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惆悵

關燈
院落銀杏,飄散一地, 寒風掃落葉, 納蘭清坐在樹下, 輕揚手臂, 將內息慢慢穩下。只是腦海中, 總是浮現雲瑾身受折磨時的樣子,無法凝神聚氣。

以往她打坐調息時, 從未如此失神過,可內功深厚之人, 一旦運功便不能分心, 容易走火入魔。她額間滲出冷汗,耳邊好似徘徊著雲瑾最後那一身痛叫。

雲瑾性格隱忍, 若非痛到極致絕不會出聲。她內息全亂,越不想腦海中畫面越清晰。枝頭的樹葉,悠然地落在她發絲間, 稍作停留後便被她周身湧動的氣流吹散。

一瞬間,她感覺身體沈重如巨石, 落入萬丈深淵, 直墜而下,掉落冰冷的湖中。可很快, 又像身處一片火海,火光亂竄,如咆哮的巨龍,似要將她吞噬。

納蘭清好似墮入了冰火兩重天的絕境中, 掙紮間只覺得身體已經脫離掌控,奔騰不息的真氣要將身體撐爆一般。

突然,一陣輕盈的掌風,像一股清泉註入身體,將那驚濤駭浪慢慢撫平。納蘭清得到相助,趁勢將內息平穩,雙掌相對,輕輕下壓,終於從夢魘般的狂亂中平息。

“你差點走火入魔。”

納蘭清轉頭,竟是柳千尋相助自己。

“多謝,瑾兒怎麽樣了?”

“睡過去了,過了今日只要用藥五天便可痊愈,你不必太擔心,倒是你,內傷不輕。”柳千尋武功修為本就高深,當年被淩鈺所救,授得上乘武功,加之習得醫術,醫理內力相融,她頓悟出了更高的武學心法。

“我內傷已無大礙,調息幾日便好。”納蘭清無謂地笑笑。

“你中了淩鈺一掌,豈是那般容易痊愈的。”

納蘭清眼中略過一絲詫異,宛然一笑,“柳姑娘倒是聰慧,竟能知道是長寧打傷的我。”

柳千尋擡眼,望著銀杏樹有些出神,她輕撫瘡痍的樹幹,眉眼微展,有種釋然的灑脫。一片樹葉落在她的臂彎,靜謐安詳,曾經的愛恨情仇已經不覆存在。

曾經長寧府的銀杏也如此樹一般,開得鋒芒,落得蕭瑟。柳千尋微微嘆口氣,浮光掠影,終究所有的算計和權謀都成空,“世間能打傷納蘭家主的人能有幾個,這個淩雲閣的閣主,只可能是淩鈺。”

“你倒是了解她。”納蘭清可記得四國會晤時,那明爭暗鬥的洶湧局勢,也知道淩鈺曾經鐘情於柳千尋,自然也對她了解幾分。

提到淩鈺,柳千尋雙眸總會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只是轉瞬即逝。

她並未接話,比起曾經的清冷高貴,她如今更像逍遙人間的凡人,多了一絲煙火氣。她望著納蘭清,眸間透亮,“納蘭家主,我不知你為何會在皇宮,但既然姐姐默許你在,我便不會多問,只願你好好待她,莫要傷她,負她。”

“我不會,謝姑娘提點。”納蘭清語氣堅定,微微作揖後便走開了。

她們之間,並無太多的話可言,納蘭清心眼無他人,只有一個雲瑾而已。

柳千尋望著她離去的背影,唇角微揚,忽而感到一個溫暖的懷抱,將自己環住,“跟她聊完了?”

秦君嵐輕輕溫語,低喃在耳邊。寒風帶著一絲溫熱,劃過心底,柳千尋笑意濃濃轉身,“這是皇宮,你也不怕失了禮數。”

“這還曾是我家呢,我還不能在自己地方抱著自己夫人?”

“怎麽?是不是手癢,想去閱一閱奏折?”柳千尋挑眉,輕瞪她。

秦君嵐連連搖頭,她可記得當年在神農谷偷看奏折時,如何被柳千尋懲處的,這位夫人如今地位比自己高,她可開罪不起。

最重要的是,她武功比自己高,醫術比自己高,還是谷主,加上容貌驚人,只能是夫人為天。

“要不要再去坐坐龍椅感受一下?”

秦君嵐倒吸一口涼氣,繼續搖頭,不敢說話。

“要不要在承陽殿再睥睨天下一次?嗯?”

“不不不,女皇秦君嵐已經薨逝了,現在只有神農谷谷主夫人朝顏,我已經不知道如何做皇帝了,夫人,求放過啊!”秦君嵐雙手合十,面露哀求,這些年來,她可是一言不合就求夫人原諒,也不知前世造了什麽孽,今生對她只能服服帖帖。

什麽盛天女帝?什麽傲世天下的女皇?一切已經煙消雲散,如今只有在歲月中用盡所有溫柔去寵妻的朝顏。

“知道就好,走吧,今晚我們住棲霞宮,明日再來看姐姐,也不要打擾她二人了。”柳千尋牽過她的手,緊扣掌間,唇角卻遮掩不住的笑意。

“是~~夫人。”

秦君嵐盈水悠悠的雙眸,倒映出柳千尋纖長的身影,她忍不住撥動指腹輕輕搓了搓她手背,柳千尋回頭瞪了她一眼,“安穩點,這是皇宮!”

“哦,那好吧,忍到棲霞宮。”

“看來夫人回到故土心情悅然,如此今晚當好好伺候於你,我的女皇陛下。”柳千尋的瞳孔透著幾許狡黠,秦君嵐覺得自己一定是吃了熊心豹子膽,才去挑戰柳千尋。

要知道,她現在已經沒有武功了!在床榻上,毫無反擊之力!

她捂住雙唇,無奈的笑笑,不再說話。

仿佛還在昨日,今宵已不知何年?離開三年,皇宮的每個角落都親切,也讓她們想起曾經發生的點滴。

死別的悲慟,生離的痛苦,不過浮華一夢,而今的眼前,唯有餘生相守的紅顏。

夜至,寂靜。

內殿溫暖相宜,納蘭清用火剪將焦木挑出,換上新的炭火。

“家主,奴婢來吧。”元熙說話間,還不忘轉頭看一眼床榻上的雲瑾,生怕吵醒她。

“沒事,你把這些端出去,今晚我伺候著,你去歇著。”

“是,奴婢就在殿外,您有吩咐叫奴婢。”元熙很知趣,她知道納蘭清想單獨陪著太後,這一日,心情上下起伏,也讓她看到了不一樣的家主。

始終人動情之後,就無法再雲淡風輕,平時寡淡漠然的納蘭家主,束手無策時,也會恐懼,也會傷心。

若說這世間能有什麽能夠影響納蘭家主的,恐怕只有太後了。她縱然再無所不能,也還是人,是個癡情的女子而已。

雲瑾仿佛進入了深度睡眠,納蘭清揭開她衣袖發現紅斑已經淡去。她露出欣然笑意,把她的手臂放進被褥,為她遮好肩頭。

其實就這麽看著她也好,凝望著她的睡顏,怎麽都看不夠。若能相守,就這樣看著她慢慢老去,等到彼此白發蒼蒼依然能夠癡戀著對方,這會是多美好的事情。

就像現在的柳千尋和秦君嵐,執手相伴到老,浪跡天涯,隱匿紅塵。一生很短,不戀紅塵的那二十多年,她過夠了,雖瀟灑自如,可總覺得缺了點滋味。

直到遇見雲瑾,這樣美好的女子,她想用一生去呵護,她什麽都不怕,只怕雲瑾為了那些禮制體統,江山重責和兒子,不給自己機會,將自己推遠。

納蘭清從懷中拿出雲瑾簽的那張“賣身契”,忍不住輕揚唇角,雲瑾字跡雋秀大氣,每一封信都被納蘭清珍藏,唯有這封欠條,她時刻帶在身邊。

這樣,她會覺得雲瑾一直在自己身邊,偶爾不能得見時,輕撫這封信便能感覺到無言的快樂和甜意。

愛就是這般微妙,她可以成功激起心裏的波瀾,也能輕易地讓她惆悵難過。

紅籌燈盞,燭火盈盈。

雲瑾從睡眠中漸漸蘇醒,她微微轉頭,納蘭清正在輕撥炭火,她動作輕柔,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火剪輕拿輕放,將燃燒殆盡的炭碎取出後,悄然送到殿外。不多會,她又拿了新的進行替換,為了能夠讓光熱更強一些,她甚至用掌風催熱。

所有的溫暖,都來自她。

可這份溫暖,如何長存呢?

雲瑾的眼角,落下晶瑩的淚光,溫熱灼心。她轉過頭,背對著納蘭清,拭去淚水,不知為何,生了一場病,好似變得脆弱了。

她極少落淚,更未將柔弱地一面展現在人前,可自從秦君嵐回來後,她便更加清晰自己的心。

她早已放下過去,堅守那麽多的感情,其實早在三年前她們離去就釋然了。這份豁然開朗的輕松,讓她更加堅定自己對納蘭清的心。

睡夢中都是納蘭清的影子,暈倒前的最後一眼,是納蘭清匆匆離去的背影。

可越清晰,心越痛,為什麽?

因為她知道,必須做出選擇了。

許是有種心靈感應,納蘭清走近床邊時,感覺到雲瑾似有蘇醒,她微微俯身,探過腦袋,雙臂撐著身體,悄悄瞄過去。

“醒了?”

雲瑾很想繼續裝睡,沈默不言,可聽到納蘭清的聲音還是忍不住轉頭。她想聽納蘭清說話,想看她凝望自己,想看許多許多。

她總怕自己情緒會失控。

“我沒事了,你可以放心了。”雲瑾努力支起笑意,雖看似虛弱,可氣色已經明顯轉好,就連說話也不若之前那般脆弱。

這句話仿佛等待許久,納蘭清只是淡淡一笑,竟說不出一句話。雲瑾走了一趟鬼門關,她的心也已千瘡百孔,縱然她已經康覆了,可心還是被牽扯著,一拉便疼。

“怎麽了?”雲瑾從被褥出伸出手,向她攤開掌心,納蘭清掛起柔軟的笑意,慢慢地把手放去。

雲瑾輕觸她微涼的指尖,心猛然一疼,本是輕輕相握的手,緊緊相扣。她發現納蘭清眼眶微紅,布滿血絲,憔悴無力。

“清兒~”她心疼地拉過她的手。

納蘭清微微上前,側身靠在她的肩頭,單手抱著雲瑾,想要緊緊抱住她,可又不敢用力。無法言說的思念和擔憂,化為了無盡的沈默。

沒事就好,只要雲瑾沒事就好。

“我沒事了,別怕,我沒事了。”雲瑾輕撫她的發絲,下顎抵住她的額間,落下一吻。

“我從未這般怕過,擔驚受怕的這幾日,每天度日如年,瑾兒,我什麽也不要了,只想要你安好。”

納蘭清不是神,她無法與天搶命,為此她不惜下跪求上天垂憐,從她下跪的那一刻開始她就輸了。不管將來如何,只要雲瑾平安,她什麽都不求,也不會再勉強她,更不會強迫她給自己回應。

一切如她所願,只要她開心。

“傻~”雲瑾的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她越不舍便越覺得煎熬,越煎熬就越要逼著自己做出選擇。

納蘭清屬於皇城以外的紅塵,該恣意地活在天地間,不該被束縛在這道宮墻裏,活得越來越不像自己,而她已然如此,還能怎樣?

緊緊相依時的溫暖,總能讓納蘭清放下疲憊,許是累了幾天,她抱著雲瑾睡著了。

雲瑾深深嘆口氣,將被褥輕輕地拉起,主動靠上去,為納蘭清蓋好。

她舍不得睡去,想再多看她幾眼,或許無數個日夜,納蘭清都是這般看著自己。這張臉不知為何怎麽都看不夠,想看一輩子,想吻一輩子,可也只能想想而已。

若人真的能隨心而活,便不會有那麽多憂愁了。

“清兒,你不該這樣活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