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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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騙子

走出球場門口還不到兩米,強撐許久的張閔終於膝蓋一軟,跪倒在地。

陳涇川下意識的想拉他起來,卻只覺得頭暈目眩,被酒瓶砸過的地方如裂開般劇痛,整個人很快就站不住了。

幸虧他在來之前打電話給咖喱,吩咐他們開車到門口附近接應。

所以他們一看到有人出來,連忙過來攙扶。

好不容易大家都上了車,陳涇川的手機又響了。

咖喱看了一眼,連忙把手機遞過去,“川哥,是祁先生。”

陳涇川頭痛得幾乎說不出話,只能擺擺手,斷斷續續的道:“別……別告訴……千萬不……”

話沒說完,已經不省人事。

膽小的雀仔嚇得大呼小叫,被咖喱一巴掌就拍老實了,“嚎喪啊你!老大還沒死呢!留著力氣嚎你媽去!”

雀仔縮了縮肩膀,“我怕川哥有事嘛。”

躺在後座的張閔有氣無力的開口,“放心吧,川哥命硬著呢。”

“可是他頭上好多血……”

“你沒聽張閔說沒事嗎?一驚一乍個屁啊!這點血就嚇尿了,以後出去別說是跟川哥混的,我們洪英丟不起那個人!”

其實咖喱心裏本就很不安,偏偏雀仔還在那絮絮叨叨跟個老媽子似的,實在讓人火大。

雷子忍不住吼了一句,“都別吵了!”

他現在手心裏全是汗,方向盤都有些抓不穩,心裏又慌又急,好幾次差點直接闖紅燈。

就在陳涇川和張閔被送到醫院不久,周錫東得到消息,廉政公署在搜查楊雲住所時,查到她在瑞士銀行開設秘密賬戶,然後通過內地警方與瑞士方面的溝通,獲得了該賬戶的詳細資料,從而拿到她握有巨額財產的確鑿證據。

眼看自己將以管有來歷不明財產罪而遭到起訴,楊雲終於同意與廉署合作。

隨著她的開口,其他人也紛紛交代賄選細節,僵持月餘的局面終被打破。

如此急轉直下的劇情讓周錫東很是吃驚。

畢竟,誰也沒有料到,連瑞士銀行堅持了數百年的保密傳統,都在各國強硬的追查逃稅行動下節節敗退,看來所謂的避稅天堂也變得不可靠了。

賄選的事很快就會坐實,中輝肯定保不住了,身為實際操作人,邵輝和趙文浩是逃不掉的。

有他們在前面頂著,周錫東對此倒不是太擔心,他擔心的是楊雲為洪英提供保護傘的這幾年裏,牽扯到的一些案子,如果她真的轉作汙點證人,對周錫東的指控無疑是最有力的。

老狐貍當然不會坐等著警察上門,他決定主動出擊,把對自己最有利的一顆棋子搶到手裏。

楊雲有一個獨生子,正在念小學,因為身體不好,由菲傭每天接送。

一個小孩,加上一個老女人,對付起來不費吹灰之力。

周錫東把這件事交給了邵輝去辦。

表面上是因為陳涇川受傷入院,實際上是拿他當替死鬼,反正成與不成,都與他周錫東沒有幹系。

邵輝看穿了他的如意算盤,索性挑明願意一力承擔賄選所有罪名,交換條件是,不再追究內鬼的事情。

周錫東看了他半天,笑容古怪,“想不到,你對那小子居然來真的啊。”

“我只是想通了而已。”邵輝的臉色十分平靜,“也許我這輩子註定什麽都得不到,反正早晚都要失去,是不是被出賣又有什麽關系呢?何況,他欠我的,早就還給我了。”

說著,他苦笑了一下。

事到如今,他已經不在意方遇做過什麽。

就像邱賀在夢裏對他說的那樣,我們又何嘗沒有背叛過呢?

就當是上天的報應吧,出賣過別人的人,終究也要被別人出賣。

事實上,周錫東也信不過他。

雖然把劫持小孩的活交給他去做,還是在暗中派了許康去監視。

結果不出所料,事情真的搞砸了。

被帶到周錫東面前時,邵輝已經想好了說辭,“警方來得太快,我一時沒抓住,就讓那孩子跑了。”

“是嗎?”周錫東冷笑著讓人把孩子帶過來。

邵輝楞住了。

他明明親手把孩子送上計程車,讓他去找警察,怎麽會……

見他臉色慘白的模樣,周錫東皮笑肉不笑的拍拍他的肩,“我知道你身體不好,特意派許康去幫你。沒想到他不但把人帶了回來,還順便帶回了一段視頻,手機嘛,拍得不是太清楚,可是畫面很精彩噢,你想看嗎?”

“……”

“你不說話,就是知道他拍了什麽咯。”

邵輝低著頭,還是不開口。

周錫東向許康使了個眼色,許康會意的把拳頭捏得哢哢作響,然後走到邵輝面前,毫不留情的左右開弓,手勁十足的幾個耳光打得邵輝眼冒金星。

不待他站穩,其他人也一擁而上,拳腳如雨點般落在他身上。

很快,邵輝就被打得爬都爬不起來了。

“想做好人是嗎?你也不照照鏡子,看看自己那副嘴臉,你配嗎?!”周錫東嫌惡的在他臉上吐了一口口水,再用腳踩上去,“你就是條瘟狗,去哪哪倒黴,以前是興義,現在是洪英。”

許康拎著一根棒球棍走過來,蹲在邵輝身邊,故作關心的問他,“你上次被打斷的是哪根手指來著?”

邵輝扭頭吐掉嘴裏的血水,不理他。

許康沈下臉,把棍子用力往他嘴巴裏面捅,棍子頂端最粗大的部分撐開上下兩排牙齒,直搗柔軟脆弱的口腔。

“既然不想說,這張嘴留著也沒什麽用了,不如廢了算了。”

無法吞咽的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流,快要抵住喉嚨口的棍子讓邵輝呼吸困難,臉憋得通紅,不得不用手拍地,示意求饒。

許康這才不慌不忙的把棍子抽出來。

邵輝捂著嘴咳了半天,才用發麻的舌頭吞吞吐吐的道:“右……右邊。”

“右邊是吧?”許康像是踢垃圾似的,用腳尖踢了踢他的右手,“缺一根手指的樣子真可憐,不如讓我幫幫你,把你的左手也變得跟右手一樣吧。”

意識到他要幹什麽,邵輝猛地睜大眼睛,痛苦而絕望的大叫一聲“不要!”

高高舉起的棒球棍帶著強勁的疾風落下,哢嚓一聲,手骨應聲斷裂。

在那一瞬間,甚至感覺不到痛楚,從手腕部以下都是麻木的,仿佛上肢已經不屬於自己。

就像是被突然按下了暫停鍵,邵輝拼命張大嘴,卻發不出一絲聲音,震驚到極致的表情僵在臉上,如同面具。

很久之後,又或許並不是太久,他終於發出了淒厲的哀嚎。

那是發自身體最深處的嚎叫,每一聲都撕心裂肺,猶如被同類遺棄在荒野上的孤狼,眼睜睜看著即將吞噬自己的巨大黑暗一步步接近,除了等死,再無出路。

被迫從頭到尾旁觀酷刑的孩子受驚過度,尖叫著昏了過去。

在他倒下去的一刻,邵輝的眼前晃過之前抓住他時哀求的眼神,稚嫩的面孔與另一張臉漸漸重疊,“求求你!讓我回家吧!我想回家!!”

方遇,其實……我一直……一直都想帶你……回家……

邵輝拼命伸出去的手似乎想抓住什麽,隨即被周錫東一腳踩住,“來人,把他給我拖到狗房裏去。”

*

住院的生活其實很無聊,李博乾在床上躺了兩三天就不肯再躺了,滿心惦記著早點出院。

可是杜栗山說什麽也不同意,為了怕李博乾偷跑,他不惜每天開小差溜到醫院來看他,順便包攬了一日三餐。

“今天的便當又是阿琪做的?”見杜栗山腆著臉點頭,李博乾無奈的嘆口氣,“她真是上輩子欠你的,幫你在孟隊面前打掩護不夠,還要幫你做飯。”

杜栗山抗議道:“這可是有償服務好嗎?你不知道她敲詐了我多少頓下午茶,還有一頓海鮮大餐呢!”

李博乾忍不住笑了,“海鮮大餐?這一刀宰得夠狠,你舍得嗎?”

“犧牲這麽大還不是為了你。”杜栗山不敢大聲說出口,只能小聲嘀咕,隨後又提高聲音道:“反正我已經想好了,等你傷好出院,我就約他們一起來給你開Party,到時候既還了阿琪的債,又能順便幫你慶祝,一舉兩得!”

算盤打得倒是不錯。

說到得意處,杜栗山那兩條又黑又粗的眉毛差點沒飛起來,儼然自我感覺十分良好。

看他的表情如此生動有趣,李博乾被逗得樂不可支。

杜栗山最愛看他笑得眉眼彎彎的樣子,說得肉麻點,那就是看在眼裏甜在心裏,甭提多美了。

笑夠了,李博乾想起穆方可能還沒吃午飯,便讓杜栗山分出一些帶過去。

杜栗山當然不樂意,“你擔心他幹什麽,不是有那個程組長在嗎?他又沒受傷,有手有腳的,難道還能讓兩張嘴都餓死不成?”

李博乾知道他還在怨念那天殺手來醫院偷襲的事,“你一個大男人,小肚雞腸的好意思嗎?人家的職責是保護病人,又不是保護我。受傷說明我學藝不精,我自己現在都沒臉提。”

“那怎麽能怪你呢?對方是職業殺手嘛,再說你的長項是槍法好,肉搏戰總不能掏槍……”話說一半,杜栗山福至心靈,有了個好主意,“不如我來教你貼身格鬥技巧吧!正好我槍法不太好,每年體能測驗都拿黃牌,孟隊老是罵我拖累整team的成績。”

這倒是實話,杜栗山的槍法臭全西城警署都知道。

李博乾覺得他這個互幫互助的主意不錯,雖然明知他是在找機會讓兩人獨處,還是欣然同意了。

在李博乾的堅持下,兩人帶著便當去看望了不久前,從重癥病房搬出來的穆方。

一方面因為程澤的照顧得力,另一方面也是因為穆方的身體底子不差,現在他已經能夠自己坐起來了,雙手也漸漸恢覆了力氣。

他們進來的時候,穆方正在畫畫。

這是醫生教他的方法,既能練習手指靈活度,也能鍛煉手腕的穩定性。

坐在窗邊的程澤是穆方的真人模特,也只有他這麽坐得住的人,才能保持一個姿勢好幾個小時不動彈。

直到聽見門口動靜,程澤才轉過身來,分別點頭打招呼,“李sir,杜sir。”

穆方聽程澤說過那天的驚險情形,知道李博乾是因為自己受的傷,所以對他頗為感激,“李sir,我一直想去謝謝你,可是醫生不許我走動。這幾天我正想著讓崖餘找一輛輪椅,推著我去樓下看望你,沒想到竟然要勞駕你先來拜訪我,真是失禮了。”

笑容溫和親切,言辭有禮有節,李博乾看著穆方,突然想起了電視劇裏常演的那種風度翩翩的世家公子,一舉一動都透出良好的修養,即使向你微微低頭,也絲毫不損其傲然風骨,更不會使人有半點不快,仿佛渾然天成般。

如果非要李博乾形容初次見清醒過後的穆方的感覺,那就是如沐春風,讓人情不自禁的生出許多好感。

但即便如此,李博乾還是敏感的察覺到,有一層似有若無的疏離感,間隔在他們之間。

或許是重傷初愈的人,下意識的一種自我保護吧。

李博乾沒有太在意,關切的問了他幾句病情以後,讓杜栗山把便當拿過來,“這是栗山托朋友做的,我吃過幾次,手藝還不錯。我想這個時候你應該也餓了,我一個人又吃不完,不如大家一起吃啊,免得浪費了,再說,一起吃飯也熱鬧嘛。”

程澤看了穆方一眼,見他沒有反對的意思,便應道:“也好,我做了些點心,拿過來大家一起嘗嘗吧。”

作為一個廚藝新手,程澤對自己的作品說不上多自信,但也能大方示人。

看著還在冒熱氣的幾個奇形怪狀的面團,杜栗山轉來轉去瞧了半天,依然滿臉疑惑,“這是什麽啊?”

“包子。我剛學的。”程澤也知道賣相不佳,自嘲的笑了笑。

杜栗山平日裏在茶餐廳,也愛點些叉燒包奶黃包流沙包之類的來吃,但他發誓從未看過如此奇怪的包子,“為什麽你的包子長得這麽……這麽特別啊?”

其實他想說的是難看,但他沒敢說,李博乾正警告的盯著他呢。

程澤猜到他想說什麽,並不介意,“沒關系,我知道樣子不大好看。我本來是想捏幾個小動物的形狀,沒想到手藝太差,捏成了四不像。”

被他這麽一說,杜栗山總算看出了一點似像非像的形狀,不由得捧腹大笑,“誒誒,還真是,我看出來了!那個是兔子對吧?凸起的那塊是尾巴還是耳朵啊?哈哈哈,兩只耳朵不一樣大小的兔子,太好玩了!就跟瑞仔手工課做的一樣,哈哈哈哈……”

李博乾拿腳踹他都不管用,只能無奈的扶額解釋道:“瑞仔是我兒子,他在幼稚園的手工課上用橡皮泥捏過小兔子。”

“李sir這麽年輕就做爸爸了?”穆方有點驚訝,又有點好奇,“孩子多大?”

“三歲半,調皮得很,我都快被煩死了。”

“孩子小,哪有不調皮的呢。以後長大了,懂事了,自有享不盡的天倫之樂,李sir好福氣啊。”

想到以後兒孫繞膝的溫馨場景,李博乾的臉上浮現出幸福的笑意,隨即又閃過一絲黯然,“可惜他母親去世得早,沒這個福氣。”

穆方安慰地握住他的手,“人各有命,強求不得。”

趁著杜栗山還在跟程澤討論那幾個包子,像什麽動物的間隙,李博乾難得跟一個不算熟悉的外人,聊起了自己的心事,“讓孩子從小就失去母愛,我總覺得對他不住。”

“單親孩子沒你想得那麽可憐,我就是單親家庭裏長大的。”穆方微笑著用手按在胸口上,“在我心裏,我的母親從沒離開過我,只要我活著一天,只要我還記得,她就永遠陪在我身邊。”

他的話觸動了李博乾的隱秘心思,“如果你的父親再婚,或者跟另一個人在一起,你會怎麽想?”

穆方冰雪聰明,自然明白他問這話的意思,“那是他的人生,我沒有權力幹涉。當然了,從我的角度來說,我希望陪在他身邊的那個人是我所肯定的,如果不是,我也尊重他的選擇。”

李博乾承認他說得有道理,可是,“孩子還小,未必能想到這些。”

穆方本想說別以為孩子小就什麽都不懂,但想想他們的交情不算深,說這話似乎有冒犯之嫌,便轉移了話題,“不如我們先吃飯吧,再不吃就涼了。”

“對,吃飯了吃飯了!”

聽到吃飯兩個字,杜栗山立即出聲附和。

他拿了那幾個包子裏最好玩的“小兔子”,獻寶似的塞進李博乾嘴裏,“來來來,吃這個。怎麽樣?”

李博乾試探著咬了一口,眼睛一亮,“不錯啊,餡料調得剛剛好!”

程澤很高興,“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你自己嘗嘗就知道了。”

李博乾不是隨便誇人的,杜栗山最清楚不過,“博乾,你喜歡吃的話,我也可以學著做啊。”

“求你放過我家廚房吧,每次你進去我都要打掃一天。”

“哪有那麽誇張?”

“不信你下次自己打掃啊。”

“嘿嘿,你知道啦,我連我自己家都不怎麽打掃的。”

“懶鬼還有臉說!”

看著他倆鬥嘴時其樂融融的樣子,穆方有種似曾相識的錯覺。

好像,曾經也有這麽一個人,對他說過相似的話。

“你這麽愛吃冰淇淋,幹脆我買個冰淇淋機器回來給你做好不好?”

“好啊好啊!你買一個香草味的,再買一個巧克力味的,再買一個曲奇味的,還有提拉米蘇口味的也要,我還要……”

“要不要買七個機器,讓你從禮拜一吃到禮拜天,每天口味都不重樣啊?”

“好主意耶!你太聰明了!”

“傻瓜,一個機器就能做很多口味的冰淇淋了。”

“哦,這樣啊……那你買一個就夠啦!剩下的錢還可以買其他好吃的。”

“那可不行,買回來以後你就不肯乖乖吃飯了,萬一吃多了鬧肚子怎麽辦?還是不買了。”

“騙子!說好的不算數,大騙子!”

騙子……穆方低聲重覆了一句,誰是騙子?

那個吵著要吃冰淇淋的人又是誰?

腦海裏閃過的是極其模糊的畫面。

怎麽一點都想不起來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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