教室出來後,大概是因為產生對顧安的感激之情,我心裏對他劃定的距離邊界逐漸模糊。

“去江上走走嗎?”我記得他這樣邀請。我敢肯定那天的談話應該十分愉快,因為在我完全沒有準備的情況下,他拉動一條長青松的樹枝,然後大塊的雪從松柏上落滑,打在我的帽子上。

“餵!——”我應該叫得很響,那天天空又藍又高,我似乎聽到了回響聲。當我分清楚那空曠的拉長的聲音裏摻拌著他的笑聲的時候,我才十分蠢笨地捧起一團雪,朝他扔去,我不知道他是否出於故意,最終讓我手中撒出的雪揚在他的身上。

我想,那大概是讓我產生某種錯覺的開始,陌生感似乎被哈德洛夫教室裏半日的閑散光陰打破。雖然記憶已經模糊,但是如今想起那天的事情,總讓人對某些細節產生懷疑。只可惜,那天的結果並不樂觀,我記得離開的既匆忙又顯得尷尬,至今想起來都產生悔意。原因是這樣,當我發覺到我們二人行走的距離似乎變得越來越近,我產生了某種不自在的感覺。更確切地說,我似乎對他產生了一種不同往日的情愫,我的自主意志對這種異樣情愫失去控制,我當時並不能明確接下來會發生什麽,如果那個時候顧安也像平時一樣,開口提及某個適當的話題,或者用笑話及時化解尷尬,而不是那樣任由沈默發酵的話,我想我們可能不是那樣的結果。只是那種情形下,我感覺到自己的臉頰微微發燙,始終不敢擡頭看他一眼。也許我們兩個人並肩行走在江雪上的時間並不如我想象的那麽久,但是腳下踩雪的聲音那樣清晰,讓我過於粗莽的神經線條產生了錯覺,總之,我感覺我們的手不小心輕輕觸碰了一下。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說,因為生怕心中產生的暗念被他人窺視,我明顯地向旁邊跨了一小步。我努力控制自己的大腦,告訴自己:“怎麽可以多想,自己馬上就要畢業,就會義無反顧地離開這裏,永遠不會回來;顧安馬上就要出國,不會再有任何聯系,兩個人只是簽了契約的雇傭關系,一旦課程結束,就會曲終人散。”

但是心中有另外一種聲音反問自己:既然只是雇傭關系,那麽今天這樣相處,似乎又多了些什麽:“多了些什麽呢?”

“他會不會也有那麽一點點喜歡我呢?”這樣暗自揣度的過程中,心中始終有另一種想法在作對:顧安這樣長袖善舞之人,換做是誰,他都願伸出援手的。因為不敢肯定,只能選擇更有利於維持體面的做法:我說服自己他對待我並無與眾不同之處,越是這樣認為,就越為自己懵懂的情愫感到羞愧,甚至想馬上離開,離顧安越遠越好。

“我該回去了!”我說,“今天的事情,再次感謝!”

說完,我朝著岸上走去!江面白茫茫的,到處是深深淺淺的腳印,讓人覺得那公交站臺淒淒地站在堤壩上,很是遙遠。

“餵——”顧安加快了步伐,追趕上來,“一起走好嗎?我想告訴你車站的位置!”

他倒是小瞧了我,無論身在何地,我始終有保持警惕,尋找歸路的習慣。去哈德羅藝術教室的路上,我就註意到江邊的公交站臺。

“那裏!”我指了指,“對嗎?”我擠出大方的微笑。“再見咯!”我假裝堅定地邁著輕快的步子離開,那言不由衷的告別聲在空曠的江雪上回蕩。

“你竟然是這樣的人呀!”苗苗一邊推攘著我,一邊大笑,“我們鐘逸竟然這樣懦弱,真是不可思議......”

我按照記憶裏殘留的印象,將自己與顧安的故事對苗苗進行了盡可能真實描述,盡管不算詳盡,但是苗苗似乎對這樣的故事產生了很大的興趣。

“果真有這樣的事情呀,本來還不相信的!”  她好像上了發條一樣,笑個不停。弄得我後悔不該對她全盤托出。

“我是看錯你了,爽快的姑娘——你才不是呢!”她說。

“有時候,人就是睜眼的瞎子嘛!”我說!

心中每每想起那樣的事情,總讓人臉紅彤彤的。

“好好地一段故事,怎麽沒開始,就落幕了呢?快說說看,你到底是怎麽回事?”苗苗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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