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二章:心跡

關燈
“四國會晤之事我已經不記得了,你休要再多說。”雲瑾並不想聽她多言, 只覺得她滿口胡言, 不得當真。

“你真的對我半點印象都沒有?連我的樣子也不記得了?”當年的夜玉闌才十六歲, 已是水門軍的統帥, 亦是剛剛封王不久。

而且, 當時多為女子相會,夜玉闌著男裝, 也算獨一無二了吧?

沒想到,雲瑾竟然完全沒記住她!

“沒有。”雲瑾確實印象模糊, 只記得她身份, 她也確實很少對別人入眼,如今她又眼盲, 更加不知夜玉闌長得是何模樣。

“過分...枉費我惦記你那麽多年,我傷心了。”夜玉闌是真的生氣了,她也以為自己不在意, 畢竟雲瑾喜歡自己的可能性太小了,可好歹記住她樣子吧, 她這一生的夙願可是給雲瑾看一次自己穿女裝呢。

如今她又看不見, 老天一定在跟她作對。

夜玉闌只能告訴自己,給她點時間。反正現在天下太平, 駱州無事,她有的是時間耗著。

她瞪著雲瑾,想氣又舍不得,誰能忍心對雲瑾這樣的女人生氣。就算真的冷冰冰對自己, 怎麽都無法生厭。

夜玉闌可沒受過這等委屈,卻很神奇的甘之如飴,可這偏偏是她枯燥日子裏的唯一快樂。

“你帶我回來時有沒有見過一個紅色的錦囊?”雲瑾依然牽掛著夫妻結,那是她與納蘭清定情之物,萬萬不能丟。

“錦囊?”夜玉闌想起,抱她出轎時好像是有什麽東西掉腳邊,但她並未註意,“那是什麽?納蘭清送你的?”

“沒看見便算了。”雲瑾沒有回答,始終面無表情,別說從她臉上看到笑意,就連半點柔和都沒有。

明明是那般溫柔的女人,卻如此難以靠近。

“納蘭清都死了,你還這般惦記她?”

“她沒死。”提到納蘭清的名字,雲瑾眼眸終於亮了,卻又淩厲了些許。

夜玉闌心裏酸酸的,醋意大發,往雲瑾跟前湊了湊,“納蘭清有什麽好的,要你這般惦記?”

“她什麽都好。”雲瑾篤定的語氣已經很刺激夜玉闌了,可她又加了一句,“至少比你好。”

“你!!”夜玉闌被噎的無言以對。

她指著雲瑾的手,狠狠放下,深深呼出幾口氣,撫平自己後,才露出一絲笑意,“你紮起人來,真是比刀子還鋒利,哼!”

夜玉闌氣沖沖地走出門外,掌廚正巧端了膳食走來,向她行禮,“王爺,給太後準備的午膳好了。”

“做了什麽?”她收了收脾性,卻是半點笑意也沒。

掌廚一身白色素衣,戴著廚帽,一看便是剛從膳房裏走出。他畢恭畢敬,“按照您的吩咐,太後喜素食,白魚去皮熬粥,桂花釀入素什錦,山楂碾碎入蝦仁,可開胃。”

幾道簡單膳食,卻是精致無比,夜玉闌特別將王府主廚請到此,為雲瑾單獨做飯。雖然有點生氣,但見這膳食色香味俱全的樣子,總算舒坦了點。

臉上生著氣,心裏可誠實了。只要雲瑾好好的,其他都不是大事,心裏被她紮幾下又算什麽。

“送進去吧。”夜玉闌看向木蘭,道:“給我看著她,吃完。”

“是,王爺。”

碧翠通透的湖邊,泛著一葉孤舟。

夜玉闌走到湖邊,副將隋心將船拉靠岸邊,“王爺,回府?”

“嗯。”夜玉闌像變臉似的,從離開雲瑾身邊開始就沒有了笑意,整個人深沈嚴肅,哪怕是心腹隋心也不敢多問什麽。

“王爺,屬下剛得知一個消息。”

“是有人來尋淳儀了?”夜玉闌還是不喜歡稱呼她為太後,太生疏了,即使她們之間確實不相熟。

“是,駱州地界出現了許多生面孔,且都是江湖中人,行蹤隱匿,武功不弱,還試圖探王府。”隋心握著漿,輕輕滑動。

波紋四起,湖如明鏡,清澈見底。湖底的水草,搖曳著舟底,天空透得水面更加明凈。

水底的一切,盡收眼底。

“你猜,是誰的人?”夜玉闌立於船頭,纖瘦的身影映照在湖中。

隋心在稟報前,就有思考過這件事,他不敢帶著疑問見夜玉闌。跟著她多年,深知這位王爺的脾性,看重辦事結果,任何情況若不弄清楚來稟報便會被斥責。

他最不能容忍無腦愚蠢之人,跟在自己身邊。

“如今納蘭家主失蹤,清州那邊自是顧不上太後。只要不是納蘭清本人到駱州,能夠關註太後又能派出這麽多能人的,應該只有羽國長公主了吧。”

夜玉闌挑眉望他,“算你用腦子了,淩雲閣的閣主,曾經的羽國長公主,為了救下修羅門謀反的弟弟,不知跟淳儀做了什麽交易。而且她是納蘭清的師妹,還是紅顏知己。如果納蘭清沒死,按照紅海水流動向,她必然被淩雲閣救走了,那來尋找淳儀下落便十分合理。”

“王爺英明!”

“哼,這樣說來納蘭清也遲早會來,既然如此,本王就請君入甕,我倒要看看她能為淳儀做到什麽程度?”夜玉闌揚起頗有深意的笑容,隋心卻看不懂了,他劃著船槳,不覺加重了力氣,“王爺,跟納蘭清為敵對駱州可沒有好處。”

“本王又不是要開戰,你怕什麽。”夜玉闌只是忽然起了點惡趣味,她蹲坐船頭,伸手撥了撥湖水,溫潤清涼,“淳儀的母親是亦清羽,天蒼閣大師姐,她如果知道女兒涉險會不會找來呢?”

“王爺??”隋心聽到亦清羽名號便起了冷汗,他最怕主子忽然玩心大起,又要挑戰各種禍事了。

亦清羽的大名已經名動天下二十幾年,誰敢挑戰她的威嚴?恐怕除了主子,沒別人了。

“天蒼閣創派掌門蒼暮雪一生只有三個徒弟,這三個掌門候選人如果相聚一起,得是多壯觀的場面。恐怕這江湖所有高手雲集,也打不過她們呢,可是這世間同樣還沒人破解過四門陣,本王想看看她們能否做到?”

“王爺,萬萬不可啊,四門陣是您護身之寶啊!”隋心覺得主子不能這般去挑戰天蒼閣那三個女人,其中一人都能令人聞風喪膽了,何況三人齊聚呢。

簡直不敢想!

“不必多說,本王自有分寸,把局布好就是。”夜玉闌並不是想涉險,而是知道雲瑾在駱州的消息不可能瞞得過人。

“是....”

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如今連淩鈺都能推斷出雲瑾在駱州,若太後失蹤消息傳出去,亦清羽必定會來,到時候自己真是腹背受敵。

反正她敢擄來雲瑾,就沒怕過那些後果,既然要來,不如做足準備應對。總之,她舍不得把雲瑾放走。

夜玉闌轉身望去,身後已一片濃霧,而那片山莊就像不曾出現過一樣,恍若沙漠中的海市蜃樓。

這裏便是駱州的無影島,這座湖名為淺水灣,是羅湖的一個支流。湖水很淺,淺到足以見底,而無影島卻因為是一座浮島,而無法掌握其蹤影。

今日在東,明日或許在西,時常分不清方向,更無從找起。雲瑾便被藏在了這座難以找尋的無影島,加之淺水灣終年蒙霧,除了夜玉闌,無人能夠準確找到這裏。

無影島上,建了一座暮雲山莊。這座莊園已經建好三年,在雲瑾被擄來之前,這裏空空如也。為了伺候她,夜玉闌提前把人員布置到位,所有的侍衛、丫鬟、家丁都只伺候雲瑾一人。

可雲瑾,看不見,摸不著,根本不知四周狀況。她心系納蘭清卻被困於此,最珍視的錦囊也不知所蹤,她對自己負氣,氣自己的無用和無力。

仿佛走出皇宮,她就跟廢人一樣,自責、愧疚、擔憂充斥心間,而夜玉闌不知要將她困到何時,她只能通過絕食來抵抗。

“太後,奴婢求求您吃點吧。”木蘭端著湯羹,哀求地跪著。

雲瑾不為所動,也不作聲,她看不見別人下跪,也瞧不到木蘭心急如焚的表情,她亦不想迎合任何人,始終冷冷地坐著。

“您不吃,奴婢等會被打死的。”綠漪試圖用苦肉計,獲取雲瑾同情,她們也聽說過雲瑾善良包容,待宮人並不苛刻,尤其文忠苑那對婢女對食之事,不知為何被傳出宮外。

她們還抱著一絲希望,雲瑾能夠心軟。

雲瑾不言不語,並不心軟。

木蘭和綠漪覺得自己是逃不開被責罰了,王爺臨走前交待太後吃完。可這都兩天,太後米粒未進。

“我看我們還是自己領罰去吧,這世間誰能逼得了太後。”木蘭放棄了,這幾天用盡所有方式,都未能勸說雲瑾吃進一口。

“木蘭姐姐~”綠漪無奈地望著她。

此時,雲瑾忽然站起身,二人以為她心軟,喜出望外,可她只是摸索著想要往外走去。

“太後,您去哪?”

“出去走走。”

“奴婢扶您。”木蘭剛想上前,另一只手搶了過來。

木蘭驚訝地要下跪,夜玉闌向她打了“噓~”的手勢,示意她安靜,讓雲瑾以為就是她在旁邊。

不是夜玉闌就好,雲瑾便沒有排斥。

剛踏到門廊前,雲瑾險些踩到門檻,夜玉闌提前將腳踏在門檻上,讓她碰到自己靴面,又瞄了木蘭一眼。

“太後當心,這裏是臺階,綠漪你扶好太後。”木蘭十分聰明,自能領會夜玉闌用意。

雲瑾依然沒有說話,靜到無聲,至始至終只有一個表情。

怎麽會這麽寡淡呢?無論何時,都能讓人靜下心來,如果說塵世一切都是吵鬧的,唯有在見到雲瑾之時,夜玉闌才能感受清靜。

她明明是一國太後啊,偏偏有種出塵的美好。夜玉闌有時候真想拋下一切,就此過著這樣的日子,該多美好。

暮雲山莊因她得名,也是夜玉闌這幾年來寄托相思的地方。

涓涓流水聲,拍打蕉葉。

精致的風車,輕盈的轉動,竹篙裏的水連著石頭雕刻的水槽,形成循環,帶動風車有節奏地轉動。

雲瑾聞之便是一片清新之氣,現在的季節該是暮冬才是,只是不知這裏為何這般暖和。

夜玉闌一直悶不吭聲地撫著她,心裏美滋滋的跟著,沒有忍心破壞此刻的美好。可是,雲瑾看起來並不開心,她也看不見自己特別打造的這一切,更加不在意自己的一片真心。

想到此,她悵然若失地嘆一口氣。

這一嘆氣,叫雲瑾狐疑起來。她手被攙扶著,能夠觸碰到扶住自己的人,不管是掌心還是衣袖布料的觸感,都不像木蘭和綠漪。

下人怎麽敢在伺候主子的時候,嘆氣?

雲瑾忙甩開她的手,後退兩步,“夜玉闌?”

“我都已經用東西蓋了玉池香,你怎麽還能知道是我?”夜玉闌又被她折服了,她覺得雲瑾實在聰慧,只是為何這般聰明就是不信自己那份心呢。

“婢女的手與衣服不會是這樣的觸感。”雲瑾擰眉,問:“你究竟想關我到何時?”

“我沒打算放你走,我就想把你留在身邊,天天看著你。”夜玉闌親昵地挽起她,恨不得把頭埋在她肩膀。

可她如今還是男兒身,不能這麽做。

雲瑾很抵觸這樣的親近,手肘拼命往外抽,“夜玉闌,你要麽就殺了我,否則有朝一日哀家定治你輕薄冒犯之罪!”

“輕薄?”夜玉闌楞了片刻,雙手緊緊握著她,靠得更近,“你這麽說,我若不輕薄一下,豈不無辜?”

雲瑾感覺她的氣息越發靠近,卻不避不讓,冷冷說道,“你再靠近一分,我便咬舌自盡。”

“別別別!”夜玉闌見她咬牙切齒,忙松開手,後退幾步,緊張擺手,“儀兒,我開玩笑的!你別做傻事啊!”

她真的相信,雲瑾做得出來。

雲瑾再次陷入沈默,這種無聲的抵抗和冰冷的拒絕,讓夜玉闌束手無策。她不吃不喝,氣色更差,夜玉闌又急又氣,“我不碰你,也不逼你,但你好好吃頓飯行嗎?”

“除非你放我走,我便吃。”

“你明明是賢良淑德溫柔之人,為何性子這般烈,還這般執著!”

雲瑾繼續不語,因為她發現,對付夜玉闌,冷言相對,便是最好的方式。

“我求求你了,吃點好不好嘛?”夜玉闌開始撒嬌,驚得木蘭和綠漪以為自己在做夢。

綠漪悄悄掐了木蘭一下。

“啊!你幹嘛!”木蘭狠狠瞪著她。

“看來不是做夢,王爺真的在撒嬌。”

夜玉闌望著二人似在議論自己,一個冷臉甩過去,二人怯懦地退下了。此時此刻,她們知道,不能打擾。

“你不吃變成餓死鬼,納蘭清要嫌棄你了。”

“如果納蘭清活著,肯定不會希望你絕食啊!”

“儀兒~~~”

“你到底要怎麽樣嘛!!”

夜玉闌軟硬兼施,還不得果...

“放了我。”雲瑾還是一樣的答案。

“除了這個,其他都可以。”夜玉闌終於妥協,雲瑾唇角輕抿,露出不明顯的笑意,“當真?”

“本王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派人去尋納蘭清。”

???

夜玉闌不可思議地望著她,臉一陣紅一陣白,氣得說不出話,“你是不是覺得我腦子有問題,去找你的心上人,我的情敵??”

“那算了,反正你是假君子,可以反悔,我就當你剛剛那句話沒說。”

“.....”夜玉闌這才發現掉進了雲瑾的語言陷井裏。

她輸了!她完全不是雲瑾的對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