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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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常言汴京的夜晚向來熱鬧喧囂,而今在城內游逛的百姓正猶如海裏的魚一般快活地蠕動著。

暗淡的月光給東角樓街添了些寧靜,今兒來此消遣的公子哥少了,勾欄的戲即將要唱到尾聲,連吆喝的夥計都懶得助興。

那條十字巷被夜色裹得嚴實,瞧不見絲毫亮光。

雲棲趴在紅瓦片上,渾身又硌又麻。

“賀昀,你往右邊挪挪。”雲棲屏著呼吸,生怕讓人發現,這還是她第一次跟個刺客似的窩在屋頂。

雖然根本無人會擡頭,也無人會想到,這廢棄的瓦房上,有位小女郎。

她說:“我這裏的瓦片好像要塌了。”

同雲棲比起來,賀昀要沈穩得多,“你別亂動,待會兒如果真塌了,我揪著你便是,你絕對不會掉下去的。”

“……”雲棲輕聲說道,“那多謝你了。”

臨出府前,她特意看了看黃歷——

百無禁忌、萬事皆宜。

是個極好的日子。

賀昀盯著巷口,說:“朱衙內應該快到了。”

“噓。”雲棲提醒道,“你瞧,那兒有人影。”

一道大搖大擺的影子投進十字巷,朱元魁吟著小曲兒,嘴中回味著在娼樓喝的花酒,他的腰帶松垮,晃來晃去。

朱衙內的右手提腰帶,狠狠地嗅著在娼樓染的脂粉,“二寶啊,我現在明白什麽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了,嘖,可惜我爹這個驢脾氣,娶娼樓的女子做小妾有何不可的,省得我天天花銀兩去吃別人吃過的饅頭。”

二寶服侍朱衙內有些年數了,懂得如何討朱元魁的歡心,“爺別急嘛,咱們汴京好看的姑娘多的是,爺可是鼎鼎有名的朱衙內,娶娼樓的女子做小妾,她們會給爺丟面子的。”

朱衙內系好腰帶,點頭道:“你說的倒是中聽話,只是娼樓越發不好玩,對了,二寶,我上次吩咐你的事辦得怎樣了?”

二寶先是發楞,腦筋飛快地轉動著,主要是朱衙內吩咐的事忒多,昨日要給賭坊還賬,後日要去樊樓訂廂房,雜七雜八的事全落在他身上。

“爺說的是……哪天的事?”二寶實在想不出來。

朱衙內淫.笑道:“就是伯爵府的雙胞姊妹啊,我叫你留意著她們,尋個好地方,讓我嘗嘗鮮。”

“嘿!”二寶拍著腦瓜,胸有成竹地說,“爺把心放到肚子裏去,這對雙胞姊妹是庶女,小的只需用點小伎倆,她們肯定乖乖地聽爺使喚。”

二寶這麽篤定,朱衙內高興得緊,仿佛雲晚棠這對姊妹已經在他的手掌心裏了。

主仆倆說著葷話,肆無忌憚地大笑,卻不知前方有人在等待著他們的到來。

雲棲俯視著朱衙內,表情冷淡。

畜生、混賬、烏龜王八。

不,朱衙內甚至不如畜生,他是舟橋底下的爛蟲子。

心腸是黑的,心眼也是黑的。

風吹動少女的發絲,撲在賀昀的脖頸處,他嫌癢地撥開。

脖頸不癢了,可心頭卻有一種異樣感。

賀昀側目而視,朱衙內的話他也一字不落地聽完了,怪不得雲棲說要幫他和孫知文出主意。

原來是為庶姐討公道。

雲棲這邊暗罵著朱衙內,那邊的“鬼怪”步步逼近朱衙內。

“啊——鬼啊!”朱衙內直蹦三尺高,可惜小巷狹窄逼仄,想找個藏匿的地方都難,他把二寶推在自己身前。

二寶捂著雙眼,哆嗦道:“爺、爺、咱們撞鬼了嗎?”

這鬼是粗嗓音,陰森恐怖,一字一頓地叫:“朱、元、魁,你知道自己犯什麽錯了嗎?”

朱元魁躲在二寶的背後,猙獰地閉著眼,問:“我,我朱衙內何錯之有啊?”

他壯膽說道:“少在爺這裏故弄玄虛!有本事你亮亮相,趁著爺現在不跟你計較,道出你的名號,有恩怨就在今晚了解。”

“大膽!我乃白無常,在地府看得清清楚楚,你朱元魁在世間作惡多端,欺負良家婦女,活生生地逼死陳記油餅家的閨女,你竟敢說自己何錯之有?”

朱元魁虎軀一震,他害人性命的事除了他父親朱太師和二寶知曉,旁人根本不可能知道。

難道是陳記油餅家的閨女死後真的去閻王那裏告了他的狀,現在黑白無常來找他索命了?

“二寶,咱們快跑。”朱元魁掉頭想跑,結果撞上了一堵不知是人是鬼的胸膛。

朱元魁覺得頭皮發涼,再看面前的鬼發著綠光,穿的袍子也像是陰間才有的,臉——

臉更恐怖!流著黑血,瞪著紅眼珠子。

與此同時,又有奇怪刺耳的冷笑,喊著朱元魁的名字,道:“朱元魁,你快點跟著我們去地府見閻王爺吧。”

朱元魁撲通跪在地上,使勁地磕頭道:“我知錯了,我知錯了,求求各位大老爺,別帶我去地府,我還沒活夠,沒給我父親盡孝……”

倏忽間,接二連三的石子砸在他的頭頂。

“朱元魁,所謂舉頭三尺有神明,即便今日讓你安然無恙地回家,他日你再禍害別的姑娘,欺負弱小之輩,為非作歹,恐怕就不是下地獄那麽簡單了。”

對朱元魁來說,這從天而降的神聖的聲音,是能救他命的活菩薩。

他仰望著天邊的殘月,懇求道:“神仙顯靈,我朱元魁發誓,自這一刻開始,不去尋花問柳,老實本分的做人,若再欺負弱小之輩,我甘願受天譴,您讓雷公劈死我罷!”

朱元魁自小就不信神鬼之說,畢竟他在太師府、在汴京,都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他自己都數不清究竟欺負過多少人了,即使往日裏瞧著囂張,但也怕哪天會遭人報覆。

適才他以為是哪個吃了熊心豹子膽的混球,想裝神弄鬼來捉弄他。

可陳記油餅家的閨女之死,的的確確是和他有關。

那聲音悠悠地飄下來:“上天有好生之德,你既有改過自新的覺悟,我且指點你一二,日後你不僅要老實本分,也要行善事、做好事,來彌補你之前犯的錯,明白了嗎?”

朱元魁答應得很快,磕頭說道:“感謝上天給我這個機會,我一定牢牢記著仙家的話,求您讓我身邊的黑白無常快些回去!”

四周變得靜悄悄,仙家大概離去了,久久未回應朱元魁的懇求。

二寶嚇得脛衣濕了半截,精神恍惚,只覺得陰風陣陣,他躡手躡腳地蹲著走到朱元魁旁邊,“爺、爺,那些鬼走了吧?”

朱元魁好似剛從水裏爬上來,頭發濕透,雙眼木訥。

“走了!走了!”朱元魁雙手抱頭,大嚎大叫道,“我爹!我要我爹!”

二寶心道是完蛋,朱衙內被嚇丟魂了,這下回去該怎生向老爺交代?

朱元魁鬼哭狼嗥地要回府,要找爹娘,一把鼻涕一把淚的。

二寶穩住陣腳,左盼右望片刻,咬牙拉著朱元魁連滾帶爬地出了十字巷。

在巷尾亂吠的小黑狗也繼而噤聲。

趙瑜哈哈大笑道:“嗐,這朱衙內太不禁嚇了,本郡主才跟他說了幾句話,他就沒膽兒了,我看他以後還敢不敢欺負人。”

孫知文拆著粘在腦袋上的頭發,解氣地說:“他至少也要做一宿的噩夢,方才他自個兒都賭咒了,起碼這半個月,朱衙內肯定會安分點。”

汴京的小霸王朱元魁會發誓要做善事,真真是值得敲鑼打鼓的好消息。

小泉忐忑地接話道:“朱衙內那副樣子,妥妥是被嚇傻了,萬一朱太師追查起來,我、我這條小命就不保了。”

“你剛才的膽子挺大的呀,現在怎麽慫了?”趙瑜意猶未盡地揮著長長的白袖,安撫道,“就算朱太師要追查,他能上哪去追查?況且朱衙內也不可能會猜到,索他命的白無常,是本郡主。”

小泉聞言放松了些許,丹陽郡主言之有理,誰能追查到恐嚇朱衙內的是丹陽郡主呢?

誰能追查到朱衙內視為神仙的是伯爵府的六姑娘呢?

有郡主和小姐兜著底,他有什麽好怕的!

趙瑜踮腳朝上看,笑道:“棲妹,朱衙內總算得到教訓了,他啊,以後最好是夾著尾巴做人。”

雲棲趴在屋頂少說有半個時辰了,脖子酸疼,兩條腿輕飄飄的。

賀昀看著雲棲手扶著瓦片,慢吞吞地往後挪,開口說道:“照你這麽走,天要變白了。”

“若朱衙內的小廝回去向朱太師稟報,在這條小巷撞鬼了,你猜朱太師會不會派人來?”

“你……”雲棲恍然瞪圓了眼,“你說的有道理,我們趕快跑吧。”

她把步子邁大,瓦片叮當叮當地響,忽然一個不慎,她險些踩空滑倒。

賀昀主動扯著雲棲,問道:“你這樣,跑得了嗎?”

“那怎麽辦?”

“我勉為其難地讓你牽著我走吧。”

經過一番艱難的過程,雲棲順利安穩的落地。

幾人前腳剛出小巷,坐上馬車,二寶帶著一隊護衛匆匆趕來:

“快!是這條十字巷,快點進去,看看嚇到咱們爺的究竟是人是鬼!”

“倘若是人,咱們太師說了,務必抓到這裝神弄鬼的混球,抓到的重重有賞!”

二寶汗流浹背,他費了老大力氣拖著朱衙內回太師府。大夫說朱衙內受了驚嚇,其三魂丟掉兩個,口中囈語不斷。

且朱衙內中邪一般地辱罵大夫,提著房內的劍亂打一氣,說著荒唐的話。

大夫給朱衙內行針灸,這才讓他得以入眠。

而朱太師果真如賀昀所想的那樣,派二寶來此查明,要查出個水落石出。

只是二寶他們來晚了,雲棲和趙瑜早坐上馬車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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