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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無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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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 你還好嗎?你撐一撐, 讓妹妹帶你出宮好不好?”

幼旋見安樂憔悴形容, 淚水就竄成珠子落了下來。

安樂此時眼神清明, 她沈默許久, 緩慢而堅定的對著幼旋搖了搖頭。

“姐姐, 就當妹妹求你了。”

幼旋壓抑著哭聲。

安樂伸出手指來, 拭去幼旋眼角淚水,“姐姐放不下皇兒……”

“今天的事背後定有人主使,皇上會、一定會為我做主的。”最後這一句, 安樂說的艱難。

很顯然,連她自己也不確定。

幼旋從她閃爍的眼神中清楚的看見,安樂的眼中還透著星星點點希翼的光來。

“他一定會為我嚴懲……”

話音還未落, 幼旋便聽到門外太監拉長刺耳的聲音, “太皇太後到!皇太後到!”

“皇上怎麽讓淑妃跪在地上,她懷有龍子, 現在更是比眼珠子還要重要……”

後面的話, 幼旋便聽不真切了。

太皇太後, 那位曾經殷淑妃賜給聖上作太子側妃的人。

皇後快不行了, 心眼靈活的人自然知道未來會是誰的天下。

所以從不出宮門的太皇太後, 也邁出了她金貴的腳。

安樂眼底一片死寂, 幼旋望去,仿佛被那無盡的幽暗吸了進去,那裏漆黑冰冷, 只叫人滅絕了全部的希望。

……

“旋兒, 旋兒,別怕,你是不是又作惡夢了?”陳驍迷迷瞪瞪地叫醒魘住的幼旋,用自己的身體將幼旋圈在懷裏。

幼旋說不出話來,緩緩搖頭,淚水卻浸落在陳驍的寢衣上。

陳驍感到懷中的濕意,內心心疼不已。

“伊人已逝,活著的人還是要向前看。”陳驍忍住困意,耐心安慰幼旋。

陳驍並不知道,幼旋哭泣的原因是什麽。

三天前,幼旋剛剛安頓好安樂。

當時,玄若師父遞給幼旋的帕子裏包著的,便是以繁迷草為主料,做成的藥丸。

繁迷草本是奇物,其味香汁美,長在背陰寒冷處,常引得動物垂涎,所以它能釋放出隱隱惑人氣味,使一些小型動物迷失方向,用來保全自身。

世隱先生常年外出行走時,也是偶爾遇到此物,便將它取名為繁迷草,醉心鉆研,才得出它的幾分用法,玄若師父與世隱先生交好良久,自然得知。

玄若大師甚至在世隱先生的成果下,又深入鉆研了幾分。

要說起繁迷草,它對人體並無任何害處,幼旋在早前將它們盡數交與了玄若師父,請她幫忙配了一味藥出來。

此藥需要結合其它奇珍,可幼旋什麽都缺,就是不缺藥材,所以很容易就配成了此藥。

這藥名為舒神丸,本是安神暢心的藥,用給心智薄弱的人,吃後能鎮定心神,對於患有失魂癥的人有極好的療效,比如蕭五娘子。

此配方被玄若師父改了藥量,安樂服下後,便進入了昏睡狀態,呼吸聲也幾不可聞,從而造成了一種假死的狀態。

當時安樂動了胎氣,太醫院的人被昭華帝嚇得驚魂未定,最重要的是他們心底早就認為,肅安皇後救不活了。

至此,肅安皇後順利‘薨逝’,一屍兩命。

按理來說,一國之母病逝,所涉及的事務極其繁雜,舉國皆喪,須得停靈七日。

幼旋不知玄若師父與昭華帝說了什麽,竟在兩天內將安樂‘屍身’帶到了宮外。

等到將安樂帶出宮後,玄若師父才向幼旋解答了疑惑。

造成這一切的緣由,不過是一個巧字。

當初幼旋無意間得到繁迷草,又暗生想法書信與玄若師父配藥,是第一巧,書信中據實相告,也是玄若師父肯幫忙的關鍵。

這時候,此物不過是有備無患的東西。

玄若師父事前找過一個理由進宮,發現了安樂的不對勁。

安樂的確是有問題,不過有問題的不是她的身體,而是心志。

不知是後宮中何人,使了什麽招數,讓安樂變得非常的暴躁易怒,患得患失,這時候,本就身懷有孕的她又怎麽能處理好後宮事務呢?

昭華帝的精力有限,大梁又在腹背受敵的緊要關頭,註意到她情緒上的異樣也全以為是有孕導致的,是正常的情況。

他只是每天傳召太醫詢問安樂的身體情況,確保她身體的康健。

她心神不寧,根本不能好好安胎,所以身體的情況才一落千丈,太醫們查出她身體虛弱,只會一味進補,告訴昭華帝安樂虛弱,不可勞累,找不到問題的癥結所在。

昭華帝為了讓安樂靜養,便把六宮之權給了旁人。

管理後宮之權的喪失,等於是將她手中最後自保的武器都奪走了。

六宮之權給了別人,林妃與淑妃聯手,把握住機會,使安樂多年來的心腹布置一夕崩塌,這些點點滴滴,寸寸摧殘著安樂的身心,使她惶惶度日。

可這些話,要是玄若貿然說出,定會打草驚蛇,甚至使得對方反咬一口。

但要是不說,慢慢治療安樂的身體,也不可行。

且不說玄若師父忙著修建陵寢的事情,她為一國國師,有什麽理由屢次進宮?

玄若師父雖然知道安樂身體的問題所在,可短時間內也不清楚,安樂是怎樣被人下的毒手?

她尋遍鳳芷宮每一個角落,查探了安樂每日近身的人,皆是一無所獲。

就算是玄若師父有機會調理安樂的身體,可不知背後的人是如何下手,調理了也白費,別人會繼續動手,安樂的身體定經不起這麽反覆的折騰了。

為了皇後娘娘和腹中孩子著想,遠離皇宮幾乎成為當仁不讓的首選。

事急從權,玄若師父這才認真思考起幼旋的提議來。

但讓一國皇後出宮,是比登天還難。

殷淑妃那日的誤打誤撞,竟成為湊巧成為了此事的關鍵。

安樂所中的算計,對身體毫無害處,可久而久之,可怕的後果就會形成,事情很好理解,一個人若是終日疑神疑鬼,惶恐不安,再好的身子也會被磋磨壞了。

正因為背後之人的陰毒,安樂的體質才會變得詭異,摔倒後身體脈象時有時無,讓太醫根本不敢隨便用藥,以為安樂有極其嚴重的傷勢,性命垂危。

其實,因為幼旋扶的及時,胎也早就坐穩了,安樂的身體並無什麽大礙。

玄若並不了解後宮情況,幼旋聽過她的話後,心中立時三刻就有了懷疑的人選。

那天宮中大變,淑妃與安樂的寥寥對話,看似毫無問題,實則綿裏藏針,刺的人生疼,這樣時不時的刺激著,安樂本就緊繃心神,又怎麽好的了?

殷淑妃那些細小的動作,怕不是什麽無心之舉。

別說昭華帝沒有發現,只怕安樂都以為是自己多想了吧。

幼旋想通了這些關竅後,恨得牙癢癢,她從來都沒有如此生氣過,她本以為自己修身養性的功夫已經夠好的了。

當初安樂還為王妃的時候,就敢在奪嫡的重要關頭,將當時的王府寵妃用鞭子抽,殷淑妃學得那三兩動作,便敢拿來東施效顰!

現在舉國皆知,皇後母子雙亡,死的蹊蹺,幼旋盼望著,昭華帝能夠趕快查的事情真相,替安樂報仇。

可數月過去,卻是一片風平浪靜。

幼旋心中氣嘔,在此期間也大病了一場,又把陳驍嚇了一跳。

安樂生產的日子也快要到了。

幼旋心裏總是擔憂安樂的事情,陳驍早就發現了她有心事。

這短時間裏,所有人都對皇後病逝的消息深信不疑,幼旋也漸漸寬心,安樂現在養在外面,比不上宮內錦衣玉食,卻活得平和喜樂,一片安寧。

她親自給自己挑了個安詳的村子,便在那裏平靜的生活起來。

安樂到了要生產的時候,幼旋早就找好了隱婆醫女,卻還是放心不下。

她開了自己陪嫁庫房,從中挑了許多珍貴藥材,叫上白芷,沒讓其他人跟隨,叫了輛馬車便去了京郊。

這是幼旋第一次主動去看安樂。

而陳驍派在幼旋身邊的親隨,見她只帶一名丫頭外出,便如同往常一般跟了上去。

這幾個可憐的親兵此時哪裏知道,貌似尋常的保護,卻讓他們窺見了要命的東西。

等到幼旋神色如常的回來,幾個親兵卻喪著臉,一起到了軍營,哭唧唧的要去求見陳驍。

陳驍身邊的元七見到他們幾人嚇了一跳,還以為是夫人出了什麽事情,趕忙就放了他們進去。

就這樣,幼旋膽大包天做的這一切,陳驍就全都知道了。

陳驍狠狠扶住額頭上跳動著的青筋,看跪在地上被幼旋行為嚇得瑟瑟發抖的幾個漢子,終於忍不住,喟然長嘆了一聲。

陳驍軟硬兼施,堵住了親衛們的嘴,親衛們告退後,他便獨自一人開始思考起來。

也許瞞不了昭華帝多久,但是為了幼旋,在他沒有想出對策之前,還是不要讓昭華帝知道了。

這樣想著,陳驍心中無比愧疚。

陳驍哂然一笑,沒想到他鐵骨錚錚,屢立戰功,居然還有欺君的一天。

他還需要做好掃尾,盡量將幼旋從裏面摘出去些。

雖然陳驍很清楚的知道,這應該是沒什麽用處的。

幼旋並不知道,陳驍已經知道她全部的所作所為,她只是覺得,陳驍最近太黏了些,竟讓她有些走不開身。

等到安樂生產那日,幼旋坐立難安,陳驍權當看不見,等到她終於要動身的時候,孩子已經出生了。

安樂母子平安,幼旋才狠狠松了口氣,放下了心中的大石頭。

眼見的,幼旋臉上的笑模樣越來越多了。

陳驍見到幼旋這樣,是又氣又笑,不知該如何是好。

那日,幼旋正在家裏,哼著歌親手給安樂的孩子做虎頭鞋,昭仁公主無事前來,特意找她竄門子。

昭仁一進門,幼旋便看到她臉上那詭異的興奮。

昭仁自從嫁與蕭二哥後,與蕭瑾瑜恩愛甚篤,逐漸收了所有鋒芒,變成了個居家小女人,也愛與幼旋嘮閑嗑。

“旋兒,近兩天的事情你可知道?”

幼旋被她吊起好奇心,困惑的對她搖了搖頭。

“選秀結束不久,現在大臣們都在懇請皇上另立新後……”

幼旋好心情一下被破壞殆盡,心中漸漸湧起不詳的預感。

“殷貴妃娘娘當之無愧的成為了首選。”

殷貴妃還有不多時日就要生產,大臣們也許是想給人家喜上加喜。

安樂出宮後,這位有著重大嫌疑的淑妃不僅無事,還被封為貴妃,攝六宮事,位同副後,極其風光。

現在她居然又要更近一步。

幼旋臉色徹底變臭了。

自從安樂出事後,林妃數次邀請,幼旋也次次推辭,就再也沒有進過皇宮。

昭華帝也性情大變,封鎖了鳳芷宮,脾性開始陰晴不定。

他眉宇間神色與逝去的先皇驚人的相似,大臣們開始膽戰心驚,生怕說錯一句話,就被給皇上滅了。

本來他們也不敢觸這個黴頭,但昭華帝每日早朝,也照常寵幸後宮,並無什麽特別悲傷的樣子,一切風平浪靜,好像又沒有什麽關系。

有幾個大臣才壯著膽子提議立後,皇帝並沒有什麽反應。

於是折子紛至沓來,都請求皇帝另立後宮之主。

幼旋被氣的眼冒金星,安樂剛剛生產沒多久,雖然不是難產,可也費了好大的力氣,她的身體至今餘毒未清。

可此時正巧,幼旋居然接到了昭華帝召見的旨意。

幼旋給陳驍遞了個要進宮的消息,憋著滿肚子的火,前往了禦書房。

“陳夫人,朕有事情請求你。”

跪拜行禮後,幼旋聽到昭華帝如此說道。

幼旋擡起頭,飛快的看了他一眼,就兀自低下頭去。

昭華帝臉上神情凝重,君威慎重,與那日曾在蔡成侯府中相遇的五皇子,可謂是判若兩人。

人果然是會變的,更何況君心難測,從來只見新人,不見舊人。

幼旋心中不屑,她低著頭,昭華帝並沒有看到她臉上厭惡的神情。

昭華帝知道安樂看幼旋甚重,所以對待幼旋也比旁人多了不少耐心,就連貴妃殷氏也有所不及。

幼旋深呼幾口氣,生怕自己口出惡言,“皇上可是折煞臣婦了,有什麽事請聖上盡量吩咐?”

昭華帝滿意點了點頭,“朕百年後自會與元後同葬陵寢,生同衾,死同穴。”

幼旋忍著犯上來的惡心,內心誹謗道,‘明明半年多的時間,就要另立新後,還生死不離……怎麽?是要左右兩邊各躺一人的生死同穴嗎?’

“朕總是覺得,與安樂這一生太短暫了些,於是請了我大梁多位仙人,為朕尋求解決之法,朕乃真龍天子,仙師們說,朕之所言,他們可為朕上達天聽。”

昭華帝煞有其事的解釋道。

“當日玄若大師告訴朕,說她有辦法能讓朕與安樂來世再見,但需要趕上十年吉時之時,要鳳先入陵,所以朕才會讓皇後盡快下葬。”

也許昭華帝的心事憋了太久,才會對著幼旋止不住的傾訴。

若是幼旋事先不知道新後的事情,定會心中無限感慨,嘆世事弄人,有情人有緣無分。

“太乙道長告訴朕,須有安樂一最熟悉親近之人的毛發血液,以尋芳魂,朕便想到了你,安樂臨……行前,只想見你一個人。”

昭華帝黯然道。

“因她是鳳身後命,閻王爺會給她一個方便,讓她自行選擇投胎人家與時日,所以需要告知她一聲,免得她匆匆投胎,要是那樣的話,就再也尋不到了。”

幼旋愈聽愈不耐。

“皇上,臣婦有一疑惑,實在是不可解。”幼旋開口問道。

“陳夫人請說。”

幼旋道:“皇上,臣婦與皇後娘娘姐妹情深,知曉她許多心意,現如今皇上如此要求,真是讓臣婦左右為難。”

昭華帝的臉色驟然陰沈,心痛如似錘砸,喉頭有些發癢。

為了處理政事,他已兩日未睡了,也十分憔悴。

“肅安皇後曾與臣妾說,不願與故人再見。”幼旋說道。

昭華帝震怒,猛地一拂袖,將桌上奏折盡數掀翻在地。

幼旋擡頭,直勾勾的盯著昭華帝,毫不猶豫的補充:“是生生世世。”

昭華帝被幼旋氣的一口氣喘不上來,用手扶住胸膛,臉憋的通紅,他氣血翻湧,喉間湧上一股腥甜之意。

幼旋眼見著,他的嘴角滲出暗紅濃稠的血液來。

昭華帝不顧形象的張開嘴,露出被鮮血染紅的牙齒,怒吼道:“你不要以為,不要以為朕不敢殺你!”

“朕要殺了你!殺了你!”

昭華帝用手掌重重砸向桌面,卻因為用力過度,一下沒踩穩,使自己摔倒在地上。

這一刻,昭華帝真的起了殺心。

幼旋知道自從安樂去世以來,昭華帝就愈來愈迷信所謂神法仙道,一時香火鼎盛。

大梁國建朝許久,對鬼神之說都忌諱莫深,每代皇上身邊也都設有國師之位。

“如果您真的對我出手,姐姐永遠都不會原諒你。”幼旋一字一頓,認真說道。

昭華帝猙獰的表情一下子凝結。

幼旋說完這一句話,昭華帝內心湧上深深的無力之感。

他又何嘗不曉得?

所以在他剛剛回過神後,昭華帝就清楚的知道,他絕不會對幼旋出手。

因為他一絲一毫都不敢賭。

“就當朕求你。”

一瞬間,昭華帝仿佛蒼老了十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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