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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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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3

舒以安收攤回家後,拿出日記本,記下今天發生的一切,當她寫到安北臨走時所說的那番話時,在內心糾結很久才終於鼓起勇氣跟林舒說這件事。

林舒倒是好脾氣,沒說啥,讓她盡管去,家裏不用她操心,沒錢及時跟她要。

舒以安聽到媽媽這麽說,生出心酸,不知是因為林舒的全力支持襯托出自己的不懂事而愧疚,還是因為家裏本身就缺少一成員的心酸。

舒望是車禍造成的嚴重創傷性顱腦損傷,被撞的皮開肉綻,直接造成神經功能缺失。

躺在ICU的那一個月,整個舒家度日如年。尤其是林舒,天天以淚洗面。既擔心爸爸安危,又要為他籌治療費用。

在這個世上,舒望僅剩一個弟弟,但這人好吃懶做,整日游手好閑,他的妻子方圓出了名的尖酸刻薄,兩人一聽自家哥哥被車撞,第一反應就是自家沒錢。

舒以安記得當時林舒是咬著唇,顫抖的從他家離開。

走之前她還聽到那兩口在碎語道:“真晦氣,平日也沒幫上忙,一來就借錢。”

她很想質問他們爸爸真的對他們不好嗎?縱使舒望沒給他們家直接帶來金錢上的幫助,但平日裏爸爸慷慨、心善,家裏有啥好水果,或好東西,第一時間都會給叔叔家送一些,可他才躺進醫院,他們就趕緊撇清關系,一毛不願拔。那一刻,她感受到人性的冷漠。

她緊握林舒的手,發誓,自己再也不要這樣的親戚。

高額的治療費用不允許林舒手足無措的悲傷下去,在舒望住院的第七天,林舒在抵押自家房子之後,去找了一份工作,超市理貨員。工資雖然不高,但活著的人還需要生存。

舒以安則留在醫院照顧爸爸。

她到現在都記得第一次去醫院時見到爸爸時,他身上插了很多管子,在呼吸機的協助下,勉強活著。

如黃豆般大小的眼淚掉下來,心裏恐懼大於無措,她很怕,很怕他就這麽離她而去。

於是在那一段時間裏,舒以安每天都會帶一束康乃馨過去看他,乞求他快點康覆。

那段時間,日子過得昏暗、低迷,很多細節她都記不清了。

唯一記得就是有一次自己捧著花去看望爸爸時,在樓梯口聽到一陣抽泣聲。她聞聲望去,一個身穿病人服的男孩在臺階上抱膝而啜。

醫院這地方每天都會有這種聲音,她見怪不怪。

但想到自己的爸爸,她還是跨門而入,彎下腰,輕撫那人肩膀,寬慰道:“會過去的。”

那人身子一怔,無措的擡起頭看向她,舒以安這才發現這個人滿臉裹著紗布,只露出一雙丹鳳眼,裏面卻氤氳出絕望,他質問她:“為什麽死的不是我?”聲音很冷,帶著稚嫩,聽起來跟她差不多大小。

她聽後微楞,感慨道:“多少人想活下去還不能呢?”

男孩聽後停止嗚咽,睫毛顫抖的染上淚珠,“可是我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

舒以安看著他卷而翹的睫毛,以及毫無生機的瞳孔,她把手裏的花摟在懷裏,屈膝跟他並排坐下,沈思片刻後,才輕聲問:“那你找到要死的理由了嗎?”

她的聲音糯而柔,輕易讓男孩陷入其中,他實誠點點頭。

舒以安垂下頭,看了懷裏的康乃馨一眼,她心雖知道貿然問人家為什麽不好,但是眼前男孩確實遇到問題,她不能不管,她重新扭過頭,對上他的瞳孔,誘導說:“其實我也是。”

男孩顯然很意外,他睜著有些渙散的瞳孔,想努力把眼前人看清,可卻無果,只能看清她模糊的輪廓,他有些受挫的追問道:“你是為什麽呢?”

舒以安把手裏的花束放到一旁的臺階上,實話實說道:“我爸爸出車禍了,很嚴重,不知道能不能活下來。”說到這她緊攥衣袖,說出自己心裏最害怕的結果,“萬一他就這麽去了,我們家就垮了。”

男孩沒聽明白,卻從她語氣裏捕捉到她的無措,他問:“什麽意思?”

舒以安悵然說:“我不忍看我媽媽整日以淚洗面。”

男孩覺得她說的莫名其妙,不具備因果關系,剛想反駁,就聽她反問:“那麽你呢?”

她的一番言論,雖沒改變那人主意,但卻降低他不少警惕心,“我害死了我最親的人。”男孩低沈說,“我不配活在這個世上。”

舒以安沒問他到底發生什麽事,只是丟給他一個問題,她說:“那個人也希望你去死嗎?”那個你最親的人也希望你同他一起去嗎?

男孩身子怔楞幾秒,她繼續說:“你看,我們本質其實是一樣,都是為一個自己不能接受的結果,選擇去逃避,可逃避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只會讓愛我們的人傷心。”

她不知道那人到底有沒有聽進去她的那一番勸解,因為她還要趕時間,去看望爸爸,所以她拿起旁邊的花束,起身,留了句:“祝你好運。”

然後轉身離去,但沒走幾步,又折回去,下了兩層臺階,走到那人對面,再次折下腰,把手裏的花束塞入男孩懷中。對他燦然一笑,眼神真誠而炙熱:“希望有機會還能見到你,再見。”

她也不知道那男孩後來到底怎麽樣,但是在那天過後不久,舒望就去世了。她有時候在想,是不是因為自己那天那束花沒送到他面前,所以他生氣的走了。

所以她對那天的小插曲記憶猶新。

她用力的搖搖頭,甩去心裏那絲愁緒,在房間來回渡兩圈後,才走到書包前,拿出筆記本,翻出電話,給安北回過去。

電話嘟嘟嘟響三聲後,被接起,那邊低沈禮貌的“餵”了一聲。

舒以安一聽,以為自己打錯電話,垂眸又瞟一眼本子上的電話號碼,沒錯啊。

電話那邊又傳來一聲不耐煩的“餵”。

她別捏半天,發聲:“那個…南陽同學…是我。”

電話這邊的南陽鎖眉,疑惑問,“誰?”他是真的聽不出舒以安的聲音,主要是因為兩人本來說話就不多,他對她的聲音沒有特別深的印象,其次電話裏的聲音跟現實生活中,多少還有點差別,所以一時也沒想到是她。

舒以安緊捏電話線,深吸一口氣:“我,舒以安。”

南陽眸子裏閃出意外,怎麽會是她?她怎麽會知道自己電話?隨後又想到什麽,腦門一陣黑線,安北這小子,還真是個壞孩子啊。

但眼下還是收起剛才不耐煩的情緒,淡淡張口:“什麽事?”

舒以安心裏糾結,這事要不要跟他說,畢竟邀請她的人也不是他,但是這會要不說就代表著不去,她又不甘心,於是一咬牙,硬著頭皮說了出來:“那個明天怎麽去洛陽啊,在哪集合?”

南陽聲音拐了幾道彎的哦一聲,半天沒再吭聲。

周圍很靜,電話裏傳來彼此呼吸的聲音,她的心既期待又害怕,就在舒以安以為那人要掛斷電話時,那邊傳來句:“十一點半,我家。”

舒以安訥訥點頭,雀躍掛斷電話。

這暗戀是暗戀,接觸是接觸啊,真是不一樣的感覺,暗戀可以在心裏隨意幻想跟他的一切,可是真正接觸起來,覺得一顆心七上八下,忐忑不安,生怕自己一個不小心惹那人生氣,卑微而警惕。

舒以安在一陣胡思亂想中進入夢鄉。

夢裏她回到自己再次偶遇南陽的那瞬間。

那天陽光明媚、風和日麗,萬物剛開始覆蘇。一切是那麽的美好,那麽的欣欣向榮,卻不包括自己。

那時候她和周鑫的關系還不太好,那人在學校很不待見她,她是頹沮喪、落寂、孤獨的。

爸爸去世後,家庭條件一度緊張,她第一次生出輟學的想法。想盡快擺脫這種貧乏的生活,去幫媽媽減輕家庭負擔。可卻被林舒一口拒絕。

她記得林舒當時是生氣了的,她說:“我不求你學習多麽出類拔尖,但你不能拖國家教育後腿,怎麽著也要把高中讀完,去念個大學。”

舒以安當時不懂,以她們家的條件,她的學習成績,為什麽還要繼續讀下去,但林舒態度強硬,寧可不認她這個女兒,也讓她繼續堅持下去。

她頹廢坐在操場的乒乓球桌上,雙臂環膝,她明明是想幫媽媽減輕負擔,可到她那怎麽就成自己不懂事了呢。她有些想不通。

這樣一想,委屈湧上心頭,眼淚悄然滑落。

她把頭緊緊埋在膝蓋上。

操場上人來人往,雀語歡聲,可她卻只能獨享微風。

鈴聲響起,人群散去,她才終於擡起頭,卻意外看到一只隱藏在袖子裏露出半截的指骨的手上攤著一包未開封的手帕紙。

他直立立站在她眼前,耷拉著腦袋,也不看她。

舒以安沒伸手接,她雖然狼狽,但並不代表她需要別人幫助。

見那人遲遲不動,南陽收回手,本想不在理會,卻在擡頭的那瞬間,見到那人梨花帶雨的模樣,他想起那時的自己,便再次耐心把手帕紙遞過去:“一切都會過去的。”

他的聲音沈而穩,聽著有些耳熟,裏面帶著一股安定人心的作用,舒以安這才擡頭看向他,眼前人五官深邃立體,亦有些眼熟,她賭氣說,“你又不知道我發生了什麽?”

南陽眉頭輕蹙,沈思一會,才說,“在生命面前,一切都顯得微不足道,何不好好珍惜。”

舒以安心頭一楞,連她自己都覺得在無理取鬧,人家好心好意寬慰她,她卻把脾氣發到那人身上。可他卻再次開口勸慰自己,讓她想到自己的爸爸。

是啊,她這是在做什麽,林舒肯定是為了自己好,自己卻在因為她不理解自己而跟她置氣,真是太不懂事。

她擡起手,緩緩接過他懸在空中的友好。

而後便看見他露出潔白的牙齒,如同綻放的花骨朵兒,感染著她。

是他,是那個在醫務室輕抿嘴角的男孩,那一刻心跳不自覺加快頻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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