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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出櫃風波(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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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出櫃風波(4)

48.

陳彥明曾經篤定地認為,自己這輩子只會幹一件出格的事:和男人談戀愛。出櫃什麽的,絕無可能。

因為不想騙婚,更不想和方毅分手,所以退而求其次,計劃三十歲時,仍和方毅在一起的話,便像網上說的那樣,找個拉拉協議形婚。

然而還沒等到九月二十六日,在失去理智的情況下,他把記錄在加密文檔中,標題為“陳彥明最不敢卻又最想做的事”排名第一的一件事給做了。

事件源頭追溯至七月十四日。

那天下午,他和方毅、蘇妍、蕭恒,一行四人在人間小蠻腰召開緊急會議後,驅車趕往綠湖小區,試圖解救韓樅與蘇駱二人,抵達之後,卻沒有看到韓樅和長輩們的身影。

而後,他們在蘇駱懵懂擔憂的眼神中,找到了物業經理,經理為他們調取監控錄像,看到四點左右,一臺很貴的小轎車開進小區,十分鐘後,小轎車駛離,韓樅不見了。

蘇駱大概在生病,面頰微微發紅,眼周有一圈淡粉色,嘴唇接近蒼白。起先他並沒有什麽太大反應,和他們一起看完了錄像片段,對經理鞠了一躬表示謝意,走出物業大門,往韓樅的房子方向去時,忽然停下來,拉住了陳彥明的衣服。

他嘴巴張了張,像是想說什麽,然後可能記起自己不會說話,換成比劃手語,詢問陳彥明:“他是被帶走了嗎?”

因為蘇老爺子的三令五申,陳家和蘇家人,幾乎全都學過手語,陳彥明盯著小舅舅修長的手指看了一會兒,在接收到他說什麽之前,腦中驟然出現和小舅舅初見時的場景。

十四歲的正月初二,陳彥明隨父母去給蘇老爺子拜年。

外公當時坐在上方,接受後輩們的逐一拜禮,陳彥明按照長幼順序,將自己默記了好幾個鐘的吉祥話,重新在耳邊回放,他邊回憶邊走到外公坐著的紅木椅前面的空地上,正欲開口,外公忽然擡了擡手,緊接著,有個人慢慢地走到了他身邊。

陳彥明擡頭和他對視,腦子忽然空了,接下來該說什麽也都消失不見,只記得外公在說這個人叫做蘇駱,是自己的小舅舅。

其實陳彥明對小舅舅沒有什麽別的想法,只是那天看到小舅舅的第一眼,除了“漂亮”、“太漂亮了”之外,忽然記起了很久之前的一樁往事。

——這天和那天一樣,陳彥明看著小舅舅的眼睛,又再一次將那件埋在心底深處的事情,回憶了起來。

三年級寒假的某一天清晨,陳彥明在睡夢中,被窗戶外的吵鬧聲驚醒。

他迷迷糊糊地從床上爬起來,推開窗戶往下看,見到很多人圍在一起,人群中間,有兩個男人,其中一個赤裸著身體,皮膚上有多處像是被人掐出來的青紫痕跡;另一個穿了褲子的男人表情防備又恐懼,擋在那個男人身前。

陳彥明認識他,下意識地喊了聲“易哥哥”。

易哥哥是那個擋住自己戀人的男人,名字叫做易峋。

易峋是由爺爺帶大的,因為可憐他從小沒了爸媽,鎮子裏的人都對他很好,尤其是陳彥明父母,幾乎是把他當自家孩子一樣照顧。

聽見陳彥明的聲音,易峋擡頭往上看了一眼,頓了頓,對陳彥明做了個“別看”的口型。

陳彥明那時接觸外面的世界的工具只有電視機,因此弄不懂他們這是在幹什麽,也不清楚長輩們到底想幹什麽,只是隱約有不好的預感,手指微微蜷曲,緊張地大聲喊起來,讓易哥哥快點回家,希望長輩們不要欺負可憐的易哥哥。

人群中有許多陳彥明十分熟悉的面孔。他們平時是非常溫和良善的長輩,但那天不知怎麽,他們變得面目猙獰,用詞粗穢,語氣也很不友好,很兇地命令陳彥明關窗睡覺,不許再看。

母親不讓講的臟話,也從他們嘴裏說了出來。

陳彥明既害怕被罵,也感到震驚、難以接受,便不想再聽了,打算關上窗戶繼續睡懶覺,卻瞥見父親出現在了人群中。

父親平時並不愛湊這種熱鬧,但那天他不顧母親勸阻,情緒激動地沖上去,打了易哥哥一耳光,斥責他是個畜 牲,悲痛又憤怒地逼問他,能不能改好。

陳彥明趴在窗戶上,看見他脖子和臉都紅了,青筋在麥色皮膚下突起,他指著易哥哥,厲聲喝斥了幾句,然後咬了咬腮幫,語氣放緩了一點點,但仍舊很兇地說:“你發誓,和他老死不相往來,我就替你家裏人原諒你,我也會向大家求情,讓你繼續待在白沙鎮。”

父親個子很高,但比易哥哥還是要矮一些的。陳彥明莫名覺得緊張,擔心易哥哥會罔顧尊長,出手傷害父親,立刻從床上下來,踩著棉拖鞋往樓下跑。

陳家當時的房子只有兩層樓高,陳彥明飛奔下樓時,隱約聽見男人說不可能,等他擠進人群,父親已經在指揮人,把易哥哥綁起來,鎖進祠堂後面的一個小房間裏。

而另外一個男人,漂亮得像是陳彥明在電視劇裏看到過的仙女姐姐,他嘴唇有一點粉,眼睛又圓又大,哭著喊“易峋”,說他受不了了,語氣撕心裂肺。

陳彥明看見易哥哥的身體動了動,然而他還是慢了一步。

陳彥明眼前一陣眩暈,等他完全清醒過來的時候,看見易哥哥跪倒在地上,悲痛地抱著那個漂亮男人,大聲哭了起來。

陳彥明歪頭想了想,記起自己被迫和媽媽一起追的一部偶像劇,裏面的女二號,也做出過類似愚蠢的舉動。

很顯然,這個漂亮男人比那個女二還要愚蠢。因為女二愛而不得的人是個異性。

陳彥明從沒有見過男人和男人談戀愛,所以能夠斷定,女二想要男主愛她,比這個人想要和自己同樣都是男人的易哥哥在一起,還是要容易一些的。

拋開這些不說,生命中,有除了愛情以外,更重要的東西,這個大哥哥怎麽能這麽無知地舍棄生命,撞死在老槐樹下。

才九歲的陳彥明震驚多過害怕,他不理解這個男人怎麽不怕痛,怎麽寧願死也不願意和易哥哥分開。

男人額頭上的血一股股地往下淌,覆蓋住他半張臉,順著下巴,滴在他胸口,和易峋的手上。

一瞬間,陳彥明眼前一切全都變成了猩紅色。他頭昏腦脹地站在人群中,聽他們發出唏噓不已的聲音,嘆氣說“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啊”……

陳彥明也不知道自己怎麽想的,居然不害怕了,很大聲音地吼了一句“你們吵死了!”脫下自己的毛絨睡衣外套,蓋在易峋懷裏的人身上。

易峋的哭聲倏地停下來,死死地盯住陳彥明。

陳彥明有點害怕,下意識想要往父親身後躲,易哥哥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用陳彥明的睡衣,把已經失去呼吸的人的隱私部位蓋好,盯著陳彥明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你將來會和我一樣,是個變態。”

說完這些,他神經質地大笑起來,問陳彥明:“你怕不怕?”

陳彥明可不想輸給任何人,梗著脖子說我才不怕,但其實並不明白易哥哥為什麽要咒自己,也不懂他這個詛咒的意義在哪裏。(因為陳彥明從小是很調皮搗蛋,但並不變態),想如果他是易哥哥的話,肯定不會將失去戀人的痛苦遷怒於善良的陳彥明,而是一定要詛咒那天逼迫他們分開的長輩們,一輩子都發不了財。

之後的大半年,陳彥明晚上從未睡夠過六個小時。他總是會夢到易哥哥滿臉是血地站在他床前,逼問他:“我真的是變態嗎?”、“我很惡心嗎?”、“我很可怕嗎?”,他既害怕又覺得易哥哥很可憐,所以試圖告訴他,自己並不覺得他可怕、也不會覺得他惡心,但醒來時,眼前一片昏暗,易哥哥也不見了。

擔心父親會像那天一樣情緒失控,所以陳彥明從未講過自己成績下滑的原因,撒謊說是沈迷游戲所致,被父親揍了一頓之後,大義凜然地將沒有玩超過十次的游戲機燒掉,發誓痛改前非。

後來,父親棄政從商,陳家逐漸發跡起來,搬離了白沙鎮,陳彥明便沒有再夢到過那個指著自己,咒罵他也會成為變態的易哥哥了。

過了不知多久,陳彥明眼前有一只手在左右擺動,蕭恒的聲音緊跟著傳進他耳朵裏:“發什麽呆呀你!我爸媽不接電話——快打電話給你爸媽!”

陳彥明楞了兩秒,說哦,低頭去找手機。

等待電話被接通的過程中,他想了想,對小舅舅說:“別擔心。”

仿佛只剩一具軀殼,蘇駱目光呆滯,表情木然地看著他,慢慢地點了點頭。

父母的電話都沒人接,陳彥明便指揮蘇妍給她爸媽打電話,一邊往蘇駱身邊靠近,安撫似的抓住他手臂,重覆“別擔心別擔心”。

蘇妍這時撂下電話,語氣驚恐地說:“不會是帶他去墓園了吧?!”

幾個人互相看了看,沈默地、不約而同地往地下停車場方向跑。

陳彥明反應慢了一點。他站在原地,腦子裏一片空白。

恍惚中,他的手被人碰了碰,陳彥明擡起臉,看見方毅表情擔憂地看著自己,問:“哥,你怎麽了?”

陳彥明不知道從何講起,又不想方毅想太多,便搖頭說沒什麽,和他一起走去停車場。

方毅這天開了他那臺七人座的商務車,他們步行到車子旁邊,蘇妍快速地分配座位,拉著小舅舅和她去後座的第一排坐下。

蕭恒大概是真的對韓樅死心了,又或許是經過上次的事成長了些,全程很安靜,只是在和小舅舅對視時,眼神不自然地撇過臉,面頰莫名其妙地發紅。

入座後,小聲安慰:“韓樅哥哥不會有事的,你不要擔心。”

陳彥明看到小舅舅轉頭看了他一眼,很淡地笑了笑,比劃說:謝謝。

蕭恒這下耳朵也紅了。

陳彥明轉回頭,才發現方毅一直在盯著自己看,稍稍楞了楞,問他:“怎麽了?”頓了頓,提醒:“開車啊。”

方毅沒說話,伸手過來握了一下陳彥明的手,很低聲音地說:“別怕。”

小姑姑、外婆、外公相繼去世後,陳彥明再也沒哭過了,但在看見方毅眼神中的堅定與執著、以及,就算被陳彥明舍棄,也不會怨恨陳彥明,只是會惱恨自己沒有能力改變現狀的情緒時,陳彥明突然很想哭。

“別皺眉,”方毅驅動車子,然後快速擡手,按了按陳彥明的眉心,很輕地說:“我沒那麽脆弱。”

他話沒有說全,但陳彥明懂他的意思———你接下來要做什麽決定,我都可以接受。

陳彥明不想被他們看笑話,也不希望影響小舅舅,便轉過臉,裝作看窗外的風景,將眼底的水汽擠了回去。

二十分鐘後,他們抵達墓園,仍舊撲了個空。

撥打幾位長輩的電話無果的十五分鐘裏,陳彥明難以遏制地感到憤怒,悲傷,同時對自己深深的厭惡,終於正視到,陳彥明其實就是一個很沒用,懦弱、膽小、什麽事都做不好的人的事實。

折返回綠湖小區的路上,蘇妍終於聯系上了父母,她開著功放,質問母親:“韓樅哥哥呢?你們把他怎麽樣了?”

陳彥明聽見舅媽嘆了口氣,語氣十分沈重,很心痛似的,靜了幾秒才說:“你姑父他們,把他送到專門治療同性戀的機構裏去了。”

說完叮囑蘇妍,裝作不知道就好了,千萬不要給她惹事生非。

“為什麽……送他,去、去那裏?”

陳彥明怔住許久,聽到蘇妍和蕭恒同時喊出聲,才意識到說話的人,是他一直都以為無法再開口講話了的小舅舅。

陳彥明讓方毅停車,方毅看了他一眼,把車停在路邊。

大概太過震驚,舅媽在那邊都忘記說話了,過了許久才訥訥著問:“你……你是蘇駱?你能講話?你真的還能講話?”

很快又變回大喜,喊舅舅的名字,鼻音很重地說:“他會說話了!他能說話了!!”把韓樅被關起來的事情拋諸腦後了。

蘇妍抹了眼淚,語速飛快地說了句“這個晚上回家再說”,轉而問:“你們把韓樅哥哥送去那裏幹什麽?”

舅媽支支吾吾地說了幾句自欺欺人的話,類似“他稍微去治幾天就會好了”、“不會有事的”、“你別管了”,不等蘇妍開口,趕緊把聯系掐斷,再打就是忙碌中。

車子裏安靜了一會兒,蕭恒小心翼翼地提議:“要不我們……還是去我姐那裏?邊吃晚飯邊聊?”

蘇妍緊緊地握住蘇駱的手,說好,方毅忽然說:“不去看看嗎?”

蕭恒楞了楞,問:“看什麽?”

“韓樅。”方毅說,“S市治療同性戀的正規機構,只有一家。我知道在哪裏。”

陳彥明怔了怔:“你為什麽會知道在哪裏?”

蕭恒可能也覺得奇怪,在後面同時出聲:“你這種成功人士,不關註市場需求,關註那種奇怪的地方幹嘛?”

大概是為了調節氣氛,他緊接著笑了一下,說:“難不成,你為了讓你們公司擁有更多的腐女流量,去那裏臥底過啊?”

方毅看了一眼車外後視鏡,按下轉向,邊打方向盤邊說:“不是臥底。”

語氣淡淡地:“是待過幾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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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大家!章節序號好像亂了,改也不知道怎麽改了,但是不影響的!

(嗚嗚嗚遲來的更新,寶寶們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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