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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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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痕

為了給那個叫楊雲的女議員拉票,邵輝整整一個禮拜都在輾轉於應酬各方人士,每天不是在車上就是在酒桌上,忙得暈頭轉向,臉都快要笑僵了。

捶了捶脹痛的腿,他知道再這樣下去,舊傷隨時都會覆發。

趙文浩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關切的道:“不如回去休息半天吧。反正下午也沒有別的安排。”

邵輝皺眉想了想,“行程表上不是安排了去塔村嗎?”

“塔村的幾位阿公去了大陸探親,要明天才能回來。那邊已經打電話來聯系過了,放心吧。”

“有你在,我有什麽不放心的?”

隱隱作痛的舊傷讓剛舒展開的眉頭,又皺成了一團,邵輝煩躁的用力敲打膝蓋,“天氣差一點就痛,路走多了也痛,我要你有什麽用?還不如切掉算了,反正也是條廢腿。”

這不是他第一次抱怨了,但趙文浩知道他嘴上這麽說,其實是狠不下心的。

“要不去買瓶紅花油按摩一下吧。上次那個專治跌打的師傅手藝不錯,可惜現在人不在。我倒是偷學了一兩招,不如讓我試試。”

“算啦,買就買吧。你還有事做,回去我讓方遇替我揉揉。”

“也好。”

趙文浩目不斜視的繼續開車,口袋裏突然微微震動了一下。

聽到特別定制的鈴聲,他知道這是方遇發來的message。

但他沒有立即去看,而是趁著買紅花油的機會,在藥店裏掏出了手機。

“浩哥,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你猜是什麽?”

“沒頭沒腦的,我怎麽猜得到。”

自從上次以後,兩人漸漸熟絡起來。

同為吃貨,難免覺得親近,方遇有事沒事就愛發個短信騷擾一下。

趙文浩本以為今天他又是閑得無聊,卻見他發來一連串得意的表情。

“你肯定猜不到!今天上課的時候,老師誇我了耶!”

“他誇你什麽?”

“誇我有天分啊!才一個禮拜,就學會拉簡單的曲子了。”

“真的?”

“當然是真的!不過不是完整的一首啦,只有一兩句而已。嘿嘿……”

“那也不錯了。”

“對啊對啊,老師也是這麽說的。等你有空我表演給你看吧!”

隔著玻璃門,看了看留在車上的人,趙文浩嘴角一撇,低頭打字。

“好啊,不過現在不行,我還有事要辦。待會我送邵輝回來,他今天心情不大好,你可別又惹是生非。”

“我知道啦!浩哥。放心吧,我會乖的啦!”

孩子氣的回答讓趙文浩不禁搖了搖頭,“謝我就不必了,你不如想想怎麽讓他高興點吧。”

方遇立馬發了一張苦惱臉的表情過來,“可是我不知道怎麽做啊?”

“以我對他的了解,邵輝這個人其實挺喜歡浪漫的,你可以想辦法制造一點surprise,記得氣氛一定要浪漫。”

“好主意!謝謝你啦!浩哥,你每次都這麽幫我,你真是太好人了!”

從拉小提琴的話題過渡到營造浪漫氣氛的話題,似乎一切都很自然。

趙文浩相信方遇會照著他所期望的去做。

倒不是有意看輕,而是方遇的心思太過直白單純,無需費力便可輕松掌握。

事實上,一聽到浪漫這個詞,方遇立馬就想到了趙文浩無意間提過的那把小提琴,被邵輝收在平時極少開啟的雜物間裏。

方遇小心翼翼的拿了出來,東西保存得很好,琴身幾乎一塵不染。

滿心喜歡的看了一會兒,又摸了一會兒,他終於還是忍不住拿起來試了試,音色很漂亮,果真是把好琴。

看著琴發了會兒呆,他突然想起還缺點什麽,於是穿著拖鞋下樓去買蠟燭和玫瑰精油。

因為邵輝對花粉過敏,所以家裏從不擺鮮花,偶爾會用熏香精油。

忙碌了半個小時,總算布置妥當。

車喇叭聲在樓下響起,邵輝下了車,拖著沈重的步子走到門口。

當他用鑰匙轉動門鎖時,仿佛聽到一陣小提琴聲。

他以為是自己太累,都出現幻聽了,也沒在意。

推開門,客廳沒開燈,琴聲似有若無,來自書房方向。

邵輝側耳仔細聽了聽,真的有琴聲,而且聽得出手法生疏,雖然來來回回就那麽兩句調子,也拉得斷斷續續。

記憶猛然閃回到第一次聽邱賀拉琴的場景,整個人瞬間震住。

像是夢游一般,邵輝已經感覺不到腿疼,腳步不由自主的加快,虛掩的書房門被他用肩膀撞開。

淡淡的花香撲面而來,是他喜歡的玫瑰香。

昏暗的房間裏唯有燭光搖曳,玻璃杯裝的蠟燭在地板上擺成一個巨大的心形。

穿著白襯衫的男人站在燭光裏,背對著他,挺拔的身姿莫名眼熟。

對了,他怎麽能忘了,那個人是死條子啊!

當初自己還取笑過他,就算裝古惑仔裝得再像,骨子裏的東西還是洗不掉的,警校裏訓練過千百次的站姿,總是不自覺暴露他的身份。

幸好別人都沒發現,只有我知道。

是啦,你最聰明,要不要去老大那裏舉報我啊?

有好處嗎?有就去啊。

那你去啊!

去就去,不過現在不急咯。等你混出頭,值多點錢了,才好賣嘛。

你當我是豬肉嗎?

豬肉能吃的,你行嗎?

被嘲笑不如豬的邱賀少不了要揍他幾下,誰叫想跑也跑不了呢。

但他一直沒告訴邱賀,其實落在身上的拳頭一點也不痛。

所以就算扭打成一團,也能笑得沒心沒肺。

如今笑聲猶在耳邊,看著眼前的背影,邵輝有些恍惚。

是你嗎?

聽到撞門聲,方遇回過頭來,琴聲也戛然而止。

看到邵輝發楞的表情,他不好意思的摸摸後腦勺,“我剛學了一個禮拜,是不是很難聽啊?”

邵輝沒有回答。

截然不同的面孔瞬間把他從夢境拉回到現實。

他看到了方遇手裏的那把琴,條件反射的厲聲質問:“誰準你碰這把琴了?!”

方遇被他的大喊大叫嚇了一跳,“我……”

不等他回答,邵輝已經搶上前一步,伸手去奪琴。

或許是他用力過猛,又或許是方遇嚇得手軟,兩人都沒抓穩,只聽一聲悶響,小提琴狠狠砸在地上,繃斷了弦。

屋內一片死寂。

方遇下意識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麽,“對不起。”

話音剛落,一記重重的耳光打得他整個人都懵了。

火辣辣的痛從臉頰迅速蔓延開來,燒紅了耳際一片。

邵輝甚至沒有擡頭看他,“滾。”

“對不起,是我不小心,我會想辦法找人修好的。”

“不準再碰這把琴。聽到沒有?”

“可是琴弦斷……”

“滾!”

怒吼聲回蕩在書房裏,震得耳邊嗡嗡作響。

方遇知道邵輝很生氣,可是他不知道為什麽一把琴就能讓他如此勃然大怒。

以前他也闖過很多禍,邵輝從來沒有這樣吼過他。

見方遇依然傻站著不動,邵輝不耐煩的抓住他的手,把人往外拖。

兇狠的表情真把方遇嚇壞了。

他怕得不得了。

“邵輝!我知道我錯了!求你別這樣!!我認錯還不行嗎?我認錯啊!真的,我真的錯了!放開我好不好?邵輝!邵輝!!”

無論他怎麽哭叫求饒,邵輝如同沒聽到一般,把他的手腕捏成青紫依然拖著走。

剛好趙文浩回來了,楞了半秒後,連忙上來勸解。

但邵輝毫不留情的推開了他,“你去書房收拾一下,把那些亂七八糟的蠟燭和精油都給我扔了。待會不管聽到什麽聲音都不許進來。”

說完,他把邊抽泣邊發抖的方遇拖進臥室,隨即關門落鎖。

片刻之後,哭叫聲更大,透過門板都能清楚的聽見某人楚楚可憐的哀求,但始終聽不到邵輝開口。

*

因為杜栗山的緣故,李博乾出入O記樓下餐廳的次數不算少,所以那些在餐廳裏吃飯的O記夥計們對他也熟得很,路過的時候都要跟他打個招呼閑聊兩句。

更有心儀他的警花故意端著餐盤過來搭訕,想要趁機坐下。

李博乾只能帶著禮貌溫和的笑容告訴她,對面的位置有人了。

一路小跑進來的杜栗山,剛好看到滿臉失望神色的警花離開,不由吹了聲口哨,沖李博乾眨眨眼睛,“西城警署黃金單身漢排行榜前三名,魅力不小啊!”

李博乾喝了口咖啡,懶得搭理他。

但杜栗山似乎很喜歡這個話題,“明明我長得也很帥,為什麽都沒人來跟我搭訕呢?難道是因為我的神探名聲太響亮,她們不敢接近我?”

“噗——”李博乾一口咖啡噴了出來,“你敢不敢臉皮再厚點?”

憑良心說,杜栗山長得確實不錯,俊朗的五官搭配健康的小麥色肌膚,身材高大又有肌肉,正是時下流行的陽光型男,與皮膚白皙眉目清秀的李博乾站在一起時,頗有點相得益彰的味道。

之所以不如李博乾受歡迎,說到底,還是性格問題。

杜栗山給人的印象永遠是一個矛盾綜合體,能破案更能闖禍,會逗趣也會噎死你,上一分鐘還在卿卿我我,下一秒鐘就能為了案子,把女朋友晾在街頭四五個小時,連個電話都沒有。

再加上不懂風情不講衛生這些臭毛病,跟他在一起,真能把人活活氣死。

這個世界上,能忍受杜栗山的都是聖人。

比如李博乾。

但凡同李博乾打過交道的人,就沒有不喜歡他的。

他和杜栗山之間的差別,就像是烈日和春風,熾熱的陽光曬久了會讓人頭暈目眩,和煦的春風卻能讓人甘願沈醉其中。

每次杜栗山為了案子焦頭爛額,也是靠著這股春風撫平了心裏的煩悶。

“你的線人認識烏鴉?”

“那倒不是,他認識烏鴉手下的小弟,所以我讓他去套點東西出來。”

“有料嗎?”

“當然有了!據他說,烏鴉最近迷上了一個女人。這個女人很神秘,只在電話裏出現,烏鴉身邊的人都沒有見過她,也沒人知道關於這個女人的半點信息。”

李博乾感興趣的問道:“他們是情人關系嗎?”

“應該是吧。”杜栗山也不是很有把握,畢竟得到的線索太少,“我打算去烏鴉的家裏看看,也許會有發現。”

“行,下午我陪你去。”

本來杜栗山就想邀他一起去,卻被李博乾先說了出來,好兄弟果然有默契。

“你下午不用去巡邏嗎?”

“我跟別人換班了。”

其實真正的原因是楊凱卓為了讓李博乾有更多時間過來幫他,憑借自己跟EU老大的私人交情,為李博乾爭取了半個月的假期。

出於保密原則,李博乾不便向杜栗山解釋。

吃完飯,兩人開車來到烏鴉租住的單位。

這是一棟看上去就年代很久遠的大樓,各種設施都已經老化,乘坐電梯的時候,哐哐哐的聲響伴隨著毫無規律的震動,讓人忍不住擔心會掉下去。

找到烏鴉的家,杜栗山扯下警戒帶,推門進去。

走了兩步,發現李博乾沒跟上來,扭頭一看,居然站在門口發呆,“怎麽了?”

李博乾搖搖頭,“我只是想到一件事。”

“什麽?”

“你看看這棟樓,還有這房子裏的布置。”

杜栗山站在屋內環視了一周,前幾日才被搜查過的痕跡還在,抽屜和櫃子的門都半敞著,沙發和茶幾上散落著翻出來的東西,黃綠相間的方格地板上滿是汙漬,依稀能看到不少腳印。

“可能是過來搜查的夥計們粗手粗腳了點吧。”

“我說的不是這個。”

李博乾也走了進來,揚起下巴示意道:“看見了嗎?這屋裏的東西就沒一樣是值錢的,住在這種環境裏的人,卻跑到高檔酒店裏開房,你不覺得奇怪?”

“這有什麽可奇怪的?好歹他也是東星有頭有臉的人物,去酒店開間房還是開得起的。至於這裏,不過是個臨時落腳的地方,也許他住著住著不習慣了,就去酒店裏享受幾天,很正常嘛。”

杜栗山的解釋聽上去合情合理,但有明顯的破綻。“既然是臨時落腳,為什麽偏偏選這樣一個地方?”

“也許……也許是因為這裏沒有監控,方便他出去做事,別人查不到行蹤吧。”

說這話的時候,杜栗山有意避開了與李博乾的對視,可見他自己也知道,這個理由並不能讓人完全信服。

“OK,我們暫且不管他是出於什麽理由租在這裏,但至少能證明他對居住環境沒什麽要求,那特意去酒店開房又是為了什麽?”李博乾想起杜栗山給他看過的筆錄,“還記得酒店前臺的口供嗎?烏鴉在辦理入住手續的時候,別人問他住幾天,他是怎麽說的?”

杜栗山記得,“他說你管我住多久,老子給得起錢就行了。”

“就是這句話。表面上看,他是在耍威風,實際上很有可能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要住到哪一天。為什麽他不知道?因為這不由他決定。也就是說,他開房的目的是在等人。什麽人需要到酒店開房見面呢,女人,而且是對他來說重要的女人,絕非普通的街頭妓女。”

“你的意思是說,烏鴉小弟口中的那個女人……”被打開思路的杜栗山不禁兩眼放光,興奮的一把抱住李博乾,猛搖了幾下,“博乾你太聰明了!我愛死你了!”

李博乾楞了幾秒,然後淡淡一笑,不露痕跡的推開他,“行啦,別喊了,趕緊找證據吧。沒證據,光有推理也沒用。”

情緒高漲的杜栗山還要拉著他繼續分析,突然,門口有人影晃過。

“誰?!”

李博乾眼尖,轉身便追,卻見那人跑得飛快,從走廊窗口一躍而下。

身後的杜栗山以百米沖刺的速度超過李博乾,幾乎毫不猶豫的,也跟著從窗口跳了下去。

李博乾怕他出事,跑到窗口一看,還好,下面有遮陽篷作為緩沖,杜栗山落地後順勢一個翻滾,跳起來繼續緊追不舍。

李博乾扭頭往樓梯沖,腦海裏浮現出附近的地形圖,計算著該怎麽走才能包抄。

腳下生風的杜栗山就像一只奔跑的獵豹,死死鎖定自己的獵物,無論是路過的行人還是無處不在的障礙物都無法阻止他。

被追的那個人沒想到杜栗山體力這麽好,自己邊跑邊喘,眼看速度慢了下來。

慌不擇路下,他被追進了一條小巷。

李博乾正好從另一頭堵了過來。

杜栗山料定自己的獵物跑不了,索性放緩腳步,慢慢逼近。

這時,他們也看清了,被他們追的是一個小個子男人。

“你是什麽人?”

他沒有回答李博乾的問話,只是背靠著墻喘氣,大概是跑得沒力氣了。

李博乾又上前兩步,順便掏出手銬。

杜栗山警覺的看著小個子男人,當白光閃現時,立即撲了上去,“博乾小心!”

一記漂亮的側踹,匕首脫手飛出,杜栗山不敢怠慢,又是一腳,正中腹部,把人打趴下後,迅速擒住手臂往後一扭,膝蓋壓住後腰,另一只手伸向李博乾。

李博乾會意的遞上手銬,“你沒事吧?”

杜栗山搖頭,“你呢?”

“我也沒事。”李博乾看著他把人從地上拎起來,“走吧,帶回去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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