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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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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疑

考慮一天之後的結果,是穆方走進了楊凱卓的辦公室。

午後的陽光穿過細格窗簾,濾去了潮濕的悶熱,只餘下淡黃色的光斑落在他的側臉,把略顯蒼白的膚色暈染得格外好看。

邵輝定定的望著這張令他又愛又痛的臉,貪戀的目光像是隔了千年之久,恨不得將每一寸定格放大,連臉上細微的絨毛都分毫畢現。

在他凝望的雙眼裏,時間仿佛靜止了,只有漂浮於陽光裏的灰塵,在繞著圈輕輕曼舞,如同一群吹著小喇叭的天使,為被神選中的人撒下聖潔的祝福。

眼前的畫面美得近乎不真實,邵輝足足看了十分鐘,眼睛都沒眨一下。

幹澀的眼球漸漸泛紅,生理性淚水不自覺的湧了出來。

感覺到淚水滑落的瞬間,他迅速低下頭,用手遮住雙眼。

與此同時,穆方感覺到腦內封閉的記憶閘門,也像是被洶湧的潮水狠狠撞擊了一下。

“你哭了?”

溫和的語氣透著關切,只是這份關切聽起來生疏得很。

近在咫尺的聲音忽然聽起來好遙遠,邵輝終於相信楊凱卓說的話。

他不知該失望還是慶幸,“原來你真的忘了。”

過於沈重的情緒,壓低了整個房間的氣壓,於心內醞釀許久的悲傷情緒傾瀉而出,蔓延至四周,如藤蔓般順著墻腳瘋長,連空氣裏都能聞到酸澀的苦味。

穆方不明白他為何悲傷,只是下意識的以為跟自己有關,“對不起。”

平平淡淡的三個字,此時聽來分外刺耳。

邵輝的心突然劇烈的抽痛了一下,忍不住大吼一聲:“別說了!”

霎時間,氣氛變得愈加凝重,屋子裏靜得只能聽見呼吸聲。

邵輝深吸一口氣,遮住眼睛的雙手逐漸收攏,抱住頭,慢慢的,把身體蜷進椅子裏,“求你……別再說了。該道歉的人,是我。”

“為什麽?”

“因為你身上的傷……”

“我知道。警察都告訴我了。”

邵輝略顯吃驚的擡起頭,隨即扯出一絲苦笑,“那他們有沒有告訴你,我為什麽這麽做?”

穆方搖頭,“我想聽你親口說。”

邵輝沈默了。

“怎麽不說話?”

“真正的原因你不會想聽的,你就當是被狗咬了吧。”

邵輝故作無所謂的聳聳肩,藏在桌子下面的手指扭曲的交纏著,用力絞緊的指尖麻木到感覺不到疼。

穆方有些好奇的打量著眼前的男人,從眉眼到神情,從聲音到語氣,一切都是那麽陌生,可奇怪的是,即使沒一處讓他熟悉的地方,卻依然能帶給他似曾相識的錯覺。

沈吟片刻,他換了個話題,“聽說你的腿受傷了。”

邵輝低聲說了句什麽,穆方沒聽清,便向他追問。

“我說這是報應,是我罪有應得。”邵輝把最後四個字說得很慢,幾乎是一字一頓。

“案子還沒開庭,你怎麽知道自己犯了什麽罪?”

“不需要開庭,也能定罪。”

“誰來審判?”

“你。”

說這句話的時候,邵輝強迫自己看著穆方的眼睛。

果然,和從前一樣,澄靜如水,只是少了幾分未經雕琢的天真,多了幾分打磨過後的沈靜。

就是這一眼,讓邵輝無比清醒的意識到,站在面前的人不是方遇,而是另外一個人。

穆方只當他還在為打傷自己的事情心懷愧疚,於是淡淡道:“之前的事,我已經不記得了,也不需要你向我贖罪。”

“是啊,對你來說,無論我做什麽都無關緊要了。”邵輝扭過頭,輕笑了一聲。

談話再次戛然而止。

說不清是什麽橫在了他們之間,雖然表面上,他和他只隔了一張桌子,但穆方能感覺到被刻意拉開的距離,就像站在兩個涇渭分明的世界裏。

這不是穆方所期望的。

他沒忘記楊凱卓的叮囑,也沒忘了來這裏的目的。

“還是說回案子吧。先說說,你的手傷腿傷都是誰幹的?”

”這重要嗎?“

“當然重要。至少能提醒你,為了這樣的人頂罪值不值得。”

“我沒有替別人頂罪。我只是想為我做過的事情負責,用你們的話來說,這叫認罪服法。”

不假思索的回答毫無破綻,穆方懷疑他早就在心裏把這樣的場面預演了無數遍。

只是他四處游移的目光始終不願接受對視,是畏懼,還是厭惡?

為了證實自己的猜測,穆方站起身,撐著桌面,緩緩靠近,“你好像很緊張?”

俯視的角度帶來巨大的壓力,步步逼近的氣息讓邵輝不自覺的後仰退避,僵硬的身體緊貼著椅背,“沒有……你看錯了。”

“你是不是把我當成警察了?”

“不是……”

“那你怎麽會出汗呢?”

伸出去的手還沒碰到額前汗濕的頭發,邵輝就像受了巨大驚嚇似的一彈而起,可惜腿傷禁錮了他逃離的欲望,非但沒能移動半步,反而整個人狼狽的摔倒在地。

穆方沒想到他反應這麽大,連忙伸手去扶。

邵輝咬牙拒絕了他,自己抓住椅子的邊角,掙紮著往上爬。

完全無法借力的雙腿形同殘廢,僅憑雙手的力量想要挪動身體本就不容易,更何況還要擡起上半身使勁。

邵輝一次次的努力,又一次次失敗,有限的體力被無謂的消耗殆盡。

當他終於決定放棄時,看到站在一旁的穆方,頓時覺得自己既可笑又可悲。

看到了嗎?現在的我就是個廢人。

所以走吧,離開我,越遠越好。

我無法再保護你了,你也不用再被我傷害。

這樣多好。

邵輝笑著笑著就掉下淚來,索性仰頭躺倒。

穆方就這麽看著他,看著他像個瘋子似的,又哭又笑,直到聲嘶力竭。

“什麽都不用再說了,我知道是誰讓你來的。不就是作汙點證人嗎?我答應你。但我有一個交換條件。”

“你說吧。”

邵輝一言不發,只是擡起手,動作遲緩的揮動幾下。

這是在告別。

他對自己說。

方遇,親愛的寶貝,只屬於我的天使,永遠不會回來啦。

等到穆方推門進來,桌上的煙灰缸裏已經堆積如山了。

滿身煙味的楊凱卓第一個沖過來問他情況如何,站在窗邊的程澤和李博乾同時轉過頭看他,眼神裏都透露著關切。

只不過李博乾更關心案子,而程澤則更關心人,在確認沒事後才收回目光。

穆方知道他們想聽什麽,於是簡單明了的告訴他們,邵輝已經同意合作了。

至於為什麽同意,沒有人問,他也沒有提。

因為是非正式的談話,所以事先關掉了攝像頭。

兩人聊了些什麽,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但此時誰都顧不上細究,得來不易的好消息已經夠讓大家興奮的了。

楊凱卓如釋重負,臉上的愁容立時散去大半,一面吩咐手下盡快安排人做筆錄,一面又馬不停蹄的讓人去準備一間安全屋,嚴令任何人不得他的允許不準與汙點證人接觸。

同時,他還不忘親自與廉署方面溝通,著手辦理移交手續。

一陣電話和人員往來的忙碌過後,差點人仰馬翻的辦公室總算恢覆了平靜,只剩下他們四個人。

趁著楊凱卓歇息的間隙,程澤適時提醒他,別忘了答應過的事情。

“你放心,我說話算話。只要一個禮拜的時間就好,如果我們查不到穆方參與犯罪的證據,你可以馬上帶他回大陸。”

“你還要保證,不管案子結果如何,都不再打擾他的生活。”

“我保證。”

或許是因為此時心情大好,楊凱卓答應得很是爽快。

這讓李博乾想起了那個關於陳涇川的承諾,不禁擡眼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察覺到他的目光,送走程澤和穆方以後,楊凱卓順手關上門。

“有話要說?”

“是。”

自從那晚抓捕行動失敗以後,李博乾的心裏一直有個疑問,“你打算怎麽辦?”

“什麽怎麽辦?”

“陳涇川現在下落不明,黑白兩道的人都在找他,難道我們什麽也不做嗎?”

“你覺得我們能做什麽?”楊凱卓淡淡的反問道。

李博乾驚訝的看著他,“是你利用他失憶的機會,編造了一個臥底的身份,讓他作為我們的棋子埋在周錫東身邊啊!”

“沒錯,這是我的計劃。我希望他能起到關鍵性的作用,他也確實盡力完成了他的任務。可是誰能料到,所有人都被周錫東擺了一道。造成現在這樣的局面,我們也無能為力。”

“什麽叫無能為力?!就算他不是真的自己人,至少你可以多派點人手上街,趕在社團清理門戶之前把人找到,總比眼睜睜看他橫屍街頭要好吧?”

“你以為他願意被我們找到嗎?如果他想要聯絡,有的是辦法,除非他根本就是故意失蹤。”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那是因為你不了解陳涇川這個人。在發生車禍以前,他是道上風頭最勁的後起之秀,出了名的心狠手辣,人人都看好他接任洪英坐館的位置。這樣的□□人物,你覺得失憶就能改變其本性嗎?”

此言一出,李博乾更覺得吃驚了,“你懷疑肖然真是他殺的?”

楊凱卓沈下臉道:“我只是覺得他在故意躲我們。不過,即便沒有殺人,他遲早也會回到屬於他的世界,我們都應該料到這一天。”

出乎意料的推測讓李博乾許久沒有開口,總覺得哪裏不對。

也許楊凱卓說得對,他對陳涇川的過去了解並不多,但也正因為這樣,當他在評價這個人時,不會帶有任何成見。

所以他認為,事實可能並非如此。

“我倒不覺得他是在故意躲我們。或者換句話說,他要躲的應該是洪英那幫人。至於為什麽不跟我們聯系,有兩種可能性。要麽,是他需要時間理清頭緒,把前因後果調查清楚再來匯報情況;要麽就是發生了意外,他被某件事給牽絆住了。”

“能有什麽事情比毒/品交易的案子更重要?”

李博乾很想說,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樣,把案子看得比命還重,更何況陳涇川本就不是警察。

“不如這樣,你給我一點時間,我去查查看。”

“博乾啊……”

楊凱卓無奈的搖頭,後悔不該把他扯進這個計劃裏。

陳涇川是假臥底,他卻想做一個真指揮。

“好吧,我同意讓你去查。但是你要記住,你和他不是一類人,沒必要為他太拼命,明白嗎?”

李博乾明白他是關心自己的安危,只得點頭答應。

他們剛聊完,門外就響起了腳步聲。

李博乾認得進來的人,是鑒證科的槍械專家杜sir。

再看他手上拿的文件,果然是一份彈道痕跡檢測報告。

楊凱卓認真的翻看著報告,“這是肖然中的那一槍嗎?”

“對。”

“我聽說現場沒有發現彈頭。”

“是貫穿傷,彈頭應該掉進海裏了,不可能找得到。”

“那你們怎麽檢測呢?”

“根據屍檢報告,我們做了很多次模擬實驗,終於找到一種子彈可以在人體內造成同樣的傷痕。”

楊凱卓正好翻到了附在報告後面的照片,“7.62毫米?狙擊槍?”

杜sir肯定的點點頭,“但凡是市面上通用的子彈型號,我們都試過了,不會有錯的。”

楊凱卓與李博乾對視了一眼,幾乎同時在心裏洗去了陳涇川殺人的嫌疑。

這是好消息,也是壞消息。

終於決定睜開眼睛之後,祁綽花了一點時間才看清周圍的環境。

不是預想中的地下室,或者廢棄倉庫之類的鬼地方,他不禁松了口氣。

雖然他並沒有幽閉恐懼癥,但絕對不想滿鼻子都是灰塵和發黴的味道。

但很快他就輕松不起來了。

對方只綁了他的手腳,沒有堵住嘴。

這意味著他被囚禁的地方必定十分偏僻,別說大喊大叫沒人理,恐怕就算他能跑出去,也未必能夠安全脫身。

權衡利弊,祁綽決定暫時先保存體力,觀望一下情形再說。

不過,說到體力,現在有個最重要的問題。

他餓了。

要說這綁匪也真是沒人性,把人綁來這麽久了,居然連杯水都沒有。

沒吃沒喝的,難道想把肉票餓死不成?

不管是要錢還是談條件,總得來個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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