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唐突

關燈
第70章 唐突

同一間餐廳包廂。

季嶼川見到了桑俊毅第二面。

中年男人較上次消瘦些許, 但是眸子漆光未變。問他:“聽說你最近在創業。”

季嶼川應聲:“正在融C輪的資金。”

桑俊接過服務生端來的白酒:“創業難嗎?”

季嶼川:“不簡單。”

桑俊毅難得地露了點笑意。

人總是格外自私,記得住自己的付出和追求,卻會隨意遺忘他人的示好和退步。

所以他希望創業這條路,能長久的留在季嶼川的生命裏。

在往後冗長的時間裏, 即便歲月磨合, 不見青春顏色。

他也能想起,想追求他女兒時, 這條路有多來之不易。

醬香白酒滾著酒花, 落入玻璃杯裏頭。

曾經,季嶼川覺得它辛辣。

但是進了商業場, 又覺得高度數烈酒永遠有其不可替代性。

它能最快打通理智, 矜持和防範,拉近距離。

桑俊毅看著主動起身為他倒酒的年輕男人。

溫雅貴重, 游刃有餘。

他用將近三年,證明了他的能力。

閱人無數的男人壓下眼底一閃而過的讚賞,閑端酒杯起酒杯小酌一口, 慢悠悠道:“資金上面有問題嗎?”

季嶼川修長手指端起酒杯, 同年長者碰杯, 杯面放得很低。仰頭喝盡了杯中酒,才應:“已經有了天使投資人。”

桑俊毅下頜略點。

兩人心照不宣,誰也沒再提曾經照片的事。

到現在, 如果連保護心愛之人的能力都沒有,那這一路就算白走。

幾杯酒, 兩個男人幾乎沈默著喝。

對於在商界白手起家摸爬滾打混到現在的中年男人, 酒品可窺人品。

眼前年輕的男人, 仰起冷白的脖頸,幹脆, 利落,酒入喉舌辛辣迫鼻,只微壓劍眉,再無其他。是個能隱忍,耐得住敲打的好性子。

即便明知他從前對他和恬恬的戀情持反對態度,也能今日從容松弛,又恰到好處地作為晚輩將姿態放低,是個知道自己想要什麽的人。

桑俊毅:“酒量不錯。”

整場飯局,他說的唯一一句褒獎。

不至於瞎了他的女兒紅。

一場宴席畢,吳叔給桑俊毅送來一杯解酒的蜂蜜水,兩人望著季嶼川遠處的背影。

吳叔笑著道:“女婿年輕有為啊桑總。”

桑俊毅不樂意聽這兩個字,不將話說死:

“八字沒有一撇,還要看他表現。”

她的女兒,星星月亮也是配得的。

吳叔看著愛女如命的桑俊毅,偷偷翹起唇角。他記得很多年前的那個夜晚,少年季嶼川將昏迷的桑恬抱到車前的小心翼翼,像是捧著無處安放的珍寶。

一直等到數載時光翩然而過,今日仍是。

-

從餐廳出來,天氣晴朗。季嶼川知道自己在桑恬父親這裏受到了認可,心底難得放松。

回到公司睡了一下午,晚間看手機便收到桑恬的消息。

“季大老板,來給我當司機。”

季嶼川換了身衣服便開車出門。

循著桑恬發來的地址,在京川大學門口停下。

男人冷清的眉宇微頓,心底湧起一陣猶疑——都畢業了,怎麽又回來。

正要給桑恬發消息,就見遠處兩人翩然走進。

桑恬旁邊,一個高瘦的陌生男生幫她拎著購物袋。

男生白襯衫藍牛仔褲,踩一雙磨砂皮黑靴,頭發留成不常見的文藝長發。

和桑恬前幾日提到的文藝掛一模一樣。

季嶼川的眸光瞬間黑沈。

桑恬光顧著自己的樣衣別褶皺,沒留意季嶼川冷沈的臉色,只聽見他問:“去哪?”

“回我家。”工作室這兩天裝修,她臨時換了辦公地點。

長發男生聞聲,臉色瞬息變得緊張又珍重,甚至耳根都有些漲紅:“我會好好表現的。”

季嶼川握方向盤的動作倏然攥緊。

表現,什麽。

狹長眉宇下,緊壓的目光順著後視鏡向後看去。

車後排,男生安然坐在桑恬身旁,真把他當司機了。

他在波士頓時,就聽說桑恬喜歡上架子鼓。

當時Vincenzo調侃他:“喜好都會變,你說會不會你回去人家換風格了不喜歡你了。”

季嶼川當時冷眸盯他,看得Vincenzo投降,說他一副小氣樣。

隔音效果極好的車內,遲遲不見啟動的動靜。

前方駕駛位,冷不丁傳來兩聲骨節敲擊方向盤的聲響。

男人的沈聲隨即落下。

“你叫什麽名字?”

長發男生青澀未褪,知道聲是朝著他落的。

咽了咽喉嚨,如實回:“紀辰。”

此時透過後視鏡反光,他才看清這位給桑恬當司機的人,身型優越,鼻骨高挺,好像同《商界》那位新貴長得幾分像。

驚得他坐姿瞬間都筆挺了些。

“紀辰。”男人不帶一絲溫度的眸色順著後視鏡過來,“我的後備箱裏有箱飲料,方便幫我拿一下嗎?”

聽著是詢問和商量,但男人氣質太冷。

摻了學生時代不曾有的壓迫,同命令無異。

紀辰立即應聲,拉開車門想去開後備箱。

男人才剛關上車門,冷夜似的suv驟然啟動,早有預謀似的將他落在身後。

桑恬眼看著季嶼川猛踩一腳油門。

“季嶼川,你有病?”

車開得快,幾分鐘後就在京川大學附近的一處公園邊停下。

這裏偏僻人少,綠化得郁郁蔥蔥,能將人和車都遮蔽森嚴的程度。

季嶼川邁開長腿下車,鉆進桑恬在的車後座。

“你要帶他回家幹嘛?”

狹窄後座空間裏,男人逼近,銳利的眼睛意味深長地看她。

他回國以來,自覺虧欠。任她差遣,脾氣好到沒邊。

隱忍得太久,她都快忘了他是多強勢的一個人。

以往在床上,他如果沒到,就絕對不會放過她。

哪怕她已經被強制攀登了幾次高峰,渾身疲軟得不能動彈。

他仍然會低聲蠱惑,勾著她汗津津的頭發挽在耳後:“恬恬,看著我。”

...

翻著紅浪的記憶湧入,牽連出一股強烈的羞恥。耳根紅熱,反而更憤懣。

桑恬睨著他:“你管我帶他回家幹嘛?”

“我還沒試呢你就把人給我扔路邊了。季嶼川,我警告你,現在,把車開回去。”

女生甩出來的話裏,有字句讓男人好看的眉宇間驟然集聚冷峻。

“不許試他。”

季嶼川聲線緊繃,甚至竄著隱隱危險。

作祟的占有欲讓他撫上桑恬的手腕,將纖細的骨骼圈在自己虎口。

看向桑恬的眼神晦暗翻滾,清白不了一點。

“試我。”

反應過來男人在說什麽,桑恬一時間哭笑不得。

“你腦子裏都是什麽東西?”

那是這個季度的新模特,她要帶人回家試樣衣。

想的是什麽。

季嶼川眉眼黑沈:“你說呢?”

他想她想得快瘋了。

桑恬:“他是我的模特!”

季嶼川充耳不聞,執拗地攥著她手腕:“我給你當模特。”

時隔幾年,季嶼川終於又穿上了桑恬設計的西裝。

印著條紋暗花的黑綢緞面料劃過掌心,季嶼川展開自己寬闊沈靜的肩膀。

桑恬凝著他動作:“小心點,就這一件樣衣。”

季嶼川心情煞好地翹起唇角弧度:“我覺得T&J質量不會這麽差。”摸幾下就散架。

桑恬:?還知道還嘴了。

她最近真是好臉給多了。

說話間,男人已經穿好了這件西裝。

好身材瞬息一覽無遺,寬肩,長腿,小腹平坦結實。

輔上男人這三年在商場中廝殺闖蕩沈澱來的一身氣質,將黑色西裝穿得筆挺又松弛。

這期的主題是「野獸紳士」,野性和克制交織,好像叢林裏頭最有張力的猛獸自願克制欲望本能,圍著受傷流血的弱小主人,只舔舐,不下口。

饒是有心理預期,桑恬眼底也閃過驚艷。

確實沒人能比他將這件衣服詮釋得更好。

過了三年,這個男人靠他的氣質和臉蛋,仍然穩坐她靈感繆斯的寶座。

桑恬盯了片刻,腦海裏驀然閃過最近很火的禁欲變裝。

她輕飄飄地沖季嶼川道:

“你跪下。”

季嶼川:“......?”

“哎呀,跪啊。”

桑恬顯然為自己突如其來的腦洞驚嘆,她揚起精致的下巴,向地板上的某一處。

“就跪這,手背過去。”

季嶼川猶豫了兩秒,但是桑恬摩拳擦掌,眼角都是躍躍欲試。

他按照她要求的跪下。

桑恬被驚艷得嘶了一聲。

黑襯衫黑西褲,肌肉緊繃,眉眼克制的低垂,還帶著些許不耐煩。像是被人強迫按跪的一般。

絕對是視覺沖擊!

桑恬興奮到拎起單反邊拍邊指揮。

“側過來一點。”

“腰再附低一點,哎,對。”

“等下!”桑恬突然叫停,跑去找了根皮帶回來將男人背著的手捆住。拍拍手站起身滿意道,“這回更有那味了。”

季嶼川被她指揮了八百個來回,一直到她拍累了才笑瞇瞇地道了句收工。

季嶼川擡眸看她:“拍完了?”

桑恬:“嗯吶。”

季嶼川唇角冷冷勾起:“不用踩在我肩膀上嗎?”

離開三年,他的小姑娘好像發展出了什麽新的癖好。

又是扇他巴掌,又是讓他下跪的。

桑恬聞聲,眼睛倏地一亮:好主意啊!

這人,還挺懂。

她立刻拎起相機招呼:“來來來!”

季嶼川跪在原地。

看小姑娘得寸進尺的腳丫,堂而皇之地踩上他的一半肩胛骨。

擡頭,是一個黑洞洞的單反相機鏡頭。

“對,就這麽看我。”

桑恬正沈浸在這個角度的美妙,就季嶼川這個表現力,以後不吃商界這口飯也可以當個平面模特或者coser。

忽然身子被人向前狠狠一拽。

季嶼川攥著桑恬柔軟白皙的腳踝。纖細的一截骨骼被他禁錮在虎口。

桑恬渾身繃緊。

差點跌落在他懷裏。

身子搖搖欲墜之時,桑恬忽然知道為什麽阿喀琉斯的命門在這。

這個姿勢太過暧昧,又太強勢。

她完完全全被他牽制。

男人眸光如深海,晦暗如浪翻滾。

桑恬驀然想起,很久之前他必須占據絕對掌握姿態。連她的時長和次數他都想控制。

一時間,腦子空白慌了神。

第六感能告訴她的,是這個磁場內,眼前男人極具危險。

像只一直潛伏為捕獲獵物的雄獅,很有可能瞬息便撲倒報覆。

桑恬咽了咽喉嚨,看著男人逐步貼近她腳踝的動作:“季嶼川,你….”

男人周身攜著繃到極致的危險,在桑恬顫抖的視線裏頭。

修長的指節圈著她的腳踝將她拽得更近。

而後,低眸,在她光潔的腳背上輕柔,虔誠地吻了一口。

-

京川八月,惠風和暢。

自從那日季嶼川貿然吻了桑恬之後,小姑娘好像生氣,說他不老實,好幾天都沒見他。

可憐季總每天在她家別墅底下遙望。

直到某日撞見了打球回來的桑璟。

一別三載,桑璟從青澀少年長成了落拓男人。嬰兒肥褪去,緊繃的皮肉連帶出鋒利的下頜線。桃花眼依舊黑亮,但眸色較從前堅定不少。

桑璟也看見了他。

場面須臾跌入死寂。

夏日綠樹冠頂投下蔭蔽,難得的無風自涼。

季嶼川率先開口:“變男人了,桑璟。”

被點到名字的男人緊抿嘴唇,心情覆雜。

他知道季嶼川回國。不需要別人告訴,桑恬的狀態是最好的論據支撐。

即便他沒聽她提一次季嶼川的名字,但還是從她的一舉一動中窺見變化。

心裏有牽掛就是這樣,根本藏不住。

這是老姐的選擇,他置喙不得。

但是他見過那段時間失魂落魄的桑恬,所以過不了心裏這關。

不知如何應對,索性緘默,扭頭就走。

走了兩步,樹葉沙沙,腳步霍然頓住。

他想到了自己。

從前他不理解,為什麽有人傷害你,你還是要喜歡他。

但倘若現在問他,就算梅霈有一天拋下他。

他也不會有絲毫怨恨——他對她100%接納。並且相信她一定有她的理由。

就像梅霈經常掛在嘴邊的那句話:“我不信什麽天生一對,大家都是克服了很多苦難,認真經營感情,才能在一起。”

“這也是愛情的意義。”

桑璟喉結攢動,徹底擰過頭,掌心翻轉,手中籃球如投石器狠砸向身前西裝革履氣質冷沈的男人。

季嶼川悶聲挨了這一下。

再擡眼,桑璟像是淺出一口氣,還沒過癮的小狼。呲著牙警告他:

“再讓她傷心,老子打死你。”

季嶼川撫揉了下被球砸的胸膛,好脾氣的淺笑:“自然。”

不用桑璟動手。再讓她傷心,他自己打死自己。

桑璟沒想到季嶼川能這麽逆來順受,當年他按著楊廷霽打的時候,男人還知道掙紮還手。現在竟然如石沈大海。

他看似尖銳鋒利,實際被廣袤無際的水覆蓋卸勁。

桑璟氣勢上掛不住,擰頭回屋,將房門關得天響。

季嶼川看著他的背影,唇棱微動。

都說弟弟是姐姐的帶刀侍衛,現在看來果不其然。

別說桑璟,他恨不得全世界,都站在她那邊才好。

日落星升,晚霞被趕入蒼茫。

季嶼川在桑家別墅樓下一直站到晚上,也沒見桑恬拉開窗。

好心狠的女人,明明知道他就在樓下。

冷峻高大的男人擡手揉了揉已經發酸的脖頸,看見窗外銀河裏頭,星色如織。

他猛然想起在美國思念壓得他難以入眠的每一個日夜,都是靠共看一輪日月來說服自己捱過。

那個時候才知曉,什麽是真正意義上的,千裏共嬋娟。

他拿出手機,照了一張。

幾秒後,桑恬按滅床頭的歐式小燈,準備進入夢鄉,忽然枕邊放著的手機震了震,一條消息暧昧又溫馨的映入眼簾。

他說:“寶寶,晚安。”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