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三章:出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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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瑾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回雲書閣的,壓著低沈的情緒, 卻是面不改色, 只是周身的那股憂郁之氣, 更加厚重了。

雲書閣, 淡淡檀木香, 沁入心間。

花梨大理石桌案上,躺著那副未完成的人物畫作, 鏤空的梅花窗格,透著一縷陽光。墨玉硯臺旁, 擺放著一支毛筆。

雲瑾的身體有些僵硬, 她筆直地站著,望著納蘭清畫中的模樣久久未動。半晌, 她素手輕揚,開始研磨,眼神空洞無力, 腦海中一片空白,眼中唯有畫中那抹不去的笑意。

周圍一片安靜, 偶爾聽見窗外微風撫過枝頭的聲響, 雲瑾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憑借對納蘭清刻骨銘心的記憶, 她終於完成了那副驚艷之作。

畫中的納蘭清隱隱含笑,棱角分明的容顏,揚著高貴與優雅。高挺的鼻梁,清秀的劍眉, 掛著如瀑的長發,在一襲紫衫朦朧的紗裙下,透著傲然天下的冷艷,又有種空靈的仙逸。

雲瑾望著畫像,不覺揚起唇角,她的清兒怎麽畫都美,可怎麽畫都覺得少了點什麽?□□、溫柔、清冷,在她心裏,納蘭清遠比這畫中美上好多。

“清....”她還是習慣性地喚出口,可很快就被今天得知的消息殘忍地打回原點。

“以後是不是當叫你清王妃了....”

納蘭清是傷心欲絕才下嫁清王的嗎?還是當初為了勸降真的允諾下了什麽條件?清王為什麽上奏封妃之事,還特別加了一道奏請爵位世襲?

這當中定有什麽關聯,納蘭清不會平白無故要嫁人,雲瑾了解她,正因為了解她,才無法接受這件事。可是,她深居宮中,對納蘭清現在的心思一無所知,對清州更是。

如今她才發現,她對納蘭清了解也太少了,從來都是接受她的付出和深情,自己卻沒有真正去關心過她。

可是,不管原因是什麽,她要嫁給清王都是事實。

雲瑾近日無心朝政,秦煜獨自上朝多日,便將清王的奏請在上朝時,與百官商議,引來了一片對立之聲。

文官主張不封,清王曾是清帝,手握二十萬清兵,本已經是擁兵自重,既然四國統一,就該分散他的兵權。如果世襲制王位,讓朝廷很難真正的掌控清州地界。

武官主張封,如果清王之後的繼承者庸碌無能,那清州地界的五萬赤甲軍就能占據絕對主導權。那駐將便可以趁機將清兵納入赤甲軍編制中,用統一軍管體制來治軍。

秦煜覺得頭大,一時拿不定主意,只能去求教雲瑾。對於這樣軍政之事,他不擅長,如果今日雲瑾坐朝,必定已有解決之法,在治國治軍方面,他還是有很多不足。

可是他擔心,雲瑾沈溺於納蘭清快要嫁人的悲傷中,有些不敢去擾她。

可是,他的擔心成了多餘,他也小看了雲瑾的強大和魄力。

承陽宮,禦書房

雲瑾竟然主動前來,等候秦煜下朝。她命人將清州的地圖掛了起來,八府十城十六縣,整個清州共有原駐軍二十萬,赤甲軍五萬,永安王府兵三萬。

這些軍隊若要盡歸朝廷掌握,還需要些時日。

可清王在清州民心所向,更受清兵擁戴,還真的不易入手。

“母後,兒臣愚鈍,實在不知世襲制爵位與如今的治軍是否有著必然聯系?”

雲瑾望著清州的地圖,有些出神,山川河流,各大城樓都清晰地標出,其中納蘭府三個字也在其中。

她仿佛能夠從這裏穿梭至納蘭清的身邊,望著這地圖竟會覺得離她近了幾分。

“皇兒,爵位世襲意味著王位將永遠由在位清王決定,朝廷無權幹涉,將來若有人心生異心,便可擁兵自重,稱霸清州,實為隱患。”

“母後的意思是,不能準奏?”秦煜還是沒能領會雲瑾之意。

“清王將請世襲爵位與封納蘭清為妃,一同上奏,這其中...怕是有什麽關聯...”這才是雲瑾最想知道的事情,清王顧寒,她見所未見,甚至不了解他的為人。

可納蘭清,絕對不會做讓朝廷為難,讓自己為難的事,此事當不會成為威脅才是。可雲瑾的心裏,還是像被千刀萬剮似的痛,她用盡多少力氣,才能撐住最後尚存的一點理智,來處理這次雙奏之事。

她不能因為納蘭清大婚就方寸大亂,盡管她已經在崩潰的邊緣,她還是努力克制著自己,面對這一切。

她沒有選擇。

她還能怎樣?

“封妃可以準奏,可爵位世襲朕總要給清王一個回奏吧?”秦煜都有些不敢提封妃之事,雲瑾眼眸中盡是憂傷,看似平靜,其實內心恐怕早已千瘡百孔。

他都能感受到母後的辛苦與煎熬。

“派遣一個官員去清州,與清王當面談條件,爵位世襲可以,他必須瓦解二十萬清兵,也就是讓出兵權,交給朝廷管理,哀家會封疆拜爵,分治清州,瓦解他們原本軍力,再慢慢滲透赤甲軍內。”雲瑾眸間透著謀略者的深邃,她望著清州地界,睥睨天下氣場,令人折服。

雲瑾的深謀遠慮和權謀之術,叫秦煜自嘆不如。

可是,派遣官員,何必多此一舉。他靈機一動,想到一個法子,便叩首在地,向雲瑾跪拜。

“皇兒這是做什麽?”

“兒臣求母後答應一個要求,您若不答應兒臣就不起來。”

“你都未說是何事,哀家如何答應你,起來再說。”雲瑾有些不舍地上前扶他,這孩子還是第一次這般央求自己。

秦煜展開笑顏,“兒臣請母後代表朝廷擺駕清州,清王的爵位世襲奏折,兒臣懇請母後做主,萬望母後能夠答應。”

“你說什麽?”雲瑾詫異地望著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反問了一遍,“你是說....”

“兒臣讓您去清州,去找闌姨,去了解清楚婚事究竟怎麽回事?她是納蘭清,她怎麽可能嫁給自己不喜歡之人,母後當比兒臣更加清楚。”

“哀家自是知道,只是...”雲瑾不敢胡亂猜測,納蘭清是傷心離開,被自己的冷漠決定和所謂的選擇,趕走了。或許她已經絕望,或許有自己的打算,自己若真的前去,豈不是隨意打亂她的計劃,何況她就算真的去了,又能給她什麽呢?與她在一起嗎?她要如何去面對兩個人之間的這份感情。

雲瑾心亂如麻,本是強壓傷心,卻又被秦煜的話勾起了念想。

去清州,她從來沒敢想過的事情,踏出皇宮去找她嗎?她可以嗎?

“母後!兒臣愚笨,九歲還未能親政,還要您擔憂國事。兒臣知道您是放不下天下,也舍不下兒臣一個人獨自面對這一切,可兒臣更加心疼母後終日郁郁寡歡。兒臣總會長大的,長大後娶妻生子,會與喜歡之人相伴到老,可母後什麽都沒有,一個人孤單地面對這冰冷的皇宮,遇到喜歡之人還要將她推開,母後明明痛苦煎熬,在人前還若無其事,您不辛苦嗎?”

雲瑾拳頭內扣,眉頭深蹙,秦煜的話,將她血淋淋的傷口撕開,疼痛萬分。秦煜本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牽掛,如今被他這般理解,她很欣慰卻覺得更加心酸。

“母後~~”秦煜上前攥住她的手,“兒臣知道父王可能兇多吉少,兒臣已經失去父親,不想再失去母親,您若憂郁成疾,活得像一副空皮囊,您叫兒臣如何是好?您相信兒臣好不好,我是您的兒子,是皇姑母選中的皇位繼承人,不會讓您失望的。”

“菓兒...”雲瑾雙目含水,所有的情緒襲上心頭,她抵著秦煜的額間,百感交集。

“母後好多年沒叫過菓兒了。”秦煜也好些年沒有與雲瑾這般交心,母子二人繼任高位之後,便生分了。

身份、禮制、體統讓他們恪盡宮廷禮儀,漸漸失了原本的骨肉之親。而今敞開心扉,秦煜覺得母後還是曾經的母後,卸下太後那沈重的鳳冠,依舊是溫柔嫻靜隱忍的母親。

“菓兒....”雲瑾抱著秦煜,久久沒有放開。

一直以來,她把自己崩得太緊,給自己加了太多的道德枷鎖。

她太累了,她不該這樣活著。

“母後,去找闌姨好不好,告訴她你愛她,告訴她願意跟她走,把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都忘記,好好的為自己活一次,好不好?”

雲瑾點頭,聲音有些低啞,笑中含著絲絲淚光,“謝謝你,菓兒。”

“母後答應了?朕這就去下旨準備!”秦煜雀躍起來,興奮地向外跑去,他要親自安排雲瑾出訪之事。

雲瑾輕笑,其實兒子早就長大了,只是她以為他還需要自己而已。

可嘆,她連九歲的兒子都不如,竟還將納蘭清推走。

可是,現在還來得及嗎?

清兒,你還願意見我嗎?

清王府

納蘭清端坐主位,手持琉璃杯盞,自斟自飲。自從回到清州後,她便喜歡飲酒,桂花酒,花香宜人,沁人心脾,回甘無窮。

顧寒挑選了幾個黃道吉日,用筆勾出,命人呈給納蘭清。

“清,你看看本王選的日子,可有你中意的。”顧寒笑臉盈盈,唇角遮掩不住的悅然之意。

丫鬟低著頭,跪在納蘭清身邊,將寫在紙上的日子,端至她眼前,供她查閱。

“隨意,你做主便好。”納蘭清輕輕一撇,微醺的臉泛著紅潤,眼神沒有任何焦距,原本就寡淡,如今的她,比起從前,更冷了。

“那便下個月的初五吧,恰逢年下時節,算得與天下同喜了。”

“嗯。”納蘭清站起身,淡淡言道,“沒事我走了。”

“清。”顧寒追了上去,高高瘦瘦的身子,像是大病初愈,他忍不住咳了幾聲,情緒波動便會犯咳疾。

納蘭清停下腳步,轉過頭去望著他,眼眸平靜,沒有一絲漣漪,“還有何事?”

“婚事你可還有其他要求或者...”

“王爺。”納蘭清眉頭輕蹙,本想吐露不快,但望著顧寒那誠懇真摯的樣子又有些許不忍,脫口而出的厲色之言,化為溫和,“你做主,我一切隨意,你了解我性子,根本不在乎這些。”

“好,本王只是怕屈就了你,那本王就自己做主了。”顧寒喜悅之情溢於言表,可面對納蘭清時,卻有些不知所措。

納蘭清只是嗯了一聲便沒有再說話。

府院內,古槐旁,桂樹盎然綻放,只是少了桂花的點綴,始終有些蕭瑟。

納蘭清舉著酒壺,望著桂樹,揚起一抹笑意。

杯中酒,心中人,思至深,愛之切。

身後,顧寒只是靜靜地站著,深深地凝望她。

“王爺,王爺!”

“何事?”

“啟稟王爺,家主,朝廷發來聖諭,淳儀太後擺駕清州,命納蘭家全程接待,鳳攆剛出冀都。”

顧寒聽候,竟露出笑意,他好似並不驚訝,只是轉頭看向納蘭清。

“砰”,一陣清脆的聲響,納蘭清的酒壺,瞬間被捏碎,碎片在她掌間開出了花,指尖點點落紅湧出,她不露聲色,表情沒有半點變化。

她一言不發,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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