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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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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誒誒誒,你聽說了沒有,蕭指揮使的喪事還沒辦完呢,這一道聖旨就下來了,說要賜婚!”

“哪裏是給蕭指揮使沖喜啊,我看那個二公子撐不過今年了,應當是汝南侯府想沖喜。”

“本來蕭霽月攤上了蕭無崖的命案,有了汝南侯府這個依憑,蕭霽月居然洗清嫌疑了。”

……

喧鬧的京畿裏,有幾個人嘰嘰喳喳地討論著。

一架不起眼的女轎慢馳於市井之中,其內一位身形孱弱、著血紅嫁衣的人放下珠簾,掩面咳嗽了四五聲。

帕巾滿是鮮血。卿玉案臉色蒼白如雪,一雙黑眸黯淡無光。

對面的容陵清晰地聽到他肺腔的回響,每每咳嗽一聲,都是揪心的疼。

卿玉案從懷中取出兩個瓷瓶,這還是當時紫闕樓裏雲雀和阿蝶給她的藥,一個止咳,一個遮掩傷疤。

他曾千萬次想逃出紫闕樓,以為這樣便能見到廣闊的天地,直到現在徹底逃離,他才懂得外面的天地也是囹圄。

卿玉案吞了兩顆,容陵試圖拍下他手中另一份藥,近似央求地說道:

“公子,不能再用藥了。再用會死的,公子。求求你了。”

藥瓶拍落在地,卿玉案紆尊降貴地俯身去撿,抹了一點玉肌膏塗過自己手臂上的鞭痕,他疲憊地看向容陵:

“成親,總該有點成親的樣子的。滿身是傷的,街坊鄰裏看著不好看,給阿月失了臉面。”

“公子!”容陵嗚咽著,“那謝玦明明就是尋仇來的。”

古今中外,哪有男子自跌身份作妻下嫁入贅的,而且還是下嫁給仇家,況且卿玉案的身體每況愈下,如此折騰,怕是更不能挺過去了。

應當不止是太子在揣測謝玦的身份,成婚不僅能保他的性命,他也不敢對汝南侯府輕舉妄動,朝廷命官對兩家虎視眈眈,能放松他們的警惕。受些口舌也無妨。

成親以後,他要親自將真相擺在謝玦面前。

“不光是我的意思,太子能懷疑他,皇上也會懷疑他,彼時必定要置之於死地。”

藥效發作,卿玉案這才調好氣息,他緩了好一會,才虛弱地說道:

“最多只是半年,謝玦就能解脫了。往後我死了,要好好護著卿同知,護著汝南侯府。往後監督你練武的是侯爺,切莫再偷偷溜出營去了。”

只要謝玦不對父兄和六扇門下手,要殺要剮悉聽君便,權當是償還當時刺他的一刀好了。

“侯爺他……”容陵抽噎著,但是還是強忍著。

“侯爺怎麽了。”捕捉到容陵的異常,卿玉案又追問道。

容陵抹掉淚,強顏歡笑道:“沒什麽,公子,只是看著公子成親,我……有點難過。”

卿玉案沒有發現什麽異樣,旋即點了點頭:

“嗯,以後就跟在卿同知和侯爺的身邊。”

容陵雙手捧著臉嚎啕著:“我哪裏都不去,我就要守著公子,公子是我主子,主子不會死的。”

“乖。多大了還哭。”

卿玉案本想拭掉他臉上的淚痕,但剛剛觸及又收回了手,他的笑顏微斂,換做正式的模樣:

“聽聞這幾日卿同知給容總旗升了千戶,那現在不該叫容總旗了,該叫容千戶了。”

容陵詫異地擡起頭,還不明白他話中之意。

“二位,到地方了。”轎夫吆喝著。

卿玉案提著婚袍緩緩下轎,容陵本想跟著一起,卻不料他將其攔了下來。

風從西北而來,透著蕭瑟的意味。

“不必下來了。我不是汝南侯府的人了。往後不要稱我為二公子了。”

在萬裏不息的風中,卿玉案恭恭敬敬地朝著容陵行了個禮:

“在下,恭送容千戶。”

是了,現在容陵方才升為千戶,本就萬眾矚目,自己不僅為賤籍,而且還嫁作他□□,不便再和容陵共處一處了。

昔日的主仆如今身份天差地別,叫人看了唏噓不已。可惜命運本就如此,可能稍有不慎就跌入萬丈深淵。

……

炮竹劈裏啪啦熱鬧地響,蕭霽月與卿玉案立於公堂前,雙方誰都沒有先開口,卻遲遲不見汝南侯的身影,在場的賓客議論紛紛。

半晌,卿玉案才說道:“父親不會來的。哥哥那邊應當也沒有趕來。直接行禮吧。”

畢竟父親想讓他與兄長征戰殺伐,自己早就逐出了汝南侯府,寒了父親的心,想必父親還不知道自己回來了吧。

三叩三拜,本該是夫妻同拜,偏偏蕭霽月在第三拜掀開了卿玉案的蓋頭,卿玉案瞥見他陰沈的臉,以及一個艷紅到刺目的背影。

下人趕緊去追:“蕭、蕭大人,這禮還沒成呢。”

“他不拜,我自己拜這第三拜。”

卿玉案的語氣近乎冷靜,他的嗓音不算高,但是在場的人都聽的真真切切。

卿玉案屈下膝蓋,朝著蕭霽月原來的方向拜下去。

在擁擠的人群之中,容陵沖到人群前面,本想扶起他,但是想起卿玉案的話後。最後他的手僵在了半空。

是啊,畢竟是皇上下的旨。

汝南侯府內昏暗的房前,卿玉案緩緩推開了門扉,卻不料下一刻,一只手扼住了他的咽喉,叫他難以呼吸。

是蕭霽月忽然率先開了口,他湊近卿玉案跟前:“你滿意了嗎?!你跟太子請的婚,如今親也成了,禮也拜了,你還想要什麽。”

“阿……阿月。外面……有人。”

卿玉案艱難地說道,頭上的鳳冠撞到墻面,尖銳的金釵紮著他生痛。

果然,門外傳來噠噠的腳步聲,馬蹄聲紛至沓來,從聲音來看,應該不止三五個人。

是兄長嗎?卿玉案想。

下一秒,那只手便松開來,卿玉案被餘力震到墻角。

蕭霽月推開房門,卿玉案朝著門外看去,只是可惜,是駱鎮撫與他的緹騎兵先來一步,卿齊眉在緹騎兵後方。

卿齊眉的目光先落在墻角的卿玉案後,才看向駱鎮撫以及緹騎兵,說道:

“不打招呼深夜造訪侯府,駱大人是有什麽急事麽?”

卻沒想到駱鎮撫冷哼一聲,面露輕蔑的目光:

“什麽時候查封侯府還需要和世子打招呼了?”

“查封侯府?!”這一次,是卿玉案發話。

他看著卿齊眉卻並沒有阻撓之意,只是待在原地沈默不語,竟然心中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

在他沒有回侯府的日子裏,到底發生了什麽?

“哦,原來卿二公子有所不知啊。聖旨早就下來了。”

駱鎮撫一邊吩咐這緹騎搬出各色的箱子,一邊慢悠悠地看向卿齊眉:

“要不同知大人講吧?”

卿齊眉坐在馬上,從始至終垂著眸看著卿玉案,身上穿的正是四年前除夕他在金縷坊訂的那件衣裳。

卿玉案擡起頭,惶恐地等待那個答案。

“小樓,對不起。”

卿齊眉雙眸低垂,,嘴唇動了動,平靜地吐出這樣幾個字:

“我沒能救下父親。秦淮一帶的地方失守了。”

“……什麽。”

卿玉案耳邊隆隆,卿齊眉看似溫柔的眼神下隱藏著濃郁的恨意,他的聲音平淡地如同春水,卻叫卿玉案全身血液凝固,腦海中一片空白。

容陵沒有告訴過卿玉案,韃靼族突然進犯邊境,秦淮的烽火臺的士兵竟無一人發覺異常,甚至連傳訊的人消失了蹤跡。

等到後半夜,汝南侯才知道遇了襲,前線督陣作戰,卿家兵應敵時,四面八方都被韃靼族的人圍擁地水洩不通。

汝南侯的軍營深處高地,本身占據優勢,但韃靼族不知從哪整了好幾船西洋來的槍。支。彈。藥,將山上的兵完全暴露。

偏偏奇怪的是,明明那一個晚上是汝南侯招待來訪的封疆大吏、幾乎所有的士兵都參加了筵席,而卿同知給提刑按察司的駱鎮撫寄去書信,商議漕糧轉運之事,偏偏那夜出了事。

一定有人將情報傳了出去。

“秦淮接連三城失守,問起罪來侯爺自戕都不為過,何況還有卿同知也有殺害朝廷命官之嫌。是不是啊,卿同知?”

駱鎮撫瞧向卿齊眉,目光中的戲謔早已不言而喻,仿佛是在笑著看卿齊眉的窘迫,他身後的緹騎兵更是得意洋洋。

“是。”卿齊眉看著卿玉案錯愕的神色,如鯁在喉。

“吏部給事中潘大人上的書啊,卿同知對漕運總督心含怨懟,想從先指揮使手裏調兵陷害漕運總督,結果陷害不成便倒戈相向,指派六扇門的人對蕭無崖痛下殺手。”

駱鎮撫分析完畢後,又合上宗卷,睥睨著蕭霽月說道:

“行啊,卿同知,皇上的人都敢動。膽子真是大啊。可惜了卿家世代簪纓,竟窩藏著如此禍患。”

怎麽可能,兄長向來與人和善,怎麽會做出這種事情?

卿玉案顧不得自己身上穿的是嫁衣,一路跑到卿齊眉的青鬃馬跟前,還沒從父親的死訊中脫離思緒,他又不甘心地問道:

“當時那封信……真的是兄長所寫?”

卿齊眉沒有正面回答,只是沈默半晌,說道:

“對不起。”

怎會如此。

卿玉案的手無力地垂下。

他轉頭看向駱鎮撫,強忍著淚水,眼中腥紅:

“兄長在同知任上,緝盜賊、撫流民,蕩平來犯之敵,我卿氏世代為禦前左膀右臂,有屢屢戰功,皇上為何不念及功勞?!”

“失三城,折三萬士命,謀害朝廷命官,私調兵權,這些罪責哪些不夠抄家罷職?不過——”

駱鎮撫冷嘲熱諷地笑著,旋即他又看著卿玉案,低聲說道:

“太子特意囑托過要留你一條性命。”

卿玉案聽著如此荒謬的情面,忽然苦笑出聲,最後他捂住臉,邊笑邊低聲嚎啕起來:

“好,真好。”

也就剩下半年的光陰,在大婚之日又收到家父死訊,偏偏要留卿玉案一條茍延殘喘的命作情面,還不如了結了他。

如今父親汝南侯已死,所有能依靠的人倒臺,同知又犯命案,卿玉案也已經清出侯府,明天過後,風光無度的侯府就會變成一副空架。

駱鎮撫假心假意地安慰道:“若是查出和卿同知無關,還能將府邸還與你們。我們也是奉陛下之命,還請二位節哀。”

是啊,這不是這群朝廷走狗最愛看到的嗎?

這些攀權附勢的人,最希望不利己的勢力倒臺,管他賢還是忠,死前鉚勁暗地陷害,人死後抖落一身幹凈。

三位緹騎提著重重的梨花木箱而來,卿玉案睚眥欲裂,他化成灰也認得,那是娘親的書,是除了他遺失的簪子後唯一的遺物。

也是他期盼活在世上最後的念想。

“還給我。”他不顧一切地撲了過去。

“小樓,回來!”卿齊眉抓著卿玉案的腰,再看去,已是淚眼婆娑。

卿齊眉按捺心緒,極力控制住卿玉案的情緒:

“聽我說,小樓,一切都會失而覆得的。”

卿玉案嚎啕著,看著那些錦衣衛緹騎將他悉心呵護的書一點點的扯碎扯爛,心也跟著碎成了千萬塊,再也拼湊不起。

卿齊眉握著卿玉案的雙肩,穩了穩語氣:

“兄長再見你一面,是有話對你說。”

他的手撫過卿玉案的頭,像是多年前那般溫柔:

“當時在國子監的事情我都聽說了。為兄都替你出氣過了。未來你在國子監不會再受苦了。”

既太子能提議卿玉案去嫁入蕭家,他便不會受到此間牽制。卿齊眉能做的力所能及的事,也之和卿玉案有關。

卿玉案微怔,擡起頭去看兄長。

他頓了頓,強顏歡笑地說道:“你要好好活下去。卿家向來不是沽名釣譽、殘害忠良之輩,要相信清者永遠自清。是我對不起父親,對不起你。”

“為什麽啊。”

卿玉案垂著頭,眼淚順著臉頰滑落。

以後他還能再見到兄長嗎?

“媽的,聒噪死了。”

駱鎮撫最不喜歡這種生離死別的場面,他搔搔頭,低低地罵了一句,不屑地催促道:

“卿同知,走吧?”

“是。”卿齊眉強忍情緒,將頭頂的烏紗帽小心翼翼地放入緹騎所端的錦盤中。

按景佑朝律,凡遭彈劾或涉案之人都需引咎回避,不必入值,在專門設立的地方聽候旨意處理[1]。

在離開汝南侯府的前一步,卿齊眉忍不住回頭望去:

“不管發生什麽事,小樓都是卿家的人。”

而從始至終,蕭霽月都立於門扉側冷眼旁觀,臉上陰晴不定,好像是在看一出戲。

駱鎮撫目光朝著臺階上看去,絲毫不避諱地拊掌稱道:

“多虧了蕭指揮使的手下送的及時,果真得力啊。這份\'大禮\'我十分喜歡!哈哈哈哈——”

笑聲刺耳無比。

“喜歡就好。”蕭霽月面無表情地回答。

是……他的手下送的?

卿玉案難以置信地看向蕭霽月。

當時容蘭給駱鎮撫的信,原來是那天晚上兄長給蕭無崖寫的密謀信?

為什麽。

為什麽他要這麽做。

“既如此,事情辦完了。我們先行一步。也請二位明日回指揮使司吧。”

駱鎮撫揮揮袖袍,帶著幾個緹騎揚長而去。

待幾人走後,他盯著浩蕩無月的長空,但眼神卻沒有一絲波瀾起伏:

“當時是你說要賜婚,不是我。”

“謝玦!是不是你從一開始就想過這一天?”

卿玉案再也忍不住了,他拽緊蕭霽月的衣領,歇斯底裏地喊道。

就像是容陵所說那樣,從一開始巧妙設計的營救,到阿努嬌嬌傳遞情報,恰如其分的營救自己,到自己情根深種,再到如今境況。都是蕭霽月一手造成的。

為什麽要趁他情深,殺他天真。

“原來早就知道我是誰了,如此也好。那我也不隱瞞了。”

蕭霽月的眸色越發深邃,嘴角勾起一抹嘲弄。

汝南侯府,一股清苦的熏香彌漫。

“我要讓你親自看著他們死。不是說要和我同甘共苦嗎,當時六扇門和斬情樓怎麽對待我的,我要讓你也走一遭。”

他死死捏住卿玉案的下頜,將他的頭高高挑起,迫使他直視著自己:

“讓你也感受一下被背叛的滋味。”

蕭霽月猛然用力,將卿玉案推搡進了廂房裏,繼而扯掉他的婚服,清冷的月光映在卿玉案的肌膚上,顯出幾分病態的蒼白,仿佛隨時都能破裂的琉璃。

蕭霽月俯下身,咬住卿玉案的唇,舌尖探入,撬開卿玉案緊閉的牙關,侵占他口腔內每寸空間,痛意和血腥味彌漫兩人的口腔。

“恨我嗎?”蕭霽月松開了卿玉案的唇,輕輕問道。

“……”卿玉案閉目不言。,臉上的蒼白褪去了不少,但他並未回答,只是冷哼一聲。

“恨就殺了我。像當時在紫闕樓那樣。”

蕭霽月親自在卿玉案的十指上握上短刃,然後對準自己的心口。

卿玉案握緊了短刃,可方才刺入一毫厘,見到鮮血開始從他的心口暈染時,手中的刀掉落在地。

“錚——”

一聲巨響。

他想起了謝玦。

那個少時在燕安王府無話不說的謝玦,那個陪他游過花燈展的謝玦,那個在腹背受敵挺身而出的蕭霽月。

明明他們本不該如此的。

“做不到嗎?”蕭霽月步步逼近,鉗住他的雙臂,附在他耳邊耳饒有興趣地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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