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念染被掐的喘不過氣，黑貓從顧念染懷裏跳到地上，渾身的毛立起來，瞪著屍鬼發出警告的嘶叫。

顧念染抓住掐著自己脖子的手，那只手冰冷的嚇人，沒有絲毫溫度，還有些僵硬。

“怎麽，他們派你來的？”屍鬼發出如地獄般陰冷的聲音，“那些人還真是鍥而不舍啊，一次又一次想讓我消失。呵呵，真是天真又愚蠢。”

屍鬼的力氣絲毫沒有收斂，執要置顧念染於死地。

顧念染絲毫發不出聲音，手也越來越使不出力氣。

就在此時，黑貓淒厲地叫了一聲，它頸上的鈴鐺開始劇烈地再次響起來。屍鬼的手像是被什麽東西電到似的瞬間從顧念染脖子上抽走，低罵一句，“養了個禍害。”

在屍鬼手松開的那一刻，顧念染立刻轉身正面看著他，扶著自己胸口，艱難地舒緩著呼吸。說是屍鬼，但眼前這人與常人看起來並無太大差異，就是披頭散發，衣服上還有血跡，看起來面色鐵青，不像個活人。

顧念染心想，這衣服也許就是衛大前輩生前最後穿著的衣服。

“他...他就是衛大前輩的屍...屍鬼嗎？”顧念染問。

黑貓收起了鈴鐺聲，看著屍鬼，沒有回答顧念染，“他不是來殺你的。”黑貓冷冷道。

“呵，能被你放進來的，不是來殺我，那是為何？祭奠那個躺著的人？或者，又是來找靈石的？”屍鬼轉著自己剛才被鈴鐺聲擊到的手，露出難以琢磨的笑。

“有我在，已經足夠把你關在這裏了。”

屍鬼手上的動作頓了頓，冷笑道，“你不過是我當年的跟屁蟲罷了，早知道就該把你弄死在兩百年前。”

黑貓轉過身，沒再看他，“我跟著的那個人，不是你。”

“是與不是，又有何關系，反正那個沒用的人已經死了，而活著的，是我。”屍鬼的聲音上揚的讓人渾身不舒服。

“你並沒有活著，你是個連溫度都沒有的鬼而已。沒有他，也就沒有你，你早該知道這一點。”

屍鬼沒有回話，臉色變得異常難看。那副沒什麽氣色的臉，因扭曲而變得更加可怖。

“我是來帶他找靈石，拿完就走。”

屍鬼的神情變得警惕，咬牙切齒，“靈石？那麽多人來找過，不是死了就是走了，怎麽還會有人來？再說，我在這裏這麽多年，怎麽沒看到靈石？莫非，你知道它在哪裏？嗯？”

黑貓冷哼一聲，“當然是放在他身上。”

屍鬼突然有些急躁地走到黑貓面前，一把將他抓住，掐著它的脖子把它舉到自己眼前，“你再說一次？放在誰身上？”

黑貓發出喑啞的聲音，“衛...末...青。”

屍鬼聽到這三個字手上的力氣更重，用力把黑貓摔在地上，“不可能！我在他身邊這麽多年，我都沒發現有靈石！你說你帶他來找靈石？!笑話!真是笑話！就憑他？”屍鬼指著去抱黑貓的顧念染，“我一掌就能拍死他！你告訴我他來找靈石？！別逗了！”

黑貓笑著道，“你以為，他的靈石這麽容易找到嗎？我跟在身邊那麽多年，他放在哪兒我都不知道，你以為，你帶著他的一點記憶，從他身體裏分離出來，就能掌握他的全部嗎？你才別逗了，你就是個影子，是個傀儡罷了。”

“你再說一次！誰是影子！誰是誰的影子！”屍鬼說著掌心朝向顧念染和黑貓暗暗發力。此時黑貓對顧念染說了一句，“捂住耳朵。”之後便開始重奏鈴鐺。

這個鈴鐺是一直戴在黑貓脖子上的，屍鬼剛出來的時候，想殺了黑貓沖出玉宮，不想卻被鈴鐺聲控制住了。鈴鐺聲對他這個怪物有著恐怖的控制力量，最強的一次，使屍鬼昏迷了一天一夜。

可是這鈴鐺聲只有著控制的作用，卻無法令他消失。

黑貓本是一只被丟棄的小臟貓，衛末青偶爾一次在人界游玩兒之時遇到。衛末青本不想帶它回衛家，只是給了它幾條小魚吃。可是黑貓卻賴上了衛末青，跟在他屁股後面。論速度，它是絕對跟不上衛末青的，可誰讓衛末青是個心軟之人，沒走幾步就認輸了。把黑貓帶回了衛家，後來衛末青發現，這小黑貓是只有靈力的貓。因為它一直就是那麽點兒大，不長大，也不變老，偶爾還會在睡覺時浮到空中。第一次看到這個情形的衛末青著實驚了一驚，之後便會有意無意地訓練黑貓，教它說話；教它給正在靜修的自己守門；教它...幫自己去傳弟子；還有教它...別被人欺負。

黑貓是衛末青最親近的陪伴，衛末青一生孤獨，他有著游戲人間，詩畫田園的夢，卻無奈背負著衛家大當家的責任。眾人皆以為衛末青當大當家當得怡然自得，只有黑貓見過夜晚衛末青站在門外看著夜空落寞的神情；只有黑貓聽到過衛末青時不時的嘆息；只有黑貓知道衛末青真正想去的，是什麽地方。

再後來，衛末青與妖王墨起的那場大戰，他早已身負重傷，可看著天下蒼生，看著自己身後的一雙雙滿是期待的眼睛，他選擇跟墨起同歸於盡。黑貓親眼看到了衛末青的神隕，那時候，它還意識不到，衛末青不會再回來了。直到很多天以後，它才反應過來，躺在那裏的冷冰冰的人，曾經抱著自己的那個人，曾經親昵撫摸自己的人，再也回不來了。不會再有一個人在夜晚孤獨落寞；不會再有一個人坐在床邊獨自嘆息；不會再有一個人，孤獨的，背負那麽多的活著。

它知道，他死了。死了，就是再也回不來了。

黑貓一直守在衛末青遺體身邊。衛深來帶走衛末青遺體的時候，它跳到了衛深肩上，跟他一起走。衛深不知施了什麽法，將衛末青的遺體一直保存在玉宮裏，沒有損毀。衛末青的魂燈還在跳動，不知這世上，是不是還有很多他的牽掛。

黑貓脖子上的鈴鐺，是衛末青撿到黑貓幾年之後，某日修行結束後，拿回來給它戴上的。黑貓一直就當它是個普通鈴鐺，衛末青死後，它跟來了衣冠冢。衛深做了那四柱門障，他偶然發現了鈴鐺聲音奇特，非尋常聲，於是將黑貓的鈴鐺聲作為開啟玉宮的唯一方法。

此鈴鐺，也只有黑貓可以讓其作用。衛深試過，他拿起鈴鐺的時候，搖出來的聲音，就只是很一般的鈴鐺聲。

這也就意味著，黑貓在，衣冠冢可開；黑貓亡，衣冠冢將永閉。

屍鬼被這一次更為猛烈的鈴鐺聲吵得身體仿佛撕裂，他捂著頭，疼的躺到了地上。他死睜著眼睛瞪著黑貓，“我遲早要掐死你!我遲早要掐死你！啊！你這條該死的貓！該死的貓！我就不該撿你！啊！”屍鬼疼得滿地打滾，嘴上不依不饒。

黑貓又加力，屍鬼慘叫一聲後沒了動靜。

這次，用了比預想中更多的力氣。屍鬼的實力與日俱增，這次把他疼暈，已經耗完了黑貓所有的力氣。它無力的躺在顧念染懷裏，虛弱道，“走吧...在他沒醒來之前。”

顧念染用力抱了抱黑貓，像是要努力感受它身體的溫度，“謝謝...”

“不用謝我，能不能拿到靈石，還得看你自己。”

顧念染緊緊抱著黑貓，像是抱著易碎的瓷器，他的鼻子有些泛酸。他又一次深深地感受到自己的無能。每一次發生危險，他都只能在一旁看著，每一次都是!每一次！

顧念染心裏這種自責的念頭越來越強，呼吸有些加重。

黑貓以為他哪裏受了傷，“怎麽了？”

“沒什麽。”顧念染抱著黑貓朝前走去，眉間的綠色印記又隱隱泛了泛光。

“前輩，衛大前輩是你的主人嗎”

黑貓瞇著眼睛，“嗯...”

“你一直守著他？”

“嗯...”

“他不會再回來了...”

黑貓沒有立刻回答這句話，安靜了好一會兒，顧念染聽到從懷裏傳來無力的聲音，“我知道。”

顧念染沒有再多問，他覺得這時前輩需要休息。

沒走多久，他們眼前出現了一個幽森恐怖的樹林，死氣沈沈，毫無生機。但是可以看出來，這裏原本應是綠地鮮花襯，樹林鳥花香的地方。這裏，人為毀壞的痕跡太過嚴重——幽火燒過。在這陰森恐怖之地的正中間，靜靜地躺著一口有些焦黑的棺木。

顧念染停下腳步，看著懷裏的黑貓，沒有繼續往前走。

“那人，還真是一刻不停歇地折騰這個地方。每次都是這樣，休整好了，他又把它毀了。”黑貓的語氣充滿疲憊。

“衛大前輩，就在那裏面嗎？”顧念染壓低聲音問道，生怕聲音大點會吵到躺在那裏的人。

“嗯。”黑貓答。接著它跳到棺木上，站在上面看了好一會，像是透過棺木看到了裏面的人，滿是思念和悲傷。

“前輩...”顧念染輕喚。

“過來。”

顧念染走到棺木旁，聽到輕緩的鈴鐺聲，“抱我起來，我沒力氣了。”黑貓道。

黑貓被抱起後，棺蓋開始有了小小的震動，隨著黑貓身體的緊繃，棺蓋緩緩打開，一寸寸露出了棺裏人的面龐。

棺木完全打開那一刻，黑貓猛吐一口血。

“前輩！”

黑貓大口喘著氣，“我…沒事，只是費了太多力氣。”

顧念染輕輕撫摸著黑貓的背，試圖治療它的傷勢。

“沒用的，別費力氣了，你的能力現在還治不了靈力受損。等你有了自己的靈石，也許會像你娘一樣。”黑貓說著，咳了兩聲，“靈石，會自己找主人的...如果...如果你真的是那個靈石的主人...它會自己出來的...咳咳..."

“前輩，那個靈石...是衛大前輩的嗎...”顧念染低著頭，看不清他的表情。

黑貓不想騙他，“嗯，他的靈石也是從別處尋得的，但是神隕的時候沒有分離出來...而且至今肉體還能存的這樣好，除了那位的施法，應該跟靈石也有關。”

“所以...我要拿走的，是衛大前輩的東西...是保護他肉體的東西...”

“那個靈石不是他的。靈石自己會找主人，如果它認準了你，自然會出來，到時，你想不要也不行。”

黑貓看著顧念染，有些無奈，“況且，你很需要它不是嗎...這靈石，對他而言，也許更多的，是負累...你用它去做你想做的事，或許，可以保護你想保護的人...我想，他也是願意看到的。”

顧念染依舊沒有回答。

“你要想想，你來這裏，是為了做什麽。”

“我配不上。”

“什麽？”

“我配不上，配不上...前輩的東西...”顧念染看著在棺木裏躺著的，看起來還很年輕的衛末青，“萬一我...沒能好好利用它...”

“好啊你個死貓！竟然打開了棺木！你以為我會那麽輕易讓你們如願嗎！”顧念染話音未落，屍鬼就出現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滿身殺氣地盯著他們。

“這次…竟然這麽快…”黑貓虛弱道。

“呵！”屍鬼不屑道，“你以為，我每天在這裏，只是在燒花花草草嗎？”屍鬼邊說邊朝他們走來。

顧念染將黑貓緊緊抱住，往衛末青棺材旁側了側，試圖擋住屍鬼看衛末青的視線。

“哼，想擋住我？就憑你？”屍鬼逼近顧念染，“如今，這只死貓也快不行了，”屍鬼邪笑著看了看在顧念染懷裏艱難呼吸的黑貓，“老不死的，都活了幾百年了，趕緊下去陪他吧！他是你主人啊！你去陪他啊！”屍鬼說著要去摸黑貓，被顧念染一擡手打開了。

“前輩沒傷害過你，不要欺人太甚。”

屍鬼被顧念染打的這下驚到了，“喲！”他以為這個瘦弱公子是個軟骨頭，沒想到，竟然還有幾分義氣。

“行啊！我不傷害他，那就…換你吧！”屍鬼說著逼近顧念染，抓住了他的手腕。

顧念染吃痛的悶哼一聲，卻無力甩開，他又一次憎恨自己，憎恨自己！他從沒有如此憎恨過自己的無能。

屍鬼摸到了顧念染的脈搏，之前割開的傷口還沒好。屍鬼發力壓住，顧念染瞬間半邊身子都沒了力氣，血也滲了出來。他憤怒地瞪著屍鬼，卻無反抗之力。顧念染的血對於這種純粹的邪物沒有用處，因為它本體如此，並沒有可以凈化的可能。

顧念染疼得滿頭冒汗。

“啊！”屍鬼突然大叫一聲，松開了錮著顧念染的手，“看我今天弄不死你！”

黑貓不知什麽時候跳出來緊緊咬住了屍鬼的手，沒有松口。

“前輩！”顧念染大叫道。

屍鬼捏住黑貓後頸，一掌打了下去，鈴鐺從脖子上落了下去。它的爪子試圖用最後一點力氣撈一撈，卻沒撈住。

顧念染沖上前去接住了鈴鐺,站起身來要去搶黑貓。

屍鬼隨手一丟，將奄奄一息的黑貓丟進了棺材。

“前輩！”顧念染幾乎是哭著跪到棺材旁，“前輩！”

黑貓躺在衛末青胸前，嘴角不住地淌著血，染紅了衛末青的白衣。

“前輩……前輩……”顧念染哭著，顫抖著手把鈴鐺放到了黑貓身旁，“前輩……我……我給你療傷，我可以！我給你療傷，我給你……唔！”

屍鬼從顧念染背後打了他一掌，他沒受住，不小心把血吐到了衛末青身上。

顧念染雙手摳著棺木，他感受到了身體裏湧著從未有過的怒氣。

“是你們自己找過來，是你們自己找死。”屍鬼在顧念染身後諷刺道。

“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都是因我而死！都是因我而死！都是因我而死！”顧念染趴在棺木旁痛苦地喊道。

忽然，棺木微微動了動，顧念染以為是黑貓，擡起頭看想看看，卻看到它已經一動不動。

就在顧念染下定決心以死護住衛末青和黑貓的屍體之時，衛末青的遺體緩緩動了起來，從棺底慢慢浮了上來，從他的額頭發出微弱的光。

鈴鐺聲也同時響了起來，就像之前那樣，不，比之前還要攝人。顧念染捂著耳朵，他感受到自己身體在發生著變化，有什麽東西，在被喚醒。

鈴鐺聲越來越急，聲音越來越尖，越來越刺耳，終於在一聲屍鬼的尖叫聲中，鈴鐺破裂，從裏面飄出一個散著熱光的半圓形物體。這個東西慢慢地在空中輕輕飄著，緩緩落在了衛末青的額上，沈了下去。

“靈……靈石！”被鈴鐺聲震的有些神智不清的屍鬼在一旁叫道。

那個發著光的物體沈入衛末青頭骨裏，發出了什麽碰撞的聲音。聲音發出的同時，衛末青和黑貓被那縷溫柔的熱光裹住了，落回了棺木之中。

顧念染心裏想，原來衛大前輩的靈石，一直是放在黑貓的鈴鐺裏的，看來，現在是真的物歸原主了。

衛末青與黑貓落回棺木之中後，那溫柔的熱光又重新聚會衛末青的額間。

顧念染看到，那個發光的物體，慢慢的從衛末青額間退了出來，那是個完整的石頭，不是從鈴鐺裏出來的半個。

靈石飄向了顧念染，靈石越近，顧念染越是感到那股身體裏莫名的力量在變強。

他想試圖退後，靈石卻像害怕他跑走似的，立刻鉆進了他眉間的綠色印記中。

“啊！”顧念染難受的叫了一聲。

周圍瞬間大亮，地面開始猛烈震動，裂開了一條巨縫，裏面有股巨大的力量在吸著所有人進去。

縫隙越裂越大，無處可躲，顧念染試圖抓住什麽，卻一無所獲，最終和屍鬼棺木一起，被吸入了地底。

在縫隙下面，是一望無盡的烈火，那是地獄之火。

“啊！”屍鬼被燒得痛苦難當，“啊！我還不想死！我還不想死！我還不想死！”

此時顧念染被紅布包著，還沒有被燒到，可他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

顧念染許久沒聽到屍鬼的慘叫，他猜測已經被燒沒了。

顧念染小聲道，“你此時若不護著我，是不是可以少點痛苦。”

他感受到紅布撐不了多久了，“收起來吧...走到如今這一步，我早有預料...只是，只是...”顧念染看到紅布開始慢慢消失，被火燒著了，它已經到極限了。

“收起來吧！不必為我做到如此！”他試圖伸手抓住它，將它放入自己懷裏。紅布卻在被碰到之前，瞬間被火焰吞沒。

顧念染狠狠地攥著拳頭，火焰迅速將他包圍，在最後一刻，他終於痛苦地叫了出來。

守在玉宮外的守靈娘聽到這聲音，不由得打了個寒噤。她緊緊地握著手，暗自祈禱。

此時正在往玉宮趕的衛霖也聽到這一聲，他的心臟仿佛停止了跳動，無法思考，僅憑身體趕去了玉宮。

守靈娘看到面色難看的衛霖，“你怎麽來...”

衛霖沒有跟守靈娘打招呼，直接沖著玉宮去。

“你進不去的！”

衛霖用劍劈著四柱之門，引得亂箭齊發。

“你進不去的！”守靈娘趕過來拽著衛霖往外走，“你這是怎麽了！”

“念染在裏面！他出事了！”衛霖腦子一團亂，煞有著不找到顧念染就滅了玉宮的氣勢。

“沒有玉獸！你是進不去的！”守靈娘無奈，心裏也急，不知道怎麽阻止這個楞頭小子。

“啊！”

此時玉宮內又傳來顧念染的慘叫，聽起來痛苦極了。

衛霖甩開守靈娘，“他出事了！他出事了！他出事了！”守靈娘第一次看到衛霖這副模樣，慌亂不知所措，毫無計劃，以往處事冷靜的態度都消失了。這時候的衛霖就像是個沒大沒小，剛出社會的狂小子。

“大公子，大公子！”守靈娘一邊幫著擋箭，一邊叫醒衛霖。

衛霖雙眼猩紅，發了狂似的朝四柱之門亂砍一通，“你把這裏毀了！顧念染更回不來了！”

衛霖似乎被拉回了一點心智，手上的動作立刻停了下來。

守靈娘一臉無奈，一邊站到他身前擋箭，一邊拉拉扯扯把他帶走了。

“大公子，你不相信他嗎？”

“他什麽功夫都不會！”

“這是他自己選的路，你幫不了他，就只有相信他，明白嗎？”

衛霖渾身在發抖，自己都未曾察覺。不知什麽時候落下的淚，已經幹了，臉上兩道淚痕。

他絕望地看著玉宮，拼命想透過那四根柱子看到裏面的情況。

顧念染已經沒有再發出聲音了，不知是死是活。

衛霖死死攥著劍，劍身開始顫抖。

“孩子！孩子！”守靈娘喚著衛霖。

衛霖喘著粗氣，不知道突然想到了什麽，沒有理會守靈娘，轉身迅速離去。

“唉...”守靈娘嘆著氣，“這都是什麽讓人操心的孩子啊...”

守靈娘看到之前一直在劇烈跳動的染娘的魂燈此時平靜了很多，猜到顧念染也許已經沒事了。渾身無力的靠在石壁上，順著石壁滑下，坐到地上，“這種事，真的折壽啊...你啊...”守靈娘用一絲寵溺責怪的語氣看著染娘的魂燈道，“走了那麽多年，還是不能省心啊...”

顧念染在被地獄之火包圍之時，他痛苦的感受到皮膚的疼痛，也清楚地感受到身體裏有一股全新的力量在亂竄，從頭燒到腳，一寸不落。他的心跳極快，快到像是要隨時蹦出來。顧念染努力控制著自己的呼吸，試圖從這突然的變化中穩住自己。

他感受到自己的身體雖然在被灼燒，但是沒有燃成灰燼，他告訴自己，還有希望！他可以活下去！

顧念染一刻也沒有停止用自己的力量同火焰對抗，他想到因為自己喪生的黑貓，和那塊莊崇贈的紅布。如今，他必須要活下去，不僅是為了衛霖，也為了那些因為保護自己而消失的朋友。

他感受到這團火焰開始灼燒的力度開始慢慢減弱，包裹著自己的火焰也在慢慢離開。

他送了口氣，覺得自己是挺過來了。

估計是那個鉆進自己身體裏的靈石救了自己。

他明白了，自己被靈石選中了。

此時，在他面前的火焰向兩旁移開，為他開了一條路。此時他的身下突然出現了什麽，托著他朝那條路走去。

顧念染側頭一看，正是剛才消失掉的紅布。

他笑了笑，疲憊道，“你沒事啊...”紅布不僅完好無損，周身的紅光一如最初。

“我們要去哪兒？”

紅布自然是不會說話的。

它們在火焰間穿行了很久...很久...久到顧念染昏睡過去都不知道。

當他醒來的時候，已經離開周圍都是火的地底了。

此時，他們在一個與玉宮外景色一般的地方穿行，上有藍天，下是無邊海水，兩旁有著從水中拔起的玉柱。這玉柱與外面那些不一樣，柱身近乎透明可以透過玉柱看到對面。

“這是...哪裏...”顧念染慢慢坐起來。

待他坐起後，從柱底突然浮起水屏，將他罩在中間，像是一個屏障，他就穿行在這水屏之中。

本是湛藍的水屏開始慢慢有了波動，上面逐漸出現類似人影的景象。

顧念染仔細看著，想辨認出那是誰。

人影越來越清晰，“那是...”

顧念染沒有認出那人影，而是認出了在那人影懷中的，守護著這衣冠冢百年的——黑貓。

“衛...衛末青...前輩...”顧念染叫出衛末青名字的同時，周圍的水屏開始劇烈抖動，隨著水屏的劇烈抖動，裏面的畫面也在迅速變化。

顧念染看到獨自在人間游歷的衛末青；看到了黑貓所說那個孤獨的背影；還看到了衛末青戰死的那一幕...

短短幾瞬，他就仿佛跟衛末青一起，走過了他的一生。不知悲從何起，當發現時，已然滿面淚水。

紅布托著顧念染繼續前進，顧念染看到衛末青死後，為他守靈的黑貓。它又何嘗不是，孤獨了百年，若不是為了守著這個衣冠冢，恐怕...它便早不在這世間...

不知何時，他們已經出了水屏，到了滿是鮮花綠草之地。

紅布停在了草地上，不知從哪兒飛過來的蝴蝶停在了紅布一角，微微揮動著翅膀，似乎是在跟許久不見的朋友打招呼。

顧念染從紅布上下來，此時一堆不知從哪裏聚集過來的各色蝴蝶聚在顧念染身邊，在他前面飛著。

“是...要為我帶路嗎？”

蝴蝶徑直向前飛去，飛一陣，等一陣，等著顧念染跟上。

顧念染跟著蝴蝶，走到了一個崖邊，那裏雖是崖邊，卻風景甚好。崖邊種著槐樹，槐樹下還有兔子蹦來蹦去。聚在顧念染前面的蝴蝶此時也散開來，飛向了一棵槐樹的背後。

顧念染盯著那個槐樹，那後面，或許是...

顧念染走的腳步很輕，他感覺得到，樹後有人，而且很可能正在休息。

還沒等顧念染走到，就聽到樹後傳來一聲輕笑，“辛苦你們了，去玩吧。”

聲音清脆柔和，就像是這片滿是生機的地方。光聽聲音，就讓顧念染覺得，這是個極其溫和寬和的人。

樹後的人站了起來，顧念染看到白色的衣角被掀起，許是站起來拍了拍泥土。

顧念染停下腳步，定睛看著樹後即將走出來之人。

一雙白鞋首先從樹後輕踏了出來，顧念染細細望去，那人一襲白衣，纖塵不染，頭發沒有束起來，隨意的披在身後，五官溫和卻又棱角分明，他正笑著看著自己。

懷中抱著的正是黑貓，他在輕輕地撫摸著它。

“我等你很久了。”那人輕聲道，聲音像是一汪清泉，舒適愜意；卻又像是一股烈酒，瀟灑自在。

“請 ...請問是，衛...衛末青前輩嗎？”

“怎麽，你見了我的屍體，卻不認得我？”衛末青輕侃道，朝顧念染走來。

“恕，恕晚輩冒昧，之前不敢仔細看前輩容顏,我...我 ...”

衛末青大笑道，“逗逗你而已，不要太當真。”衛末青一邊說，一邊朝崖邊走，“那塊靈石選擇了你，你也熬過了地獄之火那一關...如今，我已沒有繼續留在這裏的必要了...”

顧念染跟在衛末青身後，走到崖邊停了下來，“前輩，若是我不拿走靈石，你是不是可以一直以這種方式存在。”

衛末青沒料到顧念染會說這種話，回過頭來像看什麽稀奇物種似的問，“人人都想要的東西，如今你要還給我？”

“這本就是前輩的東西，若是前輩可以繼續存在下去，那麽...那麽...我也沒有資格擁有它。”

衛末青楞了楞，隨即哈哈大笑道，“怪不得這個家夥要幫你。”說著用力揉了揉黑貓的腦袋，“我已經死了幾百年了，這東西，留給我也是浪費...”衛末青說著看著崖下，“你看那裏...”

“那是...是人間嗎？”

“嗯...這裏雖不能通到外界，卻可以看到世間發生之事...我活著的時候經常在山上看著這世間，想象著有朝一日可以卸甲歸隱，可以隨心所欲想做什麽做什麽...如今我死了這麽多年，還是在這裏經常看著人間，那些念頭依然有，只是...我不再擁有享受那些的資格...”

“前輩...”

“就像你娘一樣...她已經不屬於這個人世，我們...都是已經在這個世上消失的人...你說，若是我想這樣存在，就把靈石留下...你看，我存在在這裏，什麽都沒有，還創造了一個怪物...若是繼續存在下去，說不準哪天，我自己真成了怪物...那時，無論發生什麽，都不是我願意見到的。”黑貓擡頭看著衛末青叫了叫。

“多謝你，陪了我這麽多年。”衛末青看著黑貓，眼裏滿是不舍。“你，等會回去之時，尚可以救它，它亦不必再陪著我。”

“不必救了。”黑貓不悅道。

“要救的，你還有大把時光可以享受，你還有自己想要做的事，再說了，你不一直說我沒給你找個漂亮母貓嗎？”衛末青笑道。

“我說不...”衛末青在黑貓後頸施力，黑貓便沒了聲音。

衛末青看著顧念染，“要救的。”

“晚輩明白。”

“念染。”

顧念染靜靜聽著大前輩的話，“擁有這靈石，就擁有了責任，你要去守護的可不僅僅是一個人，可能是這整個人世間...若是禍亂起，你是否可以犧牲自己的生命，去保護他們。”

顧念染想到了自己的娘親和父親，他們，就是身擔著這個責任吧，“我可以。”沒有猶疑，他知道，自己擁有娘親的能力，終是不能讓它廢到自己身上。

“好，你去吧。”衛末青看著顧念染，“對了，那家夥回不去了。”

顧念染朝著衛末青指的地方看去——是那塊紅布。

“我當時送給莊崇，沒相當他給了你，這家夥形已經被燒毀了，它得留下來陪我了。”

顧念染沒有答話，他心裏有些犯堵。

“你去吧，它會把你送出去的。”

顧念染還想說些什麽，衛末青卻擺擺手，示意不必再說。

坐上紅布沒多久，顧念染回頭看，看到剛才那些美好的景象和衛末青一起，慢慢消失了，散在了空中，仿佛剛才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不知什麽時候，顧念染昏了過去，醒來的時候，倒在棺木旁。他看到屍鬼也還在一旁，“沒被火燒死嗎”，顧念染心道。

他突然想到了什麽，毫無遲疑的從棺木中抱起黑貓。他試圖嘗試永生結的力量；試圖看看這個靈石的力量；也試圖挽回自己罪惡的心。

此時顧念染已經擁有了極強的靈力，用永生結的時候都沒那麽費力了。

還存有餘溫的黑貓慢慢恢覆了心跳，顧念染心中大喜，“有救了！”

正在顧念染施法救黑貓之時，屍鬼爬起來又要偷襲顧念染。顧念染抱著黑貓回身一腳，屍鬼被踢飛老遠。

顧念染沒意識到，自己此時的眼神有多冷漠。

黑貓緩緩睜開了眼，顧念染緊繃的後背一下子放松下來，，“前輩！你醒啦！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黑貓眨眨眼，看到顧念染眉間的深綠色印記，它知道，剛剛在夢裏躺在衛末青懷裏的事情，是真實的。

“不是說了別救我嗎...”黑貓問。

“因為前輩救了我，衛大前輩他也...”

黑貓笑了笑，“把我放進棺木裏吧。”

“前輩……”顧念染聲音裏帶著哭腔。

“鈴鐺沒了，這裏……不會再有人能進來了……把我放進去吧……”

顧念染沒有回答，黑貓知道他在難過。

“染娘，她是個好母親，你是她的好兒子……她的死……不是你的錯。我的死，亦與你無關……這是我自己的選擇，我不後悔……你就算聽他的話救活了我，我就不會以其他方式死嗎？”

顧念染低頭不語。

黑貓拿自責的顧念染沒轍，“我在這世上，沒有牽掛了……”黑貓說著，看了看棺木裏的人，“將我們用幽火燒了吧……他的肉體一旦沒了，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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