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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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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氣

其實杜栗山並不是第一個知道程沁回來的人。

從昏迷中漸漸蘇醒的張閔剛睜開眼,就看到了床邊逆光而坐的人,雖然看不清臉,但從剪影的輪廓可以推測出是個女人。

他想動,但身體似乎有些不聽話。他想他可能是受傷了。

有人把他扶起來,餵了口水。

張閔努力吞咽著,試了試喉嚨可以發聲,這才開口,“謝謝你救我。”

“你怎麽知道我想救你。”女人的聲音很冷,卻不是金屬般的那種冷,而是綿軟的,透著絲絲寒意,讓人不禁想起喜歡把獵物誘入陷阱,然後慢慢收網,直到獵物絕望的放棄掙紮,這才不慌不忙享受美味的蜘蛛。

“如果你想殺我,何必等到現在。”

“也許我想看你求我。”

“我不會求你的。”張閔沒有說謊,他早就沒有了求生的欲望,死對他反而是種解脫,“要動手就快點吧。”

女人輕輕笑了兩聲,“我對你的命沒興趣。”

“那你對誰有興趣?”

“周錫東。”

剛剛蘇醒的腦子本還有些昏昏沈沈,現在就像是被人一棒打醒了。

張閔只稍稍回想了一下之前發生的事,就迅速理清了頭緒,“車禍是你做的?你是誰?你跟周錫東有什麽恩怨?”

女人笑著取下墨鏡,房間裏的燈隨即亮起。

張閔瞇起眼睛適應了一會兒光線,然後才定睛打量眼前這張美得驚心動魄卻有些陌生的面孔。

“你太年輕了,不認得我也不出奇。不過,你總該聽說過興義吧?”

張閔當然聽過,在他被派潛入洪英之前,就聽CIB的前輩們不止一次談起幾年前的那單大case有多麽精彩刺激。

仔細看了看女人眼角不易察覺的細紋,他大致能推算出她的年紀,再看眼下這陣仗,她的身份也就不難猜了。

“你是興義的大嫂,程沁。”

程沁讚許的拍拍他的臉,“後生可畏,周錫東身邊的人果然能幹。”

“你為什麽非要周錫東的命?”

“你這麽聰明,沒理由猜不到啊。”

見張閔不說話,程沁也不著急,反而轉身走開。

墻角的覆古風格木櫃上擺著一架唱機,她伸手輕輕撥弄了幾下,帶著微微電流聲的舞曲立時響起。

在她風華最盛的年紀,為了生計不得不淪落舞廳出賣自己,那時候唯一令她開心的事,就是在客人全部散盡的淩晨時分,放一首喜歡的曲子,關了燈,獨自跳舞。

哪怕只有幾分鐘,都讓她覺得自己是自由的。

後來,她離開了舞廳,嫁了人,做了社團大嫂,風光的日子裏,卻找不到自由的快樂。

直到遇見江世傑,她用盡全身心去愛的男人,給了她最想要的幸福。

可惜幸福總是短暫,當他死在血泊中的時候,她甚至連過去抱著他哭的機會都沒有。

現在,她的舞步早比當年純熟許多,卻找不到一起相擁共舞的人了。

看著程沁沈浸在回憶中的眼神,張閔突然想到了自己,想到了阿釘,想到了他最不願意回想的那一幕。

原來,都是傷心人。

他撐著身體坐起來,雙手抓著胸口的被子,“是為了他嗎?”

程沁轉過頭,淡淡的笑著,眼裏閃過一絲寂寥,“我知道世傑是死在警察的槍下,但他本不該死得那麽慘的,如果不是有人出賣他的話。”

張閔不由得一驚,“是周錫東出賣了他?為什麽?難道他們有私人恩怨?”

程沁搖頭,“世傑帶我走的時候,警方已經凍結了興義的所有賬戶,當時我們身上唯一剩下的,就是他黑吃黑弄來的一批鉆石。那時候洪英還沒能坐大,但也算有門路,周錫東知道我們跑路急需錢,便花言巧語哄得世孝委托他為中間人,把手裏的鉆石全部套現。可誰知道,鉆石給了他,我們卻沒拿到一分錢。”

話說到這裏,張閔已經明白了,“黑吃黑的貨,他知道你們不敢鬧,何況警方還追得那麽緊,你們根本沒機會搶回來。”

“你說得很對。所以世傑只能忍下一口氣,也不指望拿回貨,只希望能早點離開HK。周錫東那只笑面虎,表面上說占了我們的大便宜不好意思,作為補償,願意幫我們安排離開的快艇。等我們到了碼頭,快艇來了,警察也來了。”

“要麽不做,要麽做絕。你們錯在不了解周錫東的為人。”

程沁咬咬牙,“我們是錯了,但周錫東也別想活得那麽輕松。俗話說,夜路走得多了,總會碰到鬼的。”

“索命鬼嗎?”張閔呲的笑了一聲,“說了這麽多,你還沒說想要我做什麽。”

“跟我合作。我要周錫東的命,你要為你女人報仇,沒說錯吧?”

既然制造車禍把人請來,當然是查過底細的。

張閔不意味她知道阿釘的事,“駱駝已經死了,你怎麽幫我報仇?”

“興義雖然垮了,但下面的兄弟還在。東星裏面就有我的人。你想不想知道那件事的內情?”

“你說。”

“東星和洪英的火並,起源是因為駱駝搶了周錫東的一筆生意,你知道的,以周錫東睚眥必報的性格,當然不會善罷甘休。沒多久,東星最賺錢的幾家地下賭檔被警察橫掃,損失慘重。江湖傳聞,是周錫東賣的消息。都說江湖事江湖了,他這麽做,明顯是壞了規矩。於是,駱駝召集其他社團老大開會,決定對他下江湖追殺令。”

“這些我都知道,但賭檔的事,是不是周錫東透的風,誰也沒有證據。也有傳聞說,是因為那幾家社團不願看到洪英日益坐大,有意借機打壓。”

“有心也好,無心也罷,在道上混,誰都不是無辜的。周錫東為了避風頭,那段時間裏行蹤都很隱蔽,但凡事無絕對,他終於還是被人堵住了。那麽巧,剛好就在你女人的洗腳店裏。”

張閔警覺的聽出最後那句話似乎話裏有話,“你什麽意思?”

程沁不慌不忙的走過來,扭動的腰肢搖曳生姿,“駱駝也好,其他社團老大也好,他們要的是周錫東的命,與你的女人本無幹系,為何非要置她於死地呢?”

混戰之中,被誤傷並不出奇,這方面張閔很有經驗,但他也很清楚,阿釘的死,是因為傷口致命。

阿釘不會打架,好歹知道怎麽躲,何況又是在自家店裏,環境十分熟悉。

所以她胸口致命的那一刀到底是怎麽捅進去的?

是像周錫東說的為了救他?

還是一開始就是沖著阿釘去的?

張閔心中的疑團越來越大,當時未能想到的細節此刻都紛紛浮出水面,“可是我不明白,東星為什麽要殺死阿釘?”

“東星並不想要她的命,駱駝也壓根沒下令殺人。”

“那是誰?”張閔瞬間睜大眼睛,雙手也不自覺的握緊成拳。

程沁欣慰的看著他此時的表情,緩緩吐出那個名字,“東星靳揚。”

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

躺在私人小診所的床上,張閔計算著還有多少時間,陳涇川就會找到這裏。

除了阿釘和雷子,他一直把陳涇川當作在洪英裏最好的兄弟,無論是曾經做臥底的身份,還是覆仇的事,他都沒瞞過陳涇川,但現在,他卻要編一套謊話,去欺騙自己的好兄弟。

這實在是無奈之舉。

程沁那個女人不好對付,說的話真真假假,一時也難以分辨。

但無論如何,張閔不想把陳涇川也卷進來。

閉著眼抽了口煙,尼古丁帶來的麻醉感讓他暫時忽略了自己的腿傷。

煙是瞎子給的,他是這家小診所的老板,也是程沁的人。

他得到的命令是,幫助張閔證實失蹤後的去向。

他們素不相識,就算有人來查,也毫無破綻。

坐在門口,聽見巷子那頭傳來急促的剎車聲,瞎子大聲咳嗽起來。

張閔馬上知道,是陳涇川來了。

不過,之前準備好的一番說辭沒能用上。

陳涇川確認他身上的傷無礙後,就把人交給咖喱,自己先走了。

看他匆忙的樣子,張閔猜有人在等他。

咖喱倒沒說什麽,雀仔嘴快,說是川哥約了祁先生喝茶,所以才走得急。

張閔聽過祁綽的名字,也知道陳涇川跟他的關系,“他是來出差的,還是來見川哥的啊?”

“這有什麽分別嗎?”連女人手都沒摸過的雀仔不懂。

咖喱拍了下他的腦袋,“不知道就別問。”然後轉頭對張閔道:“我們走吧,周錫東還在等著問話呢。”

張閔點點頭。

其實連陳涇川自己,也沒問過祁綽這次過來的目的。

他們之間只有現在,所以能見面就好,不用想別的。

“要不要吃點什麽?”陳涇川剛一坐下,就順手拿起了餐牌。

祁綽面前只有一杯奶茶,還沒怎麽動過,“不用了,我吃不慣你們這裏的東西。”

陳涇川不以為意,“那要不換個地方?”

“換了我也未必喜歡。”

陳涇川放下餐牌,笑著看他,無奈的語氣帶著不自覺的寵溺,“幹凈的地方你不愛吃,味道好的地方你又嫌臟,那你說怎麽辦?”

祁綽雙手抱在胸前,拽拽的翹起了二郎腿,“你這是在怪我挑咯?”

陳涇川拉動椅子,緊挨著他坐下。

祁綽還沒來得及躲開,就被人一把攬過去,狠狠親了一口。

咬著濕潤的唇瓣,祁綽連耳尖都有些發紅,“幹嘛啊你!”

“你不是說吃不慣我們這裏的東西嗎?”陳涇川故意壓著嗓子跟他說話,語氣說不出的暧昧,“多嘗嘗就習慣了。”

祁綽瞪了他一眼,“嘗你的口水嗎?”

“甜不甜啊?”

“臭……”

剛說出一個字,祁綽就感覺到一只手摸上了他的大腿,嚇得趕緊用手壓住,“你瘋了吧,這裏是公眾場合。”

看著他瞪得溜圓的大眼睛,陳涇川覺得特別可愛,“我知道啊。”

“知道你還亂來?”

“我從來就不是一個守規矩的人,尤其是在你面前。”說著,那只手掙開了壓制,直接扣住關鍵部位,輕輕滑動手指。

祁綽深吸一口氣,湊近他耳邊,“要麽把手拿開,要麽我現在就回大陸。”

陳涇川果然停了手,臉上的笑意也慢慢散去,“你威脅我?”

暧昧的氣氛幾乎瞬間凍結成冰,祁綽被迫擡起下巴,直視著陳涇川冷冷的目光,“這裏是我的地盤,我話事。就算現在上了你,也沒人敢出去說半個字。”

“那又怎樣?”雖然受制於人,但祁綽並無半分怯意,“你的地盤,人不是你的。”看著陳涇川的眼睛,他一字一句的重覆,“我不是你的。”

捏住下巴的手越來越用力,祁綽卻忍住不喊疼。

他願意跟他上床,不代表願意做他的寵物。

沒有人可以淩駕於他的尊嚴之上,就算他喜歡他,也不可以。

看著祁綽充滿傲氣的眼神,陳涇川焦躁得想揍人。

可是,拳頭握緊,又松開了。

他舍不得。

不管這張臉說出多麽氣人的話,他也舍不得傷害分毫。

就像是被人揪住了弱點,陳涇川既憤怒,又害怕。

不能再這樣下去,心裏有個聲音在大喊,這樣會害了你,也會害了他。

陳涇川突然想起,吃早茶的時候,周錫東不經意的問了句,你最近是不是談戀愛了。

難道他知道祁綽的事情?

這是個危險的信號。

心中一驚,陳涇川失手打碎了玻璃杯,引來餐廳裏為數不多的客人投來好奇目光。

陳涇川定了定神,松開祁綽,起身便走。

祁綽只當他是惱羞成怒,忍不住諷刺了一句,“不好意思,委屈川哥了。”

站住腳,陳涇川沒有回頭,“為了你,不委屈。”

“我知道你不高興,也知道你不喜歡我的脾氣。沒關系,這種事本來就是合則來,不合則去。”

“什麽意思?!”

陳涇川猛地轉身,剛平覆下的情緒立馬激動起來,“你這是要跟我分手?”

祁綽也站起來,整理了一下領結,“我們之間,似乎談不上分手吧。川哥,你是不是誤會什麽了。”

其實他說這話有幾分賭氣的成分。

但怒火攻心的陳涇川,已經顧不上分辨他到底是在耍小性子,還是真的想分手。

當即氣得一時想讓他滾,一時又想把人綁回去算了。

若不是顧忌祁綽那副心高氣傲的脾性,他是真想這麽做。

陳涇川把心頭怒氣壓了壓,才開口:“不可能的。”

“什麽不可能?”

“除非我放手,否則我不可能讓你離開我。”

祁綽也火了,不就是滾過幾次床單麽,還真把本少爺當你的私有物品了,這男人的占有欲未免也太強了吧!

“如果我非要走呢?”

“你可以試試看。”

話說得很輕,但陳涇川的眼神很嚇人,像是要把祁綽整個人連皮帶骨吞入腹中般。

祁綽從沒見過這種眼神,不禁楞住了。

見他露出受驚嚇的表情,陳涇川又有點後悔。

想安慰兩句,伸出去的手卻被避開。

緩緩垂下手,他在心裏嘆了口氣。

“以後不許再提。”

看著陳涇川被手下們簇擁離去的背影,祁綽許久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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