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2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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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23-24

23、元春

元春留著嬌俏可愛的波波頭,她邁步進書房時,何霜看到她臉上掛著幾顆晶瑩的汗滴,這汗滴一點沒讓她顯得粗野,倒使她多了些運動的元氣。何霜看她眼神清亮,特質鮮明,去到那邊,完全可以當藝人。

“我在田上聽小魚嬸說你們三個又聚在一起,正好到午飯點,你們不如一起去我家?”元春詢問的目光先後滑過屋內眾人,到何霜時,她的表情瞬間頓住,略帶些驚奇地問:“姑娘是,那邊來的客人?”

何霜點點頭自我介紹:“何霜,風霜雨雪的霜。”

“我叫元春。”她笑出一口漂亮的牙齒,“何姑娘要不要同他們一起去我家吃飯?”

“吃飯我就不去了。”徐致接話道,“正好到斯微這裏,我挑一些新的碗盤回去吧。”

“不——”

“為何每次都是你要先走?”元春氣憤地對徐致說道,打斷了正在說話的蔣斯微。“我知道我家飯菜不如徐家,可我就想大家聚在一起吃飯而已!”

徐致摸了摸鼻子,偷偷瞥了眼徐元禮的方向,這一眼被何霜讀出些別的意味,她猜他並不是真的要掃興先走,應該是為了撮合有緣人。

果然,蔣斯微也接著說:“我這回還真燒了些新的碗碟,去幫他挑幾樣。”話畢,他站起身拍了拍徐元禮的肩。

臨窗而站的徐元禮徑直向何霜看來,“一起吧。”

何霜指了指自己,用嘴形問:“我?”

徐元禮動身走過來,“t還有些事情尚未聊完。”

徐元禮這邊話音剛落,人已經走去樓梯口的徐致和蔣斯微雙雙停住,徐致問:“還有何事要聊?”

徐元禮走出書房,元春緊跟其後,離開前,她神情認真地打量了一遍何霜,分明也很好奇有什麽事情要聊。

“你們既忙到連吃飯的時間也沒有,就不必打聽這些了。”

何霜走在最後,將這幾人的互動看得清楚。只見徐元禮輕描淡寫丟下這句話,徐致和蔣斯微便紛紛響應:“吃,吃,一起吃。”

這話過後,何霜身前的元春立刻揮舞四肢,開心得像個孩子。那一瞬間,看著她的背影,何霜又想,如果真去那邊當藝人,被賦予人設、被加上包裝,以她的年紀,會不會還能為這樣簡單的小事感到這樣的快樂。

因為元春家在元村,眾人又集體乘船返回。

船行時,何霜和元春坐一起,她一臉天真地問何霜:“何姑娘今年多大?”

何霜被這問題嚇住。

“我今年二十,姑娘應該和我差不多大吧?那邊的女子可以留你這樣短的頭發嗎?”

她沒有追問年紀,何霜大感逃過一劫。其實她倒不是很介意告訴別人自己多大,只是在現下這個場合,有點說不出口。

為什麽會說不出口?何霜不願細究。她點點頭,認真回答元春的提問:“可以,比我更短的都可以。”

“像元禮那樣也可以?”元春很驚訝。

她這樣問,何霜自然而然就將目光投向徐元禮,正午的陽光照射下,他整個人裸露在外的皮膚紋理都泛出一種健康的光芒,徐元禮頭發雖然很短,幸而額頭長得好,鼻子也長得好,就很合適這個發型。大約是察覺到何霜的視線,他微微移動——何霜立刻收回視線,對元春道:“可以。”

卻見元春的目光也已經迷失在徐元禮臉上,女孩微微笑著,眼中波光瀲灩,儼然少女懷春的模樣,美好得令人不忍打擾。

哎。何霜在心裏暗自嘆了口氣。難怪總說她是外人。

元春家不在沿河的街區,在街區之後有楓樹掩映的地方,也是兩層的小樓,有個寬敞的前院,院子裏種了些花草,正對院門的堂屋已經端坐了四位長輩。

進了院門,原本走在末尾的何霜驟然發現徐致和蔣斯微都默默退後,竟走到她身後去了。

“我們可真是……不速之客。”徐致幽幽道。

進了堂屋,何霜才明白徐致口中的“不速之客”是什麽意思。元春家三代同堂,兩代長輩看上去都健康硬朗——當然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四位長輩的目光全都像粘在徐元禮身上似的,片刻也舍不得離開。

何霜在旁邊聽四個長輩現場采訪,先後問了徐元禮近況、徐元禮父母近況、徐元青近況、稻田近況、菜園近況、藥房近況……

徐元禮俱都禮貌作答,直到元春的爺爺主動起身說:“元春丫頭說去喊元禮吃飯,料想就是你們幾個一起來,我們已自行吃過,下午要去田上,就由元春招待你們了。”

元春爺爺話說完,其餘幾位長輩也紛紛離座,何霜這時才發現,飯桌上原來只擺放了空碗筷。

長輩們一同戴著草帽、扛著農具離家,何霜坐在飯桌,看他們三步兩回頭、依依不舍地回看元春和元禮的方向,心境意外有些說不上來的覆雜。

堂屋南北貫通,午間有穿堂風入戶,何霜順著身後一道門往後探望,只見門外是一望無際的菜地,同徐家後院一樣。只是元春家後院還養了雞鴨,它們被一道圍欄隔著,悠哉悠哉地在藍天白雲下吃地上的谷子。

何霜失神地看了一會兒後院風光,回神轉過身時,意外撞進對面徐元禮的視線裏。

他顯然是在觀察她,不知道觀察了多久,也不知道他觀察出了什麽結論。何霜沖他遞了個皮笑肉不笑的笑容,剛好接過元春給她盛的飯,撲鼻的米香,米粒飽滿圓潤有光澤,這並不是何霜在舟口鎮吃過的第一碗米飯,卻是她第一次發現這裏的米飯竟然這麽香。

24、暴雨

結果一整頓飯都沒有人提起“尚未聊完的事”,何霜猜想他們是要避開元春,便也識趣地沒有主動提醒。

飯畢,眾人要幫元春收拾碗筷,通通被元春拒絕,直到徐元禮伸出援手,小姑娘才開開心心地接受了。

客觀來說,徐元禮和元春看上去是相配的,至少他們的外形氣質都是舟口鎮的特色,加上元春眼中又羞又怯的喜歡,何霜很難想象有什麽男人能拒絕,而且徐元禮對她確實和對自己不一樣,在元春面前,徐元禮狀態很松弛,不像與何霜共處時的防備。

何霜不想再看二人共處畫面,一扭頭,發現蔣斯微正吊兒郎當地坐在門檻上看她。

“你今日在元家說不想回去,想在舟口鎮待多久?”他問。

徐致在蔣斯微旁邊坐著,聞言也將註意力轉向她。

“還沒想好。”何霜照實答道。

“為何想要留下?”

何霜目光又往後院的阡陌縱橫瞥了瞥,“喜歡這裏。”

“為何喜歡?”

“喜歡就是喜歡,還要有原因?”

“當然,”蔣斯微神情冷峻,“你誤入舟口鎮,自然沒有提前和家人說起,你已無故離開兩日,家人勢必會擔心。我見你身上半分顧慮家人的考量都沒有,還想多留幾日,蹊蹺。”

蔣斯微這話倒是提醒了何霜一個疏忽的地方,她不是孤兒。事實上,何霜父母對她很關愛,只是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聯系不再那麽密切,即使手機通訊便利,父母心知她工作繁忙,從不會無故打擾她。而她自己這幾年忙著創業,每天焦頭爛額,根本不想讓父母見她焦慮的樣子,好像自然而然就淡了。

何霜暗自對比著外邊與舟口鎮親情關系的疏密,半真半假地回答道:“我家人沒那麽擔心我。”

這個答案何霜說得模糊,聽進蔣斯微和徐致耳朵裏,被理解成諱莫如深的事情,他們互相對了個眼色,沒有再繼續提問。

屋外陽光忽然暗淡了許多,有幾片大塊的雲朵雲游過來遮住了日頭。何霜察覺到屋裏穿堂風大了些。

“要下雨了。”徐致皺眉看著天空說,“我早上曬了些獐肉脯,得抓緊回去收。”

“不上我那取碗了?”蔣斯微說,“東南還在呢。”

“下雨天東南自己會回家。”說完,徐致忽然看向何霜,“就是元禮,他不是說還有尚未聊完的事?”

“你信他?”蔣斯微嗤道,“他不過是想把我倆誆騙過來。”

“誆騙來作甚?打擾他和元春?”

蔣斯微嘆了口氣,從門檻上起身道:“徐致啊徐致,勸你平日少在竈房待,早日通些男女之事吧,你母親該多急啊!”

徐致一瞬間羞紅了臉,很想掩飾什麽,又不知道該怎麽掩飾,於是大聲往徐元禮的方向喊:“要下雨了,元禮。”

元禮應了聲,和元春一起從廚房走了出來。年輕男女的臉上掛著相偕的笑容,端的是天作之合。

天色不好,元春不得不匆忙送眾人離開,之所以匆忙,是因為她要趕去田上給自己家人送雨具。

隨眾走出元春家時,天色又黑了些,風也刮起來,吹得地上小石子亂飛,還沒走到河邊的渡口,徐致便先行告辭,回他家,步行更快。

何霜與另二人同行,在即將走下渡口時,她聽見蔣斯微問徐元禮:“她去哪?”

“我家。”徐元禮說。

“不去元軫那大宅子?”

徐元禮頓了頓,似是想回頭征詢何霜的意見,最終沒有,只是簡略地說:“還有些東西在我家。”

蔣村和徐元村是不同的方向,渡口只有一艘船,想來是雨天要到,用船緊張。

“你們用,我走回去。”蔣斯微搶先說。

原以為徐元禮會和他客氣一番,沒想到兩位青年沒有多廢一句話,徐元禮上船的同時,蔣斯微已往後跑回岸上。

天色越來越黑。

徐元禮搖船前行,河上也在刮風,給行船帶來風阻,徐元禮在努力保持船行的平穩。

“今晚你可要回元家?”暴雨到來前各種天地人聲摻雜,徐元禮的這道聲音還是清晰傳入何霜耳朵裏。

“嗯。”

“上午在斯微的住處,你可還有問題想要問我?”徐元禮又問。

“問你你會答嗎?”

“可以答的我答。”

“什麽叫可以答的?”

“除去受人之托需要保密的事情,都可以答。”

“之前你不是守口如瓶,怎麽現在就有可以答的不可以答的?”

“你想知道的事情,若我不說,鎮長或元軫會告訴你,他們告訴你的事情未必是真相。”

“他們告訴我的未必是真相,你告訴我的就是真相?”

徐元禮怔了怔,“對你而言,我說的或許也並非真相,但同一件事你若能知道兩種說法,能便於你做正確的判斷。”

“說來說去t,你還是怕我跟鎮長合作吧?”

徐元禮沒有接話。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暴雨的原因,河裏的腥氣上泛得厲害。沈默的水路行進中,何霜意識到自己情緒不太對。這時,幽暗的天空中驟然響起一聲悶雷,何霜沒防備,本能地低呼了一下,徐元禮的聲音隨雷聲而至:“此處距我家還有些水程,你若怕——”

“我沒怕。”何霜立刻否認。

“你在生氣,為何?”

何霜噎住,沒料到他會突然問這樣一句。她更沒想到,因為他發現自己狀態不對,她心口竟泛出一股酸澀。

她已經很久沒有被人這樣細心對待。大部分時候,情緒是她的武器,她太想證明自己,太想得到主流社會的成功,而她要對抗的東西又太多,她需要靠情緒支撐她的氣場。也因此,她被認為是個特別強勢的女人,沒人覺得她需要關心,或者也有軟弱的一面。她既靠情緒得到助益,也習慣接受情緒給她帶來的一切負面影響,包括各種身體結節。

何霜定了定神,換了個平靜的語氣,道:“我問你,你一而再再而三和我劃清界限,說我是外人,是知道我很快會走,不想有任何不必要的牽扯,對吧?”

徐元禮看著她,道:“嗯。”

何霜還在再問,卻見徐元禮突然加快速度劃船,也就在這時,一道巨雷響過。隨後,大雨傾盆而下,快得令人猝不及防。

船被徐元禮劃進前方橋下,有橋體的遮蔽,船身不至於進水。不僅如此,橋沿兩側的雨水下落,倒使何霜和徐元禮身處的這片天地好像隱秘的水簾洞。

雨的浸入,使河水不斷湧動,徐元禮將船槳卡進橋體的一處結構裏,堪堪使船體保持了平衡。

盡管徐元禮反應快,及時找到避雨的地方,能使二人免去被大雨吞噬的命運,還是免不了變成落湯雞,兩人都濕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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