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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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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而在光透不進的屋中,卿玉案舉起藥碗,卻遲遲沒有喝下,他咳嗽許久大口喘息後,虛弱地囑咐起對面的人:

“容蘭,讓太醫不要告訴哥哥和霽月我的情況,就說我現在快要痊愈了。現在外族屢屢進犯,萬……萬不能讓哥哥分心。”

因為自己而失去娘親已經實屬罪過,如果再因為自己失去哥哥,他萬死不可抵罪。

“公子這又是何必呢”

容蘭抿抿唇,在一旁不置可否。

這幾日太醫送來的藥,卿玉案一口都喝不下,只會逼出黑血。

忽而,窗外車馬聲擾耳,卿玉案疲憊地問道: “外面何事如此喧鬧?”

容蘭往窗外瞥了一眼:“回二公子,蕭指揮使特來接蕭霽月去遼東。”

卿玉案難以置信地推開門。

冷風灌入他的咽喉,又痛又癢,好像硬生生咽了千萬把刀刃。

“公子你去哪?”容蘭疑惑地問。

卿玉案沒有解釋,裹著單薄的外衫,赤著腳在冰冷的青石板狂奔起來,縱使腳底凍得通紅,他依舊喘著粗氣跑向蕭霽月。

他知道,要是不勇敢一次,這輩子都沒有機會了。

他平生第一次覺得車轎前“蕭”字的幡旗,是如此刺眼。

卿玉案朝著蕭霽月的方向伸出手去。

他的念頭只剩下了一句話:

我要抓住他,我要讓他回家。

僅此而已。

蕭霽月面帶笑意地接過蕭無崖手中的燙金請帖,翻身躍上馬,牽起了韁繩。

“呼——呼——”

可卿玉案終於來到他的馬下,仰頭看著他的笑顏時,挽留的話又都留在了嘴邊,就像是被什麽生生地拉扯了般。

我還能抓住他嗎?他下意識地想。

“二公子來找我麽?”蕭霽月偏過頭望著他。

卿玉案心臟跳的厲害,他期盼又忐忑地等蕭霽月下一句話,像是待宰的羊羔。

結果卻是蕭無崖解釋道:“恩卿要辭別二公子一段時日了,遼東戰事頻繁,正是缺將才之時。”

是啊,遼東三十萬人的性命呢。

自己想要蕭霽月回到身邊是不是太自私了,是不是自己要做出讓步了?

卿玉案眼中的光黯淡下去,可他還是強撐著笑意,故作輕松地說道:

“等你回來,帶我去看汝南的雪吧。我想家了。”

“我親手刻的。”

蕭霽月躍下馬,將一根木簪別進卿玉案的發髻上,溫柔地撫了下他的臉頰,唇角微微勾起:

“那我就在落雨落雪時回來。明天還會有一個好消息等著公子。公子記住,不要再像國子監那樣對人仁慈了。”

他親手刻的?卿玉案又驚又喜。

不知怎的,這木簪莫名很像是母親當年留給自己的那柄,卿玉案感覺又熟悉又陌生。

“好。”

卿玉案莞爾,強忍著眼淚,極力不讓蕭霽月發覺自己的異樣:

“那我便等著阿月。一直等。”

“後會有期。”

蕭霽月頷首,在轉身離開前,卿玉案還是鼓足勇氣叫住了他。

就像是年少時最好的玩伴,忽然要被長輩帶離其他的地方,每一句“後會有期”都成了“後會無期”。

卿玉案知道,人都是在這種情況下分離的,可他撐不到重逢的時候了。

卿玉案吻過他的唇邊,觸之即分。

風起。

蕭霽月眼中閃過一絲不可察覺的錯愕。

北風嚎啕,雪也漫漫。

下次見面又不知是年歲幾何。

隨即,卿玉案後撤兩步,長舒一口氣:

“走吧。”

蕭霽月對這個突如其來的吻似乎並不意外,他與蕭無崖調轉馬頭,緩緩離去。

連卿玉案自己都不曾知曉,自己表露愛意會在這種場合,既狼狽,又像是打了敗仗是人。

馬蹄揚塵而去,蕭霽月消失在卿玉案的視線中,他這才收回目光。

只是下一刻,他便眼前一黑,體力不支倒下,幸好容陵飛快地攙扶起卿玉案,卻見其臉色煞白:

“公子。你怎麽了!”

容陵叫住身影忙碌的下人:“你們兩個,公子的藥在哪。”

“不必,只是沒有休息好。讓他們下去歇息吧。”

卿玉案推開藥碗,又見錢默揣著賬本,錢默急忙說道:

“萬府的員外請二公子去漕運總督衙門呢。聽、聽說是好事,公子。是、是……”

容陵“唉”了一聲:“舌頭捋直了再說。”

錢默鬼鬼祟祟地偷瞄墻外,發現四下無人後方才低聲說道:

“據說是……是、是闐公公的授意。”

“我靠,他能出什麽狗屁好事,貓哭耗子假慈悲!”容陵罵罵咧咧地說道。

當時春獵時,萬賢良刻意引。誘老虎來到場地謀害自己,嘲笑自己的模樣歷歷在目。

好歹要知道讓自己做什麽事情。

“罷了,去吧。”

卿玉案合上雙眸,堪堪扶著容陵,眼中恢覆了一絲清明,他看向天邊北歸的大雁:

“就現在。”

半個時辰後,萬府的小廝熱忱將卿玉案迎進了漕運總督衙門,又遞來一只銅制湯婆子暖手。

雜役親切道:“二公子慢些走啊!”

實在是過於熱情了。

他古怪地看了容陵一眼,而容陵卻也滿面茫然。

本坐在主廳議論的漕運總督萬欣榮和總督夫人見到人來,兩人頓時站起身走到卿玉案跟前。

“總督。總督夫人。”

“公子不必拘禮,起來便是。”

卿玉案正要作揖,萬總督卻按下他的手,慢慢地捋著長須,讓夫人將一根纏好的銀鞭遞給卿玉案。

卿玉案遲遲未接,不明其意:“這是?”

“來來來,公子裏面請。”

萬總督領著卿玉案走到衙門後方。

兩排站著筆直的衙役之間,萬賢良袒露著背,垂著頭五花大綁地跪在公堂前。

卿玉案錯愕地看著這幅景象,不由得後退了幾步,而萬總督卻擺擺手,賠罪道:

“前些日子的春獵上,犬子對公子出言不遜,也差點誤傷了公子,我們漕運總督衙門也始終沒有給公子個交代。”

容陵雙手抱臂,很是不屑地嗤了一聲:

“什麽交代?就賠禮道歉?我們汝南侯府的人就這麽好打發了?”

萬總督面頰抽動,可他還是收著下頜,低聲下氣地說道:

“怎麽會,這當然是同等相報,卿二公子,請吧。”

冰天雪地中,萬賢良凍得瑟瑟發抖,他不住地搖頭求饒,而萬欣榮卻絕情地冷哼一聲說道:

“按萬氏家法要打五十鞭,便由卿二公子代勞,公子意下如何?”

容陵本以為卿玉案又要仁慈婉拒,剛想說點什麽。

出乎意料的是,他卻瞥見卿玉案擡起眸,接過銀鞭,眼角眉梢都勾勒出一股寒意:

“好。”

蕭霽月說得對,對那些心眼壞到爛出窟窿的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

在國子監被世家子弟貢生蔭生踩在腳下的日子,他真的受夠了。

“萬公子,對不住了。”

正說著,卿玉案揮起銀鞭,狠狠地往萬賢良身上抽去。

這麽多年對自己欺辱,自己差點連屍骨都不剩,這五十鞭子一點都不為過。

鞭聲響亮,打在背脊上火辣辣地疼痛,頓時留下幾條明顯的青紫色鞭痕。

“爹!”萬賢良實在忍不住了,哀嚎著。

幾個皂吏也沒想到卿玉案下此狠手,登時要去扶快要不省人事的萬賢良。

“別去扶!”萬總督氣的兩撇長須都要飛起,皂吏只好作罷。

總督夫人用帕巾掩著面,低著頭不曾做聲。

他們也不明白,明明總督與總督夫人都一直嬌縱溺愛萬賢良,怎麽今日突然出這種懲罰。

“啪——!”

又是狠狠一計。

容陵目瞪口呆地看著揮舞著銀鞭的卿玉案。

這就是跟蕭霽月待久的結果嗎?

倒也……挺、挺好的。

萬總督看著自己兒子慘叫的聲音,心如刀絞,可他卻只是站在旁邊別過頭、咬著牙,任由鞭子在自己兒子身上肆虐。

那一日,萬賢良的哀嚎聲不絕於耳。

漕運衙門外,卿玉案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半晌,他停下了腳步,說道:

“我總覺得漕運衙門有些古怪。”

朝廷桑一向和汝南侯針鋒相對,怎麽今日倒為自己打抱不平起來了?

思考片刻,容陵也“嘖” 了一聲,摸摸下頜,分析道:

“我懷疑這並非是闐公公之意。公子先回侯府,我在這裏多停留片刻。”

“勞煩你了。”卿玉案頷首。

……

是夜,容陵攀上了漕運總督衙門的屋檐,幸好容陵身手矯健,才沒讓衙役發現蹤跡。

他拉下黑色面紗,搬開其中三塊磚瓦,一抹明亮的光芒透入眼簾。

“唉,我的賢兒受苦了。”

總督夫人正心疼地擦拭著萬賢良的背脊上的傷口,萬賢良吸溜吸溜地喊著疼。

“那病秧子力氣大得很,我這三個月都下不來床了,衙役都沒他打的狠。我看平日裏就是裝的!”

萬賢良憤恨地說,臉頰氣的不斷抽動,他剛想長篇大論一番,可卻不小心扯到背脊上的傷口。

“啊,疼死了!那病秧子還不死。晦氣死了!”萬賢良怒斥道。

總督夫人也唉聲嘆氣:“打五十鞭也就說著意思,沒想到那人這麽記仇。怎麽這麽狠啊,苦了我們賢兒了。”

萬總督扶著額,無可奈何地說:

“別貧嘴了。要不是你當時惹上人家了,人闐公公能對你出此下策?!欺負什麽人不好,非得是太子眼前的紅人。”

想起太子謝朱顏成箱成箱送的大禮,萬賢良面露憎惡的神情,他一拳砸在桌子上:

“媽的,只會爬。床的廢物!!太子還那麽小!”

之前一直不近人情的太子,莫名其妙給汝南侯府獻禮,換誰都要尋思其中起承轉合,所以京中也傳出不少不堪的市井流語。

而在幾個人的床前,一個身穿紅色衣袍的少年正樂悠悠地堆著積木,萬賢良早早就看他不順眼了,斥責道:

“輕晝,你在做什麽!”

這位便是監察禦史冶輕晝,年紀輕輕備受司禮監掌印太監青睞,如今和漕運總督府沆瀣一氣,背靠衙門日子過得滋潤萬分。

人們常道的三大眼紅的肥差,正屬漕、河、鹽運。而這沿海之地漕糧賬實年年不符,河道反覆決堤,諸如這些,漕運總督衙門撈到不少好處,也多虧了這個看起來年紀輕輕的冶輕晝。

小太監冶輕晝舉起一根手指,示意萬賢良噤聲,從桌上取出一根木塊:

“噓~堆的很高了。”

冶輕晝百無聊賴地撐著下頜,用稚嫩的聲音說道:

“不用擔心,聖上龍體抱恙,卿家這般靠近太子,可能不是樁好事呢。”

“你是說——”

眾人的目光全部匯聚在冶輕晝身上,只見他舉起最後一塊木塊,想要堆在至高頂。

而在千鈞一發之際,搭建好的小木架轟然倒塌。

“就像這樣。越是絢爛的,便越快成為一盤散沙。”

冶輕晝終於露出了舒然笑意。

所以,從一開始春獵開始,他們不斷把汝南侯府推到惹人註目的地方,正是想如同三年前對抗燕安王府一樣,合力摧毀。所以,他們便對毫無招架之力的卿二公子下手了。

容陵終於明了,他快速躍下屋檐。

耳力敏銳的衙役沿著窸窣的聲響奔去,厲聲呵斥道:“什麽人!”

可當他們來到主廳,卻並無任何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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