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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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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轉眼到了蕭無崖出殯的日子,整個京畿透著死氣沈沈的氣氛。

“起靈!”

天氣陰沈,領頭人喊過三聲,蕭霽月撐起五尺高的白色領魂幡,浩浩湯湯的送葬隊沿著京畿走,黃白紙錢漫天揮灑。

蕭霽月帶頭跪下來拜祭,身後跟著數百名親友,皆是來吊喪之人,目帶悲憫。卿玉案跟在他的身邊。

忽然,一縱車馬攔住了隊伍去路——

卿玉案擡眸,眼見駱鎮撫與闐公公穿戴朝服,從西側策馬而來。兩人一左一右看向隊列前方的棺木,目光晦暗難懂。

與此同時,禦用暖轎從東側緩緩駛來,簾幕半敞,一張清秀的臉孔出現在眾人視線中。

“白事倒是熱鬧。”

蕭霽月的目光越發深邃幽冷,直視著前方的兩只隊伍,唇角抿成冰冷的弧度。

卿玉案心裏咯噔一跳,他略顯恐懼地望向蕭霽月,說道:

“是出事了?”

蕭霽月不置可否,闐何忠識時務地作揖拜地,身後眾官員也紛紛跪拜下來:

“拜見太子殿下。”

“嗯,都平身吧。”

謝朱顏沒有理會這群朝官,厭煩地一擺手,轉頭又瞧到了卿玉案,頓時展露笑顏:

“恩人也在啊。”

卿玉案將頭埋的更深。

“不過恩人怎麽也在隊裏?這招魂幡難道不是蕭家的?”

“殿下。”

宮人搶先一步附過耳,將卿玉案去姓的來龍去脈講述畢,謝朱顏的眉頭皺緊,最後舒展開來。

他百無聊賴地解著九連環:“照這麽說,恩人已不是侯府之人,身契是在蕭霽月手上嘍?”

“回殿下,正是。”身邊的侍衛點點頭。

“算了。這樣好辦許多。”

他撐著臉,頭也不擡地繼續解九連環,悶悶不樂地說著:

“你們幾個代本宮說吧。”

“是。”

有了依仗,駱鎮撫的目光也更神氣了些,他展開教令,一字一頓地說道:

“遼東都指揮使蕭無崖死因有待商榷,今重翻命案,故令欽差大臣北鎮撫司鎮撫駱君生與東廠提督闐何忠聯合斷案、查明原委,臣等特奉太子之命開棺驗屍。”

如今聖上龍體有恙,太子是不會管命案,如今得閑來此,目的定是朝著蕭霽月來的。

“阿月。”

卿玉案看向蕭霽月,卻發現他依舊穩穩地撐著招魂幡,面不改色。

若是開棺檢驗,定能發現蕭無崖死因蹊蹺。若是阿月謀害臣子的罪證確鑿,該怎麽辦?

“啰嗦。一句話說的事說這麽久,直接驗就行了,嗳。”

謝朱顏打了個哈欠,隨即鉆出簾幕,徑自朝卿玉案走了過去,親自上手扶起他:

“恩人體寒需養,跪著作甚,快快請起。”

但卿玉案卻沒有起身。

駱鎮撫輕蔑一笑:“按我朝律法,凡賤籍之人只能跪言、不得直視。這種賤籍之人,怎配與殿下同視。”

“住口。”

謝朱顏乜斜一眼駱鎮撫,怒斥道: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怎麽像巷口討價還價之人般計較?”

弄巧成拙的駱君生這才訕訕地退回去,他叫過下人,問道:

“這蕭霽月的小倌什麽來歷?”

下人低聲回答道:“此人原來是汝南侯府的世子的胞弟卿玉案。”

“汝南侯卿詠才與誥命夫人扶璧的幼子?”

駱鎮撫的腳步一頓,隨即又恢覆如常。

“正是。”

下人點點頭,又道:“後來在國子監出了點變故,便離開了汝南侯府,貶入賤籍到了青。樓。”

謝朱顏晃了晃九連環,安撫地說道:

“聽聞恩人在國子監便聰慧無比,肯定會解九連環吧?本宮解不開了,恩人幫幫本宮吧。”

他正準備順勢彎腰將卿玉案扶上車輦時,卻不料一雙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蕭霽月眸中閃爍出危險的神色,他言辭鑿鑿地說道:

“入葬開棺是大不敬。君奪臣妻恐怕也是不敬吧。皇子也應守律綱。對麽。”

“臣妻?”

謝朱顏瞇起眼,又是一副人畜無害的神情,“想是指揮使多慮了,本宮只是想請恩人解個九連環而已。”

見蕭霽月不吭聲,謝朱顏又補充道:

“何況也是父皇之意,父皇乃天下之父,臣子有恙,也是痛在父皇之心,大白真相也好讓先指揮使在九泉之下安心上路。”

“死的人自然是清楚怎麽死的。讓誰安心可不一定。”

蕭霽月站在棺木前,手指緊攥著棺木邊緣。

劍戟四面八方指向蕭霽月,紛紛斥責道:

“怎麽跟殿下說話的。”

氣氛頓時劍拔弩張起來。

蕭霽月冷哼一聲,他叫來身邊的屬下不知說了些什麽,便讓開了道:

“既然要開館核驗,便請兩位朝官請吧。”

闐何忠剛剛邁出了一步,見卿玉案還不肯走,又道:

“我們要和指揮使單獨談一會兒話。還請回避。”

卿玉案不放心地回頭看去,蕭霽月也頷首道:“去吧。”

卿玉案與謝朱顏相跟著入了暖轎。暖轎的熏香是清苦的漆袁香,不是進貢的禦香。

他忍不住掀開簾幕往後望去,幾個人的身影愈發便遠,直至消失在視野之中。

“恩人在看什麽?”

謝朱顏好聲好氣地問道。

“沒什麽。”

卿玉案收回目光,心中惴惴不安,一種不祥的預感湧遍全身。

見謝朱顏依舊苦惱地解九連環,卿玉案便也放開了一些,但依舊恭恭敬敬地提醒道:

“太子殿下,如今我已入賤籍,殿下直呼在下名姓小樓便好。若是叫他人見了,恐怕有失禮儀,要落口舌的。”

謝朱顏撐著臉,這也是他第一次看清卿玉案的臉龐,越看越發覺好看,他的眼眉也彎了弧度:

“恩人不管叫什麽名字,都是恩人不變。不礙事的。不過既然恩人說了,那以後就叫‘小樓哥哥’啦。”

過分親昵的稱呼聽的卿玉案有些不習慣,他忙岔開了話題:

“我來給殿下解九連環。”

見卿玉案不時便解開了三環,謝朱顏誇耀道:

“早就聽宮人誇讚小樓哥哥聰慧,本宮的大伴都解不開。本宮看人果然沒錯!”

卿玉案解起最後一個連環,擡眸莞爾:

“是殿下慧眼識珠。”

“可惜這美玉有人捷足先登呢。”謝朱顏似有所指,嘆息著。

卿玉案有些反應遲鈍,不明白這其中的深意。

謝朱顏又隨意地拿起一本典籍,目光慵懶,他漫不經心地掃了卿玉案一眼,文縐縐地念起來:

“只是今宵月,偏照小樓東啊。”

忽然,轎子外傳來了聲響:

“殿下,六部的公文說要請殿下過目。”

謝朱顏又打了個哈欠:“本宮說過了,都給大內批覆,本宮今日乏了。”

“是。”宮人應聲領命。

等腳步聲漸漸遠去,謝朱顏再次看向卿玉案,他饒有興趣地問道:

“小樓哥哥一直眉頭緊鎖,不如讓本宮幫舒展舒展可好?”

卿玉案疑惑地擡起頭。

謝朱顏又將書翻過了一頁,微笑示意:“小樓哥哥應該很好奇蕭霽月的身份吧?”

“當年燕安王府大火,有人涉險闖入火海,將本宮的堂兄救出了火海。五年過去了,堂兄果真有幾分燕安王的英姿。”

謝朱顏表情不悲不喜,淡漠地像是在說晚膳是什麽一般輕松。

在卿玉案詫異的目光中,謝朱顏的手指漫不經心地點在一句詩上,面不改色地繼續說道:

“今夜十五,只可惜霽月圓滿一回,夕夕缺成玦。”

“啪——”

卿玉案手中的九連環掉落,他的腦袋裏嗡嗡作響,整個人仿佛墜入冰窖。

所以,

蕭霽月的身份正是謝玦嗎?

從一開始雪夜接觸,到阿努嬌嬌一直給蕭霽月傳送情報,再到禦史大人冶清晝巧合般的來到城關給自己開路……諸如此類,如此種種。

一切的一切,都是蕭霽月設計好的嗎?

謝朱顏彎了唇角:“小樓哥哥知道缺月像什麽嗎?”

卿玉案不語,思緒亂如麻線。

謝朱顏自顧自地說著:“缺月像刀,一把很尖銳的刀。”

他慢悠悠地合上書卷:“都知道刀能防禦,藏在身上能自衛。可很多人忘了,過尖銳的刀卻總是傷及己身。所以呢小樓哥哥可要小心一些。”

“……在下明白。”卿玉案抿抿唇。

“父皇的身體愈發欠佳,太醫怎麽治都不好,本宮想著嘛,父皇也到時候該立儲君了。”

謝朱顏臉上的笑容不減,但說出的話卻像鋒利的刀刃,狠狠地戳穿了卿玉案的心。

卿玉案瞳孔驟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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