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牌局

關燈
第二十二章 牌局

托爾斯泰到來之前,他們兩個的牌局結果都是三勝三負,打了個平手,賭運都不怎麽樣。

“要不要坐下一起?”費奧多爾發出邀請。

陀思妥耶夫斯基用冷厲的目光瞪視著他,藍紫色的眼瞳能把人凍傷。

“我不太記得怎麽打牌了。”托爾斯泰抱歉地說。

“您失憶過?”

“沒錯,您真敏銳。”

“我很抱歉。”

“沒關系,我並不在在意這些。”

“您對發生在您身上的不幸十分豁達。”

“假如我並不為此感到痛苦,那麽它就不能算是什麽不幸。”

“您真可愛。”

托爾斯泰:?

在場的所有人都聽到了玻璃不堪重負下發出的碎裂聲。而它並不是從費奧多爾或者托爾斯泰手裏發出的。

費奧多爾假惺惺地:“您覺得冷嗎?”

“並不,”陀思妥耶夫斯基冷淡地說,“不如說這裏的溫度還是有些過於高了,簡直像是在燃燒。”

托爾斯泰:?

他好奇地再次去確認了一下空調沒有壞,拿著遙控器問他們兩個:“所以,你們想要多少度?”

兩人異口同聲:“不用費心,此時此刻正好。”

托爾斯泰迷惑地:“那我……先把餐盤端回去了?”

陀思妥耶夫斯基有心說“我來”,但他無法放心把某些人單獨一個留在這裏,在他已經猜出對方是誰的情況下;費奧多爾同樣有心挽留,但他直覺坐在他對面的人有話要對自己說,而言語通常意味著透露秘密……

於是他們目送著托爾斯泰遠去。

“費奧多爾先生,您真是位親切的客人,雖然到現在為止一分錢都沒有付。”輕快的腳步聲消失的剎那,陀思妥耶夫斯基便率先開口,像個無情的餐廳員工。

“我以為這不是金錢的問題,但您十分,特別,非常的在意,讓我不禁心生愧疚。”費奧多爾雙手交疊,臉上依然掛著微笑,卻與先前截然不同。

像扯去了覆蓋的薄紗,其下風霜刀劍的真實便清晰地暴露出來。

他們很像,又完全不一樣。

“列夫”的身上有一種人性上的閃光,是柔和的,沈靜的,與生俱來的。連“費佳”也受他影響,那從源源不斷的苦難裏打磨出來的尖銳,也被澆灌得不那麽鋒利,為原本只要握上就會鮮血淋漓的匕首套上手柄。

然後對著敵人豎起刀鋒。

沒錯,他就是那個敵人。

“無論你打算做什麽,最好盡快滾出去,這裏不歡迎老鼠。”

“我從不破壞,只給予幫助,即使是人人喊打的老鼠,也是自然生態的一環。”

他們的眼睛都像是覆著白霜的葡萄,或紫或紅,纖薄的果皮包裹著柔軟的軀體,唯有惡意源源不斷滴下藤蔓。●

托爾斯泰重新掀起簾子時,差點以為這裏已經血流滿地,但他仔細看看,就發現了這是錯覺,他們只是在友好地對視……友好,對吧?

他看向還未收起的牌桌:“缺洗牌的人?我可以幫忙。”

“不,我們缺的是賭註。”費奧多爾說。

“沒有賭註的賭博毫無意義。”陀思妥耶夫斯基略表讚同。

“所以……”托爾斯泰想起了圖書館裏最容易組起的麻將局,“我去幫你們裁紙條?”

心底都是危險想法並躍躍欲試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嗯?”

心底的危險想法只會比他多甚至還實施過的費奧多爾:“啊?”

-

費奧多爾行走世界各地,還是第一次打起如此無害的牌局。

幾輪過後,他決定收回無害這句評價。

費奧多爾精於計算,記牌對他來說也不是什麽難事,但費奧多爾在吃飯之前就覺得這套牌有問題,現在更是徹底堅定了自己的想法。也許是科技或者神秘側的產物,它全然不受洗牌的手法與順序影響,每次翻卡都是真正的隨機,甚至翻卡之前卡面極有可能是空白的,在被選中的那一瞬才會隨機出點數。

總之,變成了真正的賭運氣。

而他和“費佳”的運氣,都不怎麽樣。

托爾斯泰叼著年糕,情不自禁地感嘆:“紙條增加得好快。”

是麻將局的好幾倍。

習以為常乃至雲淡風輕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打麻將也差不多是這個速度。”

稍稍一動臉上就會簌簌作響的費奧多爾:“……辛苦你裁紙了。”

“一點都不辛苦,看你們兩個現在的樣子,我覺得十分快樂,甚至想寫首小詩紀念此刻。”

兩人:“……”

過於直白了,我的朋友。

“說起來,費奧多爾先生是來橫濱公辦嗎?”托爾斯泰看了看紙條厚度,覺得短時間應該夠用,便開心地折起了紙。他前不久剛學會了千紙鶴以外的折法,此時也信心滿滿,很快將一朵精致的玫瑰放置到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總是隨身攜帶的那枚幸運金幣上。

“我是受居住在東京的朋友邀請,過來游玩。”費奧多爾很清楚,這個季節這個時局並不會有正常人過來旅游,但他還是用了這個借口。

“看來您的朋友能量不小,能讓您安然度過海關。”陀思妥耶夫斯基頭都不擡,費奧多爾也懶怠於看他,紙條太多,看久了雪盲。

“他的家族的確頗有聲名,本人也慷慨異常,願意為我這個筆友通融一二。”費奧多爾下意識想笑,飄飛搖動的紙條又讓他飛快收斂了多餘的表情。

“願意千裏迢迢來見筆友的您也是慷慨的朋友。”托爾斯泰又折了一只紙鶴,放到了費奧多爾柔軟的帽子上,“我很想念俄國……”

但是不敢回去。

他曾經的朋友們都會如何?屠格涅夫會活著嗎?他的同位體又是什麽樣的人?這裏的俄國又會是什麽模樣?

陀思妥耶夫斯基關切地望著友人——費奧多爾根

據他的肢體語言猜的——但是什麽也沒說。沈默本身即代表多種含義,更不用說唯一還露著臉的人表情明顯到連誤會都困難。

“那裏和以前相比,沒什麽變化。”費奧多爾的聲音和緩低沈,像蒙著深深的迷霧,但又隱約可見模糊的輪廓,“沒有太多高樓,但有許多地下室。平凡的人們四處走動,尋找工作,路過餐廳便餵飽自己,路過廣場便餵養鴿子,即便痛苦,受苦者的眼淚也像是甘泉……您在俄國出生嗎?”

“我不記得了,應當是這樣吧。”托爾斯泰托著腮,眼中充滿了迷茫的回憶。被侵蝕者嚴重攻擊的他丟失了許多自己身為作家的記憶,然而寫作之外的事,他也不是記得很清楚。

不如說,他是不想想起,而距離他最近的同伴放縱了他的任性。

不應如此。在這個遠比他們曾經生活的地方更動蕩不安的世界,司書和費佳已經承擔了太多的壓力,他不能總是逃避。

陀思妥耶夫斯基:“……”

這人在做什麽?當著他的面洗腦他的朋友?

他極力隱忍自己的控制欲,不想讓場面太過難看——絕對不能讓列夫發現對方是自己的同位體——但對方不僅不知收斂,還故意哼著歌走進雷區。

他從未如此深刻地認識到生前某些人的評價如此真實,尤其他是個混蛋、變態和瘋子的那部分。

托爾斯泰是個不同尋常的人。他誕生在一個優渥、富足且高貴的家庭裏,隨時可以度過平靜快樂的一生。然而他的目光向上,看到了神明代行者的不作為,他的目光向下,看到了絕望在泥坑裏翻滾。他為此奔走,拋棄一切,直至孤獨死去,而這個世界,卻“和以前相比沒什麽變化”——社會不公,貧富對立,人們依然在互相爭鬥,依然在彼此殺害,有時是殺死□□,有時是殺死精神。戰場無處不在,從現實蔓延入心靈,成為像費奧多爾這樣的魔鬼的游樂場。

陀思妥耶夫斯基對此毫無所謂,他早已認清罪惡無處不在,但拿這套去牽引托爾斯泰——

“兩位老師還沒休息?”一道熟悉的女聲淡淡傳來,“最近的橫濱不會有什麽正經客人……啊,有客人。”

顯然不是什麽正經客人的費奧多爾:“您好。”

“您好,您好,不用這麽客氣,”司書掀開布簾,從表情到動作都十分冷靜,一點看不出半夜抓包“圖書館第一難對付男人”喝酒賭博的惱怒,“難怪你們玩得這麽開心,在距離家鄉如此之遠的島國相遇是多幸運的事呀,要吃餅幹嗎?蛋糕?松餅?巧克力?”

托爾斯泰立刻被轉移了註意力:“巧克力?”

因為原材料不容易搞到,好的巧克力價格又十分昂貴,這項產品通常不會作為待客商品出現,除非……

“沒錯,是約翰先生新帶回來的。拿出來和我們的客人分享一下如何,列夫先生?”

托爾斯泰高興地應了一聲,像陣快樂的輕風奔向後門,司書慈愛地註視著他遠去,微笑著將手搭在了陀思妥耶夫斯基肩頭:“費奧多爾先生……”

她發現兩個人同時擡起了頭,話語不禁一頓:“……您知道我們是沒有賭場資質的吧?如果被黑手黨找麻煩,我就把你推出去頂罪。”

陀思妥耶夫斯基十分鎮定地一揚下巴:“可以推他。”

費奧多爾微微頷首,如果不是紙條限制了他的發揮,大概會笑得善解人意:“雖然不是在下倡議打牌,但畢竟是共犯,我沒有異議。”

司書:“……”

好家夥,她可算知道,為什麽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會起了殺心了。

--------------------

硬幣/帽子:陀思們的最愛,一刻也無法離身。

撲克:真正的煉金產品,沒人能在它面前作弊。

托爾斯泰:愉快聊天。

兩個陀思:起了殺心。

我看評論也有小可愛提到了,文煉陀的語音,沒錯,這人提到他閑著無聊會去玩俄羅斯輪盤……就是那種左輪手槍只放一枚子彈的游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