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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陶罐燜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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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陶罐燜肉

呼嘯的狂風卷過枯草,灑下雪似的碎屑。

這孤獨的,凜冽的冬日。猶如彌留的遲暮……而道路盡頭的宏偉建築,便是求而不得的天堂。

聖潔的歌聲在教堂裏盤旋,它只在其中打轉;猶如上帝的寬恕,只流淌向能夠捐出贖罪金的人。

稀薄的陽光比紗還輕,飄忽地掛在樹梢,穿不透厚實的彩窗,點滿燈火的室內也不需要它的光臨。

在鉸鏈痛苦的吱嘎聲中,有人推開了門。

大門分割開的是兩個世界。

有的人走進來,連聖像也會移開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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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片的陰影隨著他一同湧入,侵蝕著這片聖地。空氣開始躁動,地板咯吱作響,燭光在冷風下明明滅滅,讓聖器也蒙上黯淡的餘燼。

他摸索著,慢慢坐在了最後一排的椅子上。遠離聖壇,也遠離人群。精心雕琢的實木摩攃過地面,發出沈重且刺耳的刮擦聲,半新不舊的皮襖擠在一起,又像咯吱咯吱的竊笑。有人不滿地皺起眉,有人畏懼地縮起身體,有人大聲和同伴抱怨起來……總之,沒有人回頭看他。

他擡起困頓的眼皮,先是凝視了許久精心描摹卻無比遙遠的穹頂,才順著廊柱耷拉下視線,漫無邊際地看向地面上零星的人。

那不是讓人感到愉快的目光,被觸及到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了回避般的煩躁態度。細微的躁動不安下,猶如一池靜水,連風也吹不起許多波紋的青年,便格外引人註目。

他的年紀模糊不清,介於少年和青年之間,卻又帶著別樣的蒼老之態。看他華貴的衣著,整潔的長發,柔軟的指尖,想必是個吃喝不愁,愛恨隨心的貴族老爺罷。

燭焰在他身旁,穩定地燃燒著,照亮那雕像般肅穆,綢緞般細膩,花朵般柔嫩的臉龐。那雙半垂的眼睛,是寶石般的綠,讓人聯想到春日的晨星,光耀於天際,日輪也無法掩蓋其中曼妙的色彩。

他垂首斂目,默默禱告的樣子,多麽虔誠呀,仿佛從來不曾憎恨,從來不曾痛苦,從未沾染過罪責,仿佛他生來便是上帝最鐘愛的子民,要在主慈愛的註視下,完成祂應允的偉業,並永遠完美閃耀,潔白無暇。

他不可抑制地嫉恨起來。

又為這嫉恨而痛苦不甘。

那些情緒,猶如陰冷的爬蟲,即使沒有啃噬他的心,仍留下令人作嘔且無法消除的痕跡。

為什麽有人生來就高高在上,為什麽有人睜眼便腐爛成泥,若說人是萬物的主宰,又是什麽主宰人的靈魂?

為什麽這世間有高低,有上下,有平庸,又有異能。為什麽給了他特殊的地位,燃起空茫的幻想,又讓他絕望地意識到——

自己只配做一名劊子手,一只散播瘟疫的老鼠,一頭不幸又面目可憎的野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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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還好嗎?”

“什麽……?噢,噢,你……您在向我說話?”

“是的,”他像貓兒似的安靜,不知不覺便來到了他的身邊,微微傾身望著他,眼中是不加掩飾的關懷,“您看起來不太舒服。”

他竭盡全力的呼吸,卻發出破損風箱般的噪音。痛苦充盈在他的肺部,他有話卻講不出聲。

“一點肥胖造成的哮喘,”他聽到自己從嗓子眼擠出來的咕噥聲,“沒什麽大不了的。”

青年不讚同似的皺了皺眉,但很快,他又憂愁地露出了笑容:“哮喘可能會引發肺炎和窒息,這裏的冬天很冷……請您註意您的健康。”

他試圖露出敷衍的微笑,但不太成功。近距離看去,那雙綠眼睛澄澈得空無一物,完整地倒映出醜陋的世間萬物,讓人無端覺得輕蔑,又覺得膽寒。

“……您住在這附近嗎?”他試著詢問,“我似乎從未見過您。”

“我曾經住在這裏……大概,”青年苦惱地嘆了口氣,這下他顯得更真實,像真正活著的人了,“我失去了許多記憶,我想找回它們。”

“沒有人陪著您?”

“我的朋友不太讚成我這麽做,”他抿唇,即使不笑,仍天然勾起柔和的笑靨,“所以我偷偷跑出來啦。”

“……”

“這裏很危險,”他謹慎地壓低了嗓音,手指仍有些不安地顫動,“你既然失憶了,更應該待在安全的地方……”

“我無法只是躲在被庇護的區域等待,”他平靜地說,“怎麽能心安理得地埋下頭呢?我做不到。我可愛的朋友們,他們是為了我好,但逃避,是不可能永遠成功的,只是這樣的念頭,都讓我備受煎熬。”

“所以你走進教堂,為了獲得心靈上的寧靜……”

青年輕輕搖了搖頭:“我對自己的所思所行擁有覺悟,無論是否有譴責,是否有寬恕,我都要走下去。”

“我來到教堂,是因為想起了一位朋友,他應當就在聖彼得堡。我想要親自去見他,又憂心他會做出不理智的選擇。我受到傷害倒還不算什麽,但他與我的其他朋友的關系已經夠糟了……”

普希金有些遲鈍地扭頭去看他。

什麽叫“我受到傷害倒還不算什麽”,您的那位朋友又會做出多不理智的事,把你囚禁起來?還是幹脆殺掉你?

這個精神狀態是不是有點熟悉。

“你的那位朋友,他是異能者?”

“哎?啊,應該是吧,”青年側頭想了想,不是非常肯定,“雖然我沒見過他動手,但大概率,是的?”

“異能者大都是瘋子,騙子,精神不正常的人,”他語重心長地勸導他,“這裏擁有異能的人又非常之多,您還是快回家吧。”

“什麽?是這樣嗎?原來還有這種說法,”青年難掩驚訝,“但是【費佳】的精神狀態比我安定,那……”

那他的同位體應該也沒關系吧?對吧?

他有些尷尬地笑了一下:“還不知道怎麽稱呼您,好心的先生。您可以叫我列夫。”

“亞歷山大。”普希金沈默了好一會兒,終究還是吐出了自己的名字,“禮拜快結束了……”

列夫自然而然地接到:“要一起吃個午飯嗎?”

普希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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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衰老,肥胖,疾病……一切負面的不正常,都是讓人厭惡不適的。人們向來只接受好的,美的,昂貴的,太陽般光輝燦爛永不墜落的。

但列尼亞不太一樣。

奢侈在他眼裏是惡習,華貴在他心底是弱點。享受是可恥的行徑,是罪孽的化身,但與此同時,他又希望身邊的人和不在身邊的人,都能感到舒適。

只是看著他……只是看著他,強烈的自卑與罪惡感,便潮水般侵襲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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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家不起眼的小餐廳,僅有三張桌子,幾把椅子。外窗頂上罩著發白的帆布,遮擋住本就不甚明亮的天光。普希金盯著白棉色的桌布,試圖思索自己為什麽會坐在這裏,坐在他對面的列夫已經自然而然地詢問起了今日菜單,關切普希金有沒有忌口。

沒有,當然沒有,只要是食物,什麽樣的他都能吃得下去。

餐廳裏只有一個上了年紀的老人負責接待,聽起來他的妻子負責燒菜,兒子應征入伍,所以他又撿回了老本行。他走路很慢,說話也遲,與其說是從容,不如說是溫吞,列夫卻聽得很認真。

而這兩個老人也相當喜愛他。

隨面包一同端上來的除了啤酒還有黃油。酒很尋常,是飲料般的制式桶裝,但那盤黃油卻是手工制作而非購自市場,抹在微微發燙的黑麥面包上,醇厚的油脂不會融化,塞進嘴裏卻立刻化為甘泉被咽下。

接著是作為小吃的煙熏兔。粗糙的調味料掛在扯成細絲的肉幹上,它也的確如看起來那樣充滿嚼勁。其中還拌著細碎的果幹,有種被日光烤熟,互相佐證的香脆口感。小碟的土豆泥,由幹酪與醋沙司攪拌,佐以大蒜、蛋黃和酸黃瓜,綿軟中是不經意的鮮嫩爽脆。湯也被一

齊端了上來,清淡的貽貝與紫菜溫良和善,曬幹的菌菇增添了香味,不是什麽名貴品種,更像是孩子隨手在森林裏撿拾的;似乎還加了白葡萄酒,品質遠比他們寫在酒水單子上的好太多。

主菜是分裝在小陶罐裏的燜肉。成塊的牛肚被填好,和牛肉一起堆在裏面,幾乎要滿溢出來。香草與羅勒並不是意思意思地點綴在最上,而是真切地軟爛在了湯汁裏。它們要在吊爐裏先烤上那麽一會兒,才會被塞進罐子燉煮幾個小時,鮮嫩的肉汁被封鎖其中,稍稍一咬就濺得滿嘴都是。最下面,則墊著牛尾最好吃的那部分,而夫妻兩個也非常有先見之明地送來了更多面包,好讓他們能將汁水吸走再吃掉,不留一滴湯汁。

好的食物讓人頭腦空白,化作野獸。等到反應過來,饜足的氣息便主宰了一切,一個溫暖,舒適,懶洋洋的下午就放在你眼前。你可以做任何事,也可以什麽都不做,因為食物讓你滿足,而滿足感是最稀有又最被渴求的。

他看向坐在對面的人。

列夫慢慢喝著咖啡,眼睛像是橄欖油一樣潤澤。蘆筍煎蛋餅擺在他面前,熱氣升騰,芳香怡人,凝固得恰到好處,在刀叉下緩緩流黃。

陽光仿佛從他手中流淌下來。

“列夫……先生。”

“嗯?”

永遠完美閃耀。

“你對自己失去的記憶有什麽線索嗎?”

“大概算有,”他皺起眉,又很快釋然地松開,“那不是多麽讓我愉快的記憶,但仍然是我的一部分。”

“究竟該如何生活,如何面對……如果說意識到厭惡來自於對罪孽的恥辱,卻只想要逃避,那就永遠無法從其中解脫。”

永遠潔白無暇。

他用餐巾擦了把汗濕的手掌。

“我有一個朋友,也許對你的情況有所幫助。我帶你去見他怎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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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尼亞:你說的這個人,我好像也認識。太好了,朋友的朋友就是……

普希金:不不不不不我不認識

給沒看過文野的小夥伴:亞歷山大·謝爾蓋耶維奇·普希金,昵稱薩沙,俄國文學的太陽!無數人受他影響,灑脫又可愛,黃金時代代表人物之一,翻譯推薦穆旦,快快快去看。家族史非常之傳奇,大家感興趣可以搜搜。這章是個引子,普希金在文野的形象比較……不太二次元,我費盡心機(沒有)研究出了一條洗白之路(不是),具體的下章解釋!

給沒玩過文煉的小夥伴:列夫·尼古拉耶維奇·托爾斯泰,昵稱列尼亞,“俄羅斯有兩個沙皇,一個是尼古拉二世,一個托爾斯泰。前者對後者無可奈何,後者正動搖前者的寶座”,白銀時代代表人物之一,翻譯推薦草嬰,快去看X2。圖書館精神評級為不安定(陀是安定……),因為被侵蝕而喪失了大部分身為作家的記憶。

抱歉最近實在太忙了,電腦還有要壞的跡象……並且前幾個版本寫的都不太滿意,最後又重新換了個方向理順思路,不愧是我。不能在提要打全名我好遺憾。

最後,一件匪夷所思的事:靠日常送的石頭,我單抽出了,奇跡費佳和寬哥……給我托爾斯泰的衣裝啊你們!!(揪領口)

今天菜比較多,大家自選(。)謝謝大家的評論地雷和營養液,實在太晚了我下次再回覆,疲,爭取今晚或者明天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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