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現代三重奏09

關燈
第106章 現代三重奏09

小雨如針,再透明也能看清。而那人的目光望不見底,看不見他情緒。

林笑卻退後一步,手下意識松了,蔬果袋子掉了下來。

白菜落入泥潭,蘋果砸在地上,橘子翻滾停下。

林笑卻垂下目光,蹲下來撿買來的蔬菜果子。

他手上沾了泥,褲腳沾了泥,循著掉落的蹤跡撿去。

一雙一看就不該踩在這破巷的皮鞋出現在了眼前,那人不知道什麽時候下了車。

金紅的橘子就在他腳邊。

林笑卻伸出的手微頓。

戚南棠垂手,撿起了橘子。泥漿弄臟了他的手,一旁的保鏢呈出帕子,戚南棠沒有擦手,將橘子慢慢擦幹凈。

手也在這仔細的擦拭中潔凈。

林笑卻擡頭望他,他只是望著手中的橘子。

徹底清潔後,他垂手將橘子遞給了林笑卻。

小雨如柳絮飄搖,林笑卻接了過來:“謝謝。”

那日過後,林笑卻便被帶到了首都。

關於林笑卻的報刊報導都被撤了下來,網絡上林笑卻的肖像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關於戚家父子離奇死亡的惡意揣測與流言徹底絕跡。

戚禦白沒死,但也醒不過來,他成了植物人。

林笑卻看戚禦白的時候,戚禦白正做著一個夢,夢境裏的一切比現實好上許多。

林笑卻守了他許久,漸漸也趴在病床上入了夢境。

時間退回到戚禦白第一次自盡的時刻。

林笑卻守在床榻邊,看見他合攏的眼流出淚滴。

林笑卻準備離開的時候,戚禦白沒受傷的那只手捉住了他。

他不知道戚禦白想抓住什麽,可戚禦白用的力很大,林笑卻能看見戚禦白手上的青筋,山巒重疊,脈絡生長。

林笑卻坐了下來。

戚禦白傷好之後,左手腕上留下了好些白色的疤痕。他本就白,可那疤比他的膚色更白,冷浸浸的滲人。

遺體已經火化,戚禦白卻不肯辦葬禮。

他說還不是時候。

他請了很長很長的假,帶著一箱子五毛一塊的鈔票,說要到林笑卻以前的小城住。

林笑卻隨了他。

當初的房子林柔續著租金,所有零碎的東西都還在。

戚禦白說這房子真小,不像是人住的,蝸牛應該住進來。

林笑卻說他可以住到別的地方去。

戚禦白搖了搖頭。

他從箱子裏掏出五毛錢,問林笑卻五毛錢的饅頭在哪裏買。

林笑卻說漲價了,那是小時候的價格。

戚禦白掏出兩張五毛,還想取出更多,林笑卻按住他的手:“夠了。”

“你回去吧,”林笑卻說,“我會申請把學籍調回來。你回去你的城市。”

戚禦白沈默了很久,說對不起。

林笑卻松開了手:“你沒有對不起我。”你對不起的人已經離去。

林笑卻不能代替任何人說原諒。

戚禦白還是留了下來。

他住得很不舒服,很不習慣。這房子一個月的租金,不夠他一頓飯。

他第一次意識到貧窮不是字面意義上的兩個字。噪音、氣味、光線、破舊的陳設……他甚至覺得房間是腐爛的,爬滿了蟲蟻,只是人的肉眼看不見。

他問林柔是不是打小住在這裏。

林笑卻回答了他。

他突然變得很沈默。

過了會兒,林笑卻聽到他的嘔吐聲從廁所傳來,他好像得了一個毛病,經常性地幹嘔。

他整夜整夜睡不著覺,睜眼就到天亮。

他躺在謝荒曾躺過的床上,並不敢伸出手來牽林笑卻。像一具屍體一樣,怎樣躺下怎樣合眼,第二天又怎樣睜開。

林笑卻做豆腐的時候,他在旁邊看著,看著看著學會了,跟林笑卻一起做。

整整齊齊的豆腐塊兒,他不舍得賣,他那天吃到快吐了。

林笑卻問戚禦白有沒有玩夠。

戚禦白說沒有。

“我不會醒來了。”眼下烏黑,他蒼白著臉笑了下,“林笑卻,我們逃吧,只要逃得夠遠,噩夢就追不上我們。”

在戚禦白睜眼到天亮的日子裏,林笑卻也好不到哪去。

戚禦白忽然擡起手,撫上林笑卻的面龐:“你照照鏡子,鏡子裏的你快死了。”

林笑卻瘦了很多很多,戚禦白說他們不能再等死了。

戚禦白去買了輛摩托,邀請林笑卻一起走:“走到哪算哪。”

摩托車轟鳴,林笑卻回頭望了一眼過去,那狹小的屋子裏擺滿了零碎的物品。

每一樣都有過去。

戚禦白將頭盔遞給他:“走吧。”

林笑卻望著那頭盔,慢慢接了過來。

人不能活在過去,過去會將人溺斃。

他戴好頭盔,坐上了摩托。

“抱緊。”下起了毛毛小雨,戚禦白的聲音混著雨水濕淋郁熱。

林笑卻抱住了他,戚禦白開得挺快,在雨中一往無前。

疾風小雨,林笑卻打開護目鏡,讓風雨灌進來。

風灌得人臉疼,雨吹得人眼疼,摩托躍過石頭震顫,林笑卻下意識摟緊,不肯讓自己摔下去。

摩托的聲音在小小的城市裏蟬鳴,一個個行人打著傘背離,好多傘都是買東西送的,印著大大的logo,有的是衛生巾品牌,有的是洗衣液。小城市裏的大人不在意,小孩在意或不在意都得用。

也有的孩子打著小鴨小熊小兔耳朵的傘,背著不大不小的書包,幾個孩子路邊笑鬧跑著,被摩托車甩遠。

挑著菜來城裏賣的阿姨,山上摘了果子和鮮花賣的少女,一捧山茶花,幾塊錢一把,花香滿堂走街串巷。

嫩生生的葉墨綠了天地,陰蒙蒙灰纏綿霧拋氣灑,幾個陀螺旋轉,這過時的游戲永遠有人鐘情。

林笑卻不問戚禦白去哪,他知道他沒有目的地。

無法承受選擇逃避,逃離,所有的愁怨拋到身後去。

加油站加了一次油,戚禦白蹲在一旁像條小狗。

林笑卻跟著蹲在一旁,戚禦白突然說:“那些人染的頭發很奇怪,我們也去奇怪一把。”

工廠下工時間,頭發五顏六色。

林笑卻問:“你也需要虛張聲勢嗎?”

戚禦白打開護目鏡,他說他需要。

林笑卻問他要什麽顏色。

戚禦白沒想好,問林笑卻喜歡什麽顏色。

林笑卻鬼使神差想起那件藍色的毛衣,他說藍色。

戚禦白低笑:“那我就染藍色,藍色好,亮眼。”

加好油摩托車開動,戚禦白真去理發店染了藍毛,還問林笑卻要不要加入。

林笑卻坐在飄著細碎頭發的沙發上,看著戚禦白漂頭發,林笑卻問疼不疼。

戚禦白說有一點。

林笑卻說不了:“我怕疼。”

理發師極力推薦林笑卻染個顏色,說不怎麽疼,染出來很靚。

戚禦白阻止了:“他不染。”

理發師訕訕笑了下,染完頭發結費用時顯然宰客了,但戚禦白還覺得便宜。

天已經黑了,這下子更清凈。

兩人走在道上,戚禦白摸了摸林笑卻的頭發,說長了些,林笑卻拍開他的手,說戚禦白眼下有碎頭發。

很短很短的一根,戚禦白怎麽也撥弄不下去。

林笑卻讓他別動,一下子就撥了下來。

只是弄個碎頭發,戚禦白卻閉上了眼,一副等人親的樣子。

林笑卻說他的頭發在暗夜裏藍得快看不清了。

戚禦白說沒關系,等天亮了就會很清晰。

他又問林笑卻有沒有什麽想吃的。

太晚了,買堆吃的上旅館吃去。

林笑卻說吃零食好了,不健康的那些,可樂雪碧薯片辣條,吃得人浮脹起來。

戚禦白說真可怕,他不自覺牽起了林笑卻的手,朝小賣部跑去。

這裏沒見到大型商超,只看見一個個小賣部。

戚禦白要了個大袋子,什麽都拿些,看店的男孩很是熱情。

男孩媽媽炒飯去了,男孩在這裏邊做作業邊看店,等媽媽把飯送過來。

好些零食戚禦白從沒見過,看起來也很沒有食欲,廉價的包裝袋,油膩膩的手感,但沒有什麽不能嘗試。

他還拿了好些酒,提著大袋子付了錢。

開著摩托找到個旅館,衛生很是糟糕。戚禦白不想踏進去,地面上是不是有螞蟻和蒼蠅他看不見,但墻角的臟汙收費表上的劃痕艷俗的招牌他看見了,只是別無選擇,只能踏進去。

旅館老板開了房間門,遞了鑰匙。戚禦白將袋子放下,不自覺皺起了眉。

他很快壓下,舒展眉頭走了進去。

林笑卻在床上坐下,戚禦白關上門,將零食從袋子裏倒了出來。

一桌子的吃喝,他讓林笑卻快來吃。

林笑卻喝了口雪碧,覺得味道不對,仔細瞧了瞧,買成假牌子了。包裝一樣,品牌名相似,他笑著又喝了口,真是奇怪的味道奇怪的人生。

好多好多的雜牌,奇奇怪怪的口感,戚禦白吃不下。

酒倒是真的,兩人喝了口酒,聽到隔壁傳來咿咿呀呀的聲響。還有人從門縫裏塞小卡片進來,卡片上印著暴露的女郎,感官刺激的文字,以及一串串聯系方式。

戚禦白撿起卡片瞧了眼,扔進了垃圾桶裏。

戚禦白問這是林笑卻過往的環境嗎。

林笑卻喝得有點醉:“一點點。”

就算是在這小得可憐的城市,也有富人和窮人。

缺乏管教的學校裏,十幾歲的孩子可以展現出極端的惡劣來。

還有許多的留守兒童,家在更偏遠的山村。沒錢沒勢沒父母長得還不好看的孩子,是學校裏的欺負對象。

“有個女同學叫美麗,但模樣不是世俗意義上的美麗,男同學嘲笑她,我走過去講理差點被打,謝荒揍了他們。”林笑卻喝著酒笑,“謝荒打架可厲害了,好幾個人都打不過他。”

“美麗說,她媽媽希望她美麗並沒有錯,取這個名更沒有錯,可她還是哭了。很傷心地哭。”林笑卻歪頭失神,“我把我的紙巾都給了她。”

他的過去並不燦爛,零零碎碎布滿了人,好人壞人傲慢的人傷心的人。

“我想看電影,”林笑卻說,“過去老是去阿姨那看電影。”

廢品站總是雜亂的,可阿姨的廢品站收拾得很整潔。阿姨沒有結婚沒有孩子,她守著她的廢品站,來來往往多是老人,少數小孩。

沒有生計的老人會翻垃圾,缺零花錢的小孩會撿瓶子。

有些老人雖然撿垃圾但把自己收拾得很幹凈,有些老人家裏都成了垃圾場走到哪裏都散發臭氣。

阿姨歡迎前者也不嫌棄後者,她說她就是個收廢品的,賣廢品的人是香是臭和她無關。

她不壓稱不作假不缺斤少兩,大家都愛來她這賣。

林笑卻細細碎碎地說著過去,戚禦白安安靜靜地聽著。

隔壁已經沒叫了,戚禦白和林笑卻躺在一張床上,他望著林笑卻的側臉,藍色的頭發在燈光下亮眼。

林笑卻摸了把他的頭發,染發膏的氣味殘留,和這滿桌的食物一樣奇怪。

但這發色倒和戚禦白意外地很搭,林笑卻揪住他的頭發,戚禦白有些疼,林笑卻笑著放開,過會兒又揪住。

“藍毛,”林笑卻說,“你成藍毛了。”

林笑卻的思緒連綿:“我曾經有一個藍色的風箏。”

謝荒做的,用廢紙砍竹條,在春風秋風的季節,放飛到空中。

後來壞掉了。

戚禦白問是不是把他的頭當風箏了:“頭發成了你手中的線。”

林笑卻笑了下:“太可怕,那我成——”殺人犯三個字咽在了口中。

他不想刺激戚禦白。他不想性命多餘地拋灑。

林笑卻清醒了些,他說睡吧。

戚禦白說睡不著。

“我會夢到大海。”戚禦白低聲說海水灌入了他的耳朵。

林笑卻揪住他的耳朵瞧了瞧:“沒有,你的耳朵裏沒有海水,養不了小魚。”

戚禦白說海水在他的腦子裏。

林笑卻說戚禦白是豆腐吃多了:“明明可以賣的,你偏要一直吃,吃得人都成豆腐了。”

戚禦白和豆腐一樣白,林笑卻摸摸他的臉,要他紅起來。

“成為蘋果,別做豆腐,吞下智慧的果實,別碎在模具裏。”林笑卻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他笑著,盡力笑著,別露出悲傷的臉來。

戚禦白眼眶裏泛起淚意,很快就聚成了水滴。白日裏接的雨水夠多了,林笑卻不在意他的眼眶為什麽紅了。

紅也好,總算是有了色彩,不在暗夜裏蒼白得嚇人。

戚禦白的淚濡濕了碎發流落在床單上,隔壁的人揮灑杏玉的液體,他拋下情感的淚滴。

“我們明天去看電影。”他說。

“好啊。”林笑卻回應。

“你喜歡看什麽。”戚禦白問。

林笑卻想了會兒:“我不挑食。”

貧瘠的世界裏,什麽樣的色彩都是絢爛的。

隔壁的消停了,樓上又開始,戚禦白捂住了林笑卻的耳朵。

“快睡。”戚禦白輕聲道。

林笑卻說還沒刷牙,不能睡。

戚禦白信不過這裏的洗漱用品,大晚上跑出去買牙刷牙杯牙膏。

礦泉水漱了口,戚禦白取出濕巾給林笑卻擦臉又擦腳。

林笑卻說他變了。

戚禦白問哪裏變了。

林笑卻沒說,過了會兒說頭發變了,好藍好藍。

戚禦白說林笑卻醉了。

戚禦白以為他是重覆第二遍,不知道他把想說的藏在了心間。

第二天下午兩人去看電影。

一部名不見經傳的電影上映,空空落落的席位,黑暗的空間,外面又落起了雨。在春天的季節裏落一萬場的雨,填飽野草的肚子。

大屏幕上印著演出來的悲歡離合,戚禦白漸漸睡著了。他一整晚沒睡,睡不著,聽著四周時有時無的聲音,伴隨著夜風的呼嘯。

他總感覺爸爸回來找他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耳朵,什麽都沒有,更沒有那草原的呼嘯聲。

即使在睡夢中,他也睡不踏實,站在高樓之上墜落的那一刻,變得好長好長,一生那麽長。

他掙紮著醒來,電影正好放映到了尾聲。主題曲在影院裏唱響,天花板的燈打開了,林笑卻問他為什麽哭,是不是太感動了。

戚禦白不知道這電影到底講了怎樣一個故事,他對林笑卻說謊。

“嗯,太感動了。”

林笑卻取出紙巾遞給他,戚禦白楞楞的。

林笑卻幹脆給他擦了擦,擦完還抱了抱他:“沒事,已經看完了。”

他知道戚禦白說了謊,他不去揭穿。

“我們應該看部喜劇的。”他說,“聽說喜劇會讓人快樂。”

戚禦白哽咽了一下,他咳嗽一聲壓了下去,工作人員來收拾了,戚禦白牽起林笑卻的手往前走去。

他走在前面不回頭,外面的雨遮住了他的情緒。

他牽著林笑卻走了好一段路才意識到把林笑卻拖下了水。

雨已經淋濕了他們。

戚禦白問林笑卻有沒有恨的人。

林笑卻說希望所有人都好好的。

“包括我嗎?”戚禦白問。

林笑卻睜著濕潤的眼睫,雨繼續淋,什麽都濕透,他說包括。

戚禦白一下子走不動了,他渾身癱軟蹲了下來。

林笑卻聽見他壓抑不住的哭聲,林笑卻希望雨下得更大些,席卷一切。

但雨越來越小,遮不住戚禦白的生息。

林笑卻蹲了下來抱住了他。

哭完了,戚禦白問他的藍頭發有沒有掉色。

林笑卻摸了摸,指尖穿過他絢爛的藍發,陰雲密布的天色裏,這抹藍是暮夜墜跌了。墜跌在有路燈的地方。

“沒掉,好藍好藍。”

戚禦白又問:“帥氣嗎。”

林笑卻失笑:“你還在乎這個。”

戚禦白點了點頭。

林笑卻又摸了摸藍毛:“帥氣。”

戚禦白唇角微微揚起笑意來,只是那雙眼還紅腫著,他背過身去,說要背林笑卻。

“去哪啊。”林笑卻問。

“我也不知道。”戚禦白答,“我想,總有一個地方,我們都可以好好的。”

戚禦白把林笑卻背了起來,要走多久不知道,要去哪裏不知道,只是往前走去,走入夜色深處。

林笑卻趴在床邊眼角濕潤,他醒過來哪看到那絢爛的藍,戚禦白安安靜靜躺在床上,黑色的發蒼白的臉,凍僵了一樣。

身上蓋著的毛毯滑落,林笑卻垂手撿了起來。

窗簾打開一道窄縫,林笑卻正好處在那道光芒之中,而戚禦白沈浸在灰暗裏似乎要永恒地沈默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