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衣冠禽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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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衣冠禽獸

37.

“馬常瑋,今年59歲。十三年前是白沙鎮岐豐中學的校長,九年前調任S市教育局,現任副局長。”

見面的第七分鐘,勇哥收起反監聽設備,在沙發上坐下來。

他在自己的雙肩包裏拿出一個文件袋,然後掏出一沓照片擺在茶幾上,用指尖點了點其中一張照片裏面穿著中山裝的老人,語速平穩地介紹起來。

蘇駱坐在韓樅左手邊,心不在焉地聽著,感到腳底下的地板成了一片沼澤地,有數不清的沒有了皮肉的幹枯的手,從裏面伸出來,抓住他的腳踝和小腿,想要把他拖拽下去。

蘇駱連忙把腳往裏縮,感到呼吸靜止,吐息困難。

擔心韓樅發覺自己的不對勁,他不敢發出任何聲響,掌根用力地按在布藝沙發的邊緣位置,指尖微微蜷曲著。

無聲地做了幾分鐘的深呼吸,沼澤地和那些恐怖的手消失了,緊接著,蘇駱感到十分的後悔,暗暗祈禱,時間能夠倒回至三小時前,韓樅說要來見勇哥的時候。

他忍不住想,他那時說出口的並非是“我陪你一起去”,而是送韓樅下樓,離開電影院,之後他再折返回姜曉和嘉嘉身邊,陪他們等電影開場。

———那樣的話,大概就不用面臨被韓樅質問的局面了。

不過又很快釋然,因為既然勇哥已經知道了他的秘密,那麽不論蘇駱本人過不過來,他都一定會告訴韓樅當年的真相,無法改變蘇駱是個心機深重的人的事實。

拳頭緊握的姿勢維持了太長時間,以至於蘇駱掌心出了很多汗,黏膩地附著在皮膚表面,但是他不敢把手攤開,不敢伸手去拿紙巾擦拭,更不敢把視線移到那些照片上。

即使曾對著蘇婷的墓碑發過誓,不管用什麽方法,都要把害死她的人送進監獄裏去,但過了這麽多年,他還是很害怕那兩個人。(照片仍讓他感到恐懼。)

或許只有蘇駱才會這麽膽小懦弱吧。

蘇駱忍不住想,蘇婷會不會像玄幻小說裏講的那樣,因為遭受了巨大的常人難以承受的痛苦,和無法辯白的沈重傷害,死後無法入輪回,在忘川河邊徘徊,日日夜夜,始終不能夠停下來。

手背忽然被人碰了一下,蘇駱回過神,看見韓樅正看著自己,眼神憂慮明顯。

【怎麽了?】蘇駱努力打起精神,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問他,【什麽事?】

韓樅嘴唇微動,搖頭說“沒什麽”,勇哥的聲音同時響起:“姜曉的現任丈夫是馬常瑋的私生子——這件事,蘇先生知道嗎?”

蘇駱不敢和他對視,抓緊了褲腿,在心裏說“我知道”,忍不住想,這個勇哥真厲害,自己暗中跟了這麽多年才掌握的訊息,他居然只花了短短三天,就把馬常瑋包養了幾個情婦,有多少處見不得人的私產、他的第二任妻子是他在婚內出軌的情婦,所謂的繼子其實就是私生子,以及,他那位繼子就是姜曉口中的變態丈夫,等一系列隱秘之事都了解得一清二楚了。

事實上,蘇駱非常非常佩服他,想他要是能早一點出現該多好,說不定十三年前他們就已經成功地將馮禮華送進了監獄,不至於擔驚受怕十餘年,也更不用欺騙韓樅。

轉念又想,如果自己沒有不擇手段、以身飼虎,那麽他就碰不到韓樅了,也不會和韓樅在一起了。

蘇駱思緒混亂地想著,忽然聽見韓樅喊了聲“勇哥”,音量有些高,似乎正在生氣。

蘇駱怔了怔,轉過臉去看韓樅。

韓樅微微蹙眉,露出很明顯地不高興的表情,冷聲道:“不要說無關緊要的事。”

“不好意思。”勇哥舉起手道歉,停頓了下,詢問,“我可以繼續了嗎?”

“可以。”韓樅嘴角崩成了一道直線,點了點頭,提醒:“很晚了,浪費時間的事就不說了。”

勇哥嗯了聲,將馬常瑋的照片推到一邊,然後指著底下的一張照片說:“剛剛說的這個私生子叫馮禮華,今年41歲。馬常瑋對外聲稱他是自己第二任妻子帶過來的兒子,但其實是他的親生兒子。他第一任妻子身體不是很好,生不了孩子,馬常瑋又一直想要個兒子,於是就借此名義在外偷腥,他老婆知道了也只能忍氣吞聲。

“後來有次出去逛廟會,他老婆被高空墜物砸傷,沒多久就走了,正妻離開的第三個月,這個情婦,哦就是馮禮華的親媽,就領著他進了馬家的門。

“因為不好洩漏自己婚內出軌的秘密,馮禮華也就一直沒改姓,還是跟著他之前那個便宜老爹姓。”可能是說累了,勇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忽然擡頭,問蘇駱,“蘇先生,方便泡個茶嗎?”

“嘴淡。”他笑笑,“習慣喝茶。”

蘇駱楞了楞,求助地看向韓樅。

韓樅和他對視,轉過去對勇哥說有茶,但是沒有茶具。

“為什麽有茶沒茶具?”勇哥不解。

“剛搬進來。細節還不完善。”韓樅有點無奈似的說,“抱歉,我們還是先說正——”

“市郊有間茶室很不錯。”勇哥沒頭沒腦地冒出來這麽一句,說,“我很喜歡那裏的環境,茶泡得也好。”

韓樅似乎是楞了一下,過了兩秒,才說“好,有機會一定要去見識一下。”

略顯奇怪的對話持續了三分鐘,這之後,勇哥又換回正在嚴肅工作的神色,用指尖點了點馮禮華的臉,語氣譏誚:“不知內情的人說他對這個‘繼子’這麽好,是因為他的長相氣質,是名門千金最喜歡的那一掛的。”

“——的確長得不賴。”勇哥把照片拿起來端詳了一番,隨後,從兜裏掏出一個打火機,點燃了照片一角。

在微弱的跳躍著的橙色火光中,勇哥慢慢道:“只可惜,她們不知道,這樣的人,其實是個畜牲。”

燒完了照片,勇哥立刻跟韓樅道歉,把掉在茶幾上的黑灰掃進垃圾桶裏,繼續道:“馬常瑋調到S市的第二年,馮禮華也被調了過來。現在在S市重點一中,任職……”稍頓了下,他擡眼看向蘇駱,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數學老師。”

蘇駱怔住半晌,終於鼓起勇氣,把視線移過過去,盯著擺在那裏的另一張照片。

照片裏的人戴著一副近視眼鏡,氣質儒雅隨和,看上去非常的溫潤無害。

若不是蘇駱知曉他的真面目,恐怕單憑這張照片,必定是會和許多認識他、見過他的人存在著同樣的想法,認為此人溫和善良、君子端方,必定是一位優秀到能包容一切的好老師,而非是一個強奸女孩、致使女孩未婚先孕、跳樓自殺的衣冠禽獸。

過去的十三年裏,蘇駱反覆提醒自己,不要害怕,不要忘記,不要退縮,但還是難以控制生理上的恐懼,時常害怕到一想起往事,就無法順暢呼吸。

大概意識到氣氛不對,勇哥不再列舉馮禮華的罪惡行徑,轉而道:“他會這麽有恃無恐,主要是因為有馬常瑋在給他擦屁股。”

韓樅微垂著眼,不知在想什麽,過了少時,說嗯,我知道了,問勇哥:“你剛剛說的這些人,願意出來指證他嗎?”

勇哥靜了靜,嘆氣道:“不願意。”

“不是他們膽小怕事。”他很冷靜地告訴韓樅,“馬常瑋不是普通人,但他們是。”

“這幾個人已經很勇敢了,”勇哥自嘲地笑了笑:“大部分受過這種傷害的人,會選擇隱瞞,自食其苦。”

韓樅點點頭,說是,很慢地說:“創傷、陰影,痛苦,恐懼……不會隨時間流逝而消失。”

“時間帶走不了任何傷害。”他又說。

蘇駱怔楞了下,仰起臉去看他。

對視了幾秒,韓樅笑著說“怎麽這麽看我”,順手將蘇駱散落在臉頰邊的長發勾到耳後,自言自語道:“頭發又長了。”

溫溫柔柔地問:“要剪短嗎?”

不等蘇駱回答,又說“別剪短了”、“這樣好看”,“把劉海修短一點就好了。”

蘇駱眨了眨眼,慢慢吞吞地點點頭。

大概覺得自己很多餘,剛好正事也講得差不多了,勇哥把照片全都收起來,將文件袋重新裝回雙肩包裏,站起來和二人道別。

韓樅自然地握住蘇駱的手,也站起來,送他到電梯位置。

沈默地等了會兒,電梯提示燈閃了閃,提醒已到達樓層,勇哥把雙肩包背帶往上拉了一下,擡腳要走進轎廂時,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回頭看向站在自己身後的兩個人。

他收起一身桀驁氣息,把視線從韓樅臉上轉到蘇駱的眼睛上,鄭重而意有所指地道:“蘇婷是個很好的女孩。你們有空可以去看看她,給她送束花;有事沒事地悼念她、緬懷她都可以,但,除此之外的所有事,全都交給我。”

韓樅和他對視著,說“再見”、“開車註意安全”,和蘇駱重新回到房子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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