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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 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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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 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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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你爸媽睡一個房間嗎?”陳奇媽媽接著問。

喬念記得當時自己居然很得意, 她家大,房間多,說到這個班上很多同學都羨慕她,“我有自己的房間, 有時候我媽跟我睡一起。”

“你媽經常陪你睡嗎?”

喬念想了想, “嗯,她常常來。”

那時她不懂。只當作一個熱心的鄰居阿姨平易近人地跟一個小孩聊天。

一年後, 她懂了。

她早上上學, 走到樓下想起來忘記拿跳繩了。保姆在樓下等;她一個人回家拿。電梯裏剛好有人在擡東西, 她怕遲到、等不及,轉身爬樓梯。

走到四樓, 突然頭頂上傳來樓梯間門打開的聲響。樓上只有兩家;一個是她家,一個是陳奇家。是頂樓。

她聽到有點熟悉的女人說話, “昨天晚上那麽大聲,我家都聽見了。”是陳奇媽媽。

“誰家醋瓶子倒了。”這個聲音她更熟。是她爸。

“人家半宿沒睡著,就想著你。”她嬌滴滴地說。

“你老公剛出差幾天就忍不住了?”

“快點來, 我還要送我兒子。”

喬念擡頭向上看。

那個時候的她, 根本沒意識到那一眼, 將會成為她兩輩子的噩夢。

轉了一個彎的、最頂層的樓梯間,一個男人把一個女人按在墻上親,那女人去解他褲子前面的拉鏈,然後把手伸了進去……

喬念嚇壞了。她才十歲, 就要承受這樣骯臟的不堪。那一天,她不知道自己怎麽下的樓。又想快跑,一秒鐘都不想多留下去;又怕被人聽見, 步子都不敢邁大、一點聲音都不敢發出。

活像犯了罪的是她自己!

保姆說“你跳繩呢?”

喬念呆了幾秒, 才僵硬地回答說, “找不到了,你去幫我再買個新的吧。”

保姆很著急,小店跟學校不是一個方向。她慌慌張張就跑,臨走回頭說,“念念就在這裏等我。”

樓下的小崽子在花壇旁邊等他媽,一只腳站在他的藍色滑板車上。渾然不覺他媽正在跟別人的爸亂搞。

四歲的小男孩,個子並不比他的滑板車高多少,穿得倒精致。黑白格子的哈倫褲和同款襯衣,外面套了一件肥肥大大的白寬T恤,上面印著小熊的圖案。頭上戴一頂小帽子。

能去拍童裝廣告了。

看到喬念,小男孩眼睛都亮了,車也不要了,嘭的一聲扔在地上不管了,屁顛著跑過來叫她‘姐姐’‘姐姐’,仰著頭對她笑。

這個小孩自從會走路就喜歡黏著她;只要在樓下一看見她,就追著她跑。不管是放學、上學,只要被他瞧見。

喬念也喜歡他,沒有人不喜歡這麽可愛的小天使,生得又漂亮,又會討好人,在幼兒園得個棒棒糖回來都要敲門給她送來。

可是從這一天之後,喬念再也沒辦法對這個孩子有一丁點的喜歡。一丁點兒都覺得惡心。

可那孩子,最後救了她。為她殺了人,進了監獄。

他在她眼前被警察帶走的那一刻,他低垂了頭,沒再看她;喬念忽然憶起這孩子小的時候,在幼兒園裏因為吃飯吃得好,得了老師的獎勵,一顆棒棒糖,放學就來敲她家的門。

他說‘姐姐,棒棒糖’,他的聲音比糖更甜。他漂亮到沒天理的小臉,洋溢的全是對她的喜愛。

他把棒棒糖交到喬念手裏,她誇他‘好乖’;他那萌萌的可愛樣子,看得人心都化了,她親他小臉蛋的時候,他也是這樣低垂了頭,有點害羞似的,閃動著濃密的睫毛,不敢看她、又偷偷看她。

為了這個吻,平時跟活驢似的、最不聽話的孩子,每天在幼兒園吃飯都吃得最乖。

不管他玩游戲、上課、睡午覺的時候有多調皮、多鬧、多渾,能把幼兒園阿姨分分鐘氣到與世長辭,被阿姨連懟帶罵的、有時候還被罰站;一到吃飯,他就是最乖、最聽話、最能吃的那一個。

每天頂著圓滾滾的小肚子,把棒棒糖舉到她面前來。

陳奇一回到B市就被召去封閉式集訓了。為了備戰亞洲黃金聯賽。要封閉訓練三個月。

回到B市,下飛機兩個人要分手的時候,喬念對他說,“你一心一意訓練,我希望在更大的賽場上看到你的好成績。別打電話,別聯系,我只想在電視上看見你。”

他雖然滿心不情願,想說打個電話又怎麽了,也不會耽誤訓練;但他願意聽她的話。況且,他聽到她的聲音,就硬。他笑,好像也還是有影響的。

她說要在電視上看他,希望在更大的賽場上看到他,那他就不能讓她失望。

這是他第一次要出國比賽;亞洲賽。以前都是體現自己實力,這一次,真正的,要去為國爭光了。

兩個人在機場分手。因為不是同一個方向,他先送她上大巴車,等車的時候,寒冷的站臺,他坐在她右手邊,側過身子給她擋著風。

他說“我放了五包一次性內褲在你箱子裏,一包裏面有二十條,”他伸手把那灰色箱子拉過來,一拍,“這個裏面,靠右邊放著,穿完就扔,省得你洗。”

他又說,“你那件粉色的毛衣都洗縮水了,讓我扔了。我又買了一件淺灰色和一件薄荷綠的,都裝在那藍色的箱子裏了,過幾天暖和點,你記得拿出來穿。但你千萬別再放洗衣機洗了,記住沒有?那是羊絨的,得手洗,或者幹洗,不能機洗。你要是不想洗,你先放在那,等我回來再洗。你穿那兩條加絨的衛衣,也夠用。”

喬念餘光裏右手邊有個中年婦女已經頻頻在向他倆行註目禮,捂著嘴偷樂。她趕緊碰了他一下,示意他別說了。

陳奇突然‘喲’一聲,“你水杯呢?我給你去接點熱水。”

他走遠,旁邊那中年婦女果然來搭訕,問喬念,“你男朋友啊?小夥子真不賴,長得也精神,眼睛裏還有活兒。現在很少見這麽好的男孩子了。”

喬念垂了頭,小聲說了一句“我弟”。

不想那中年婦女一聽,來了精神。“你弟啊?有對象了沒有?我家姑娘在L大上大二,讓他倆認識一下?”

喬念繼續垂著頭,沒說話。那中年婦女等半天,也覺沒趣,訕訕坐了回去。

大巴車來了,喬念上了車;陳奇遠遠跑回來,人家問他檢票,他說‘我送東西’長腿一跨,噌噌兩步登了上來。

後面那機場工作人員還在責備,“哎你沒票不能上車”。

陳奇哪裏是會乖乖聽人說話的!檢票員還沒說完第一個字,他就跑到了喬念身邊。

把水杯放在喬念手裏。然後一手壓著喬念的額頭,另一手擡她下巴,扳起她的臉,在她嘴上狠狠嘬了一下,分開的時候發出響亮的‘啵’的一聲,“好好照顧自己”,他說完,在一車人的驚詫中又跑了下去。

喬念被他整了個面紅耳赤,既不敢看他;也不敢擡頭。她覺得這一車人肯定都在笑話她。

尤其剛才那個中年婦女,不知道看見沒有。她剛說完他是‘她弟’,就啪啪打臉。別人會把她當瘋子、或者變態。

大巴車輕輕啟動了,喬念頭枕在靠背上,假裝很困,閉上了眼。

可是在真正動起來的那一剎那,她忽然睜了眼,慌張地回頭,透過明亮的、碩大的透明玻離,她看到那個高大的、健壯的、孤獨的、可憐的小男孩,單肩背著他們田徑隊的旅行包,雙手插在大衣兜裏,筆直站在站臺上,一眨不眨也在望著她。

二月的B市,寒風帶著刀子,吹在人身上,頭發絲都凍僵。

寒冷的、站臺上的他,眼中有星光,像星河一般,滿是對未來的璀璨期盼。

看到她回頭,他把一只手從大衣口袋裏伸出來,朝著她揮。他的口型一直在重覆那三個字。那天夜裏,他顫抖著、低吼著、壓抑著、釋放著,用一次次楔入她靈魂深處告訴她的那三個字。

喬念捂著自己的嘴,在愈來愈模糊的視線中,好似看到那個四歲的小男孩。

他拉著她衣角,仰著頭對她說,“姐姐,奇奇最喜歡姐姐”,斬釘截鐵的信任;可她負著最深的罪孽,就像該隱殺死亞伯,一手將他推入了深淵。

喬念再也不想控制,在大巴車上肆無忌憚地哭。旁邊都是陌生人,探究的、詫異的目光。她從前一直很在意別人的看法,寧可打碎牙往肚子裏咽也不會讓別人看出她掉了牙的人,在這一刻,哭得涕泗滂沱。

喬念忽然覺得,都不重要了。一切都不重要了。

她生命中最純粹、最美好的那一部分已經被她親手殺死了。

世界上還有什麽能比這更重要?

那個小男孩,為了她斂去所有暴虐、收了獠牙,小心翼翼問她,‘我把所有作業都擺好,你來檢查幾分鐘都用不了,好不好?’

那個小男孩,蹲在她面前仰著臉,討好地說,‘我沒去網吧,是同學裝錯了我的書,去找他要回來。’

那個小男孩,被她毫無緣由地斥罵了一頓,還巴巴打電話來,‘對不起,你別生氣,我沒有玩游戲了。’

那個小男孩,拿著第一次得到的全國獎牌,悄悄放在她桌上。他對著佯裝不醒的她說,‘因為你,我會更努力的。’

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愛他;他一個人像野草一樣艱難地活著,在太陽根本照不到的角落裏。

野蠻地、掙紮著長大,已經拼盡了他小小身體裏每一份氣力。他什麽都不懂、什麽都不會,只能任由他那窩囊又貪婪的舅舅舅媽把他的財產全吞掉,每個月只摳出600塊錢讓他活著。

很不容易養大自己,真的很不容易,她還來騙他!

她所做的一切,根本不是為了他好。

他總說她是他的天使,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根本不是。

她是從無底坑中爬出的亞巴頓,在最後審判來臨的時候,從無底深坑中爬出來,毀天滅地,濫殺無辜。

那些有罪的、惡的,被她毀滅了,埋葬在墳墓裏;而那些無罪的、善的,也被她當作攻擊罪惡的炮彈利用了,被她毀滅了,一起埋葬在墳墓裏。

兩輩子,她從來就沒有表面看起來那樣純潔無辜。她想利用的人,根本不會心慈手軟。

她唯一溫柔以待、願意為他付出一切的人,也不是單純地對他好。

她只是在贖罪,她贖罪的目的,或許只是為了不想再被老天報覆她,英年早逝再被車撞死;或許只是為了自己心裏好受一些。或許只是她忽然享受那虛假的慈悲。

僅此而已。

她眼睜睜看著那孩子懷揣著對她的感激和喜愛長大,眼睜睜看著那感情變了質,卻什麽都做不了。她竭盡全力推開他,想盡了一切辦法,也沒能推開他!

他死死握著她的肩膀,說‘你別喜歡別人,我已經長大了。’

他紅著眼睛,把她的手壓在他的胸膛,說‘我試過了,真的愛不上。這裏只有你。’

他瘸著腿,從後面追上來抱住她,低下頭說,‘求你別走,我沒你不行。’

直到那個夜晚,他一次一次將她拋上天堂,喘著在她耳邊,一句一句,都在說,‘我愛你……要我……給我……’

她什麽都給不了他;她帶給他的,只有一次次的欺騙和傷害。

他就算閉著眼睛、隨手從街上找一個女人來愛,也會比愛她值得一千倍、一萬倍。

兩輩子,她什麽罪都沒贖回來。

這一世,她的罪孽更重了。上輩子年紀輕輕被車撞死可能已經算便宜了,這輩子會下地獄的吧。

封閉集訓的日子很單調,運動員的酒店就在大運體育場,裏面。所以活動範圍也僅限於這個體育場。從酒店碩大的窗口望出去,就是紅色的跑道。視野很開闊,但問題是,無論讓誰幾個月只望這一個景色也會感覺審美疲勞。連條馬路都看不到。

別的隊員有時候悶了偷偷吸根煙,或者有外向的,常拉著隊友聊天。

陳奇既不吸煙,也不吸二手煙;人家吸煙他就遠遠躲開。他不愛玩手機,不煲電話粥,不看電視,他的教練裘向南懷疑他是個木頭人。

這個木頭人唯一的愛好是研究菜譜。他上網只幹一件事,刷烹飪視頻。然後他自己有一個厚本子,封面是皮的,裏面全是料理配方。

這個很有潛力的廚子很可能入錯了行,不過慶幸的是,他幹一行愛一行,做運動員也很賣力。

只知道訓練,而且從不偷懶。每組動作。

況他成績又好。裘向南覺得自己這次恐怕是真的撿到寶了,他從來沒見過這麽自律的隊員。

其實當運動員很苦;賽場上可能只是幾秒的時間就分出了勝負,可是為了這幾秒,你日覆一日重覆相同的訓練,每個0.01秒的速度提升,都是數不清的汗水和咬牙堅持堆出來的。

還有傷病。因為你一直在挑戰自己的極限,經常處於傷病的邊緣。一旦傷了,很可能意味著你之前所有的努力全都付之東流。

生活又單調,不說封閉集訓時幾個月你根本出不去,就算平時訓練也有嚴格規定,不該做的事不能做、不該去的地方不能去,甚至不該吃的、不該喝的,你都要執行。

在這樣的苛刻中,很多隊員都會有教練看不到的地方搞點小動作,都是年輕的孩子,有時候可能僅僅是因為太苦悶了,想要放縱、叛逆一下;可陳奇,裘向南從來都不擔心他,你看著他、或你不看他,他一直在那裏練。一丁點也不會少。

他就是那種心裏像有一根擎天巨柱,支撐著他整個心靈的人。在這根擎天柱的威懾下,所有宵小鼠輩、低級趣味,全都沒辦法撼動他分毫。

很多人都覺得‘自律’是‘律’出來的;其實不然。所有的自律,都是‘愛’出來的。因為有愛、有支柱、有對美好生活的向往,你才願意去做一些更苦的事、願意違反人的天性去苛刻地要求自己。

裘向南不知道是什麽樣的經歷和教育能讓陳奇養成這樣堅定、坦蕩的性格。他知道他是孤兒,自小沒人疼愛,究竟是怎樣的一份愛,才能將他心底的巨柱撐起,在面對誘惑和困難時,能目不斜視、砥礪前行,絲毫不被影響。

五月份很快到來;比賽在日本大阪舉行,最後一個下午是休息和購物日,隊裏配了翻譯帶大家逛街。翻譯是一個年輕小夥子,看樣子不到三十歲,戴著眼鏡,斯斯文文的,問陳奇,“陳老師,你是想在酒店裏休息還是要出去逛一下?”

旁邊隊友都在笑。這小子在亞洲賽上百米拿冠軍,一鳴驚人,連隨行翻譯都要高看他一等。明明比陳奇大著好幾歲,管他叫“老師”,就連出去購物都先征求他意見。

畢竟,距離上一次中國隊在這個亞洲比賽上拿百米冠軍已經過去五年了。

體育競技,成績說話,真的一點沒錯。

陳奇說,“要買東西。”

他買了一些護膚品,因為喬念平時也不化妝,所以就可著最基礎的,水乳洗面奶,買了幾件;然後買了十盒暖宮貼,她來月經容易痛,不知道好用不好用;又買撒隆巴士,她常坐電腦前,右肩膀是有些硬的。

有熟識的隊友見他買這些東西,忍不住好奇來問,“給女朋友的?”

陳奇“嗯”的一聲,笑得有點甜。

又有根本不熟悉的女隊員來問,又酸又八卦的:“女朋友是做什麽的?哪裏人?也在B市嗎?漂不漂亮?給我們看看照片?”一堆問題。

陳奇笑笑,沒說話。

其實他想說‘關你媽鳥事’‘你配打聽她嗎’,但好像一直有雙眼睛在盯著他,他不能說這種臟話。

陳奇去找喬念,其實距他回來又過去了近一個月。

在二十一歲的這一年,他拿到了亞洲賽冠軍。人一下子忙起來。

隊領導挨著個兒的親切接見就不用說了,Q大體育部都專門派老師過來,向陳奇發出保送碩士研究生的offer,想到之前喬念跟他說的,‘要一些亮眼的成績’‘要學歷’,陳奇爽快接受了。

他還有一年多本科畢業,他相信喬念是能留在B市的,她那麽厲害,而且又是博士,只要她想,登月都可以、拿到火星星籍都是分分鐘的事。

所以他在Q大讀研究生是最好的。還可以跟她在一起。

然後又是派發獎金、慶功宴各種活動纏得人脫不開身,最後,居然還來商務。

好幾個品牌找到隊裏,談廣告合作;指名要陳奇拍。

小夥子要模樣有模樣,要身材有身材,純正的剛鐵直男,什麽也不用說,什麽表情也不用擺,往那裏一站,就是擋不住的雄性魅力和安全感。

比起那些掐巴掐巴還沒女孩子經揍的男性相比,真的不知道強多少倍。

陳奇這才知道,拍廣那麽賺錢的。隨便拍個牛奶,扣除各種其它部分,就他自己拿到手的都不知是比賽獎金的多少倍。

當然也不全是拍牛奶的,還有瑜伽墊、遮陽帽、礦泉水,最後還來一個拍內褲的。給的錢特別多,陳奇想,還是算了。他只想露給一個人看。

就這樣一個月後,陳奇拿著他買的那堆化妝品、膏藥、貼肚子的,終於回到Q大。他沒回自己宿舍,反而先跑到生命科學學院的實驗樓,站在樓下打她電話。

話筒裏傳來古怪的聲音,是短促的、不停的‘嘟嘟’聲,既不是占線音又不是等待音。每次打都是這樣。

陳奇忽然就有種不祥的預感。他想起高一的時候,他在全國青少年賽拿銅牌回去的那個秋天。

他從讀卡機上跳過去,沖進實驗樓,一層一層找,一層一層問,‘認不認識喬念’‘她是讀博士的’,陳奇不停重覆這兩句,才發現他自己有多可憐。

她不喜歡他問她的事情,一問就岔開話題,幾次之後,怕惹她不高興,他也不敢提、他也不敢問。他甚至都不知道她具體是哪個專業方向的博士生,不知道她研究什麽的、不知道她的導師是誰,不知道她的實驗室在幾樓,不知道……

他沒有好家世。他也不是頂聰明的人,陳奇死死捏著口袋裏那枚亞洲賽金牌,可他現在也有點厲害了,不是麽?他願意聽她的,她說什麽,他全聽她的。

他願意把他的全部都給她,他賺一塊金牌,她就有一塊;他賺兩塊,她就有一雙……

他笨拙地奉獻所有,可她似乎並不太在意。

她轉身的速度永遠比他奔向她的速度要快。雖然他是百米冠軍。

問到後面,陳奇甚至問得都很敷衍。一種莫名其妙的直覺,他希望所有人都告訴他‘不知道’,那他就明天再打她電話,明天再接著來找。

可是不巧,上到四樓的時候,有一個戴眼鏡的女同學說,“啊,喬念,她去STF做交換生了。”

陳奇呆呆地、麻木地問,“什麽福?”

“STF,美國STF大學。”她說。

陳奇本來是應該住在隊裏基地的,因為想住得離她近一些,特地跟教練請的假。最近沒什麽比賽,允許他回學校住兩個月。

可是每天都還是要去基地訓練。5:30準時開始,也就是說,他如果非要住學校,他每天淩晨四點多就要起床趕過去。

“你還嫌訓練量少了,累不死你是不是?”教練這樣問他。

他那個時候心裏甜得像灌了蜜。

他不累。

他不怕更累一些。她照顧不好自己,她只會學習、一點心思都不放在生活上。牙膏沒了幾天她可能都不記得買,他得幫她想著這些。

他願意更累一些。她其實是很懶的人,除了搞科研,她什麽都不愛幹。他得給她打掃衛生、整理衣櫃,給她洗內褲。

他渴望更累一些。就像那個夜晚,他想了一百多天了,想跟她做那個,想到要爆了。

他渴望重溫那種感覺,在她身上累,讓她舒服,看著她欲生欲死、又喊又叫又哭的,他從來不知道她有這樣一面。他心裏又是疼她、又是說不出的滿足,真想死在她身上算了。

陳奇回到宿舍,同舍那個練游泳的交給他一封信。而另外幾個人則圍著他要看他獎牌,還有隔壁幾個宿舍的人,見他回來了紛紛湧過來,要看他的亞洲賽金牌。他從口袋裏掏出來,扔在旁邊一張床上。

一屋子人吵吵嚷嚷地。

陳奇拆開了那封信。

她的字很漂亮,不是很秀氣的那種女孩子的漂亮,而是洋洋灑灑、磅礴大氣的勁美。

她寫“陳奇,對不起,思來想去,我還是要以學業為重。”

她寫“我去美國作交換學者,一去經年,你不要等我。”

她寫“我不是頂顧家的女孩子,並不是適合的伴侶。”

她寫“願君此生常如意,萬裏河山無故人。勿念。”

陳奇的床上是空的,寒假沒人住,三個多月集訓和比賽沒人住,上面積了滿滿一層灰。

他找來抹布,在盆裏打了水,一點一點擦。

她去美國麽?那裏有人照顧她嗎?是住學校裏還是住美國人家裏?安全嗎?有人給她擦床鋪嗎?

吃東西吃得習慣嗎?美國現在是什麽天氣?他給她買那兩件毛衣穿臟了沒有?她過去要穿什麽衣服?她一個人,身體又不好,萬一生病了怎麽辦?

暑假的時候讓她好歹學著做一個飯,就是不聽。眼下說走就走了,半夜學習餓了怎麽辦?誰管她?

擦著擦著,陳奇忽然停了下來。

很久,他一下退後兩步,將手裏的濕抹布狠狠扔在了地上,蘸著水的毛巾,猛的甩出去,發生‘啪’的一聲脆響。

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臉憋得通紅。

那一群圍在一處欣賞他獎牌的男生嚇一跳。

陳奇紅了眼,兩步上前,一腳踹上他床鋪下面的書桌,一張固定在床腿上的桌子,硬是被踹歪了一個角,塌了一塊。

上面堆放的、布滿了灰塵的書和本子,劈裏啪啦掉了一地。發出巨大的聲響。

一群人現在才回神,紛紛跑過來阻攔他發瘋。一個從身後抱住陳奇,兩個來在他身旁用手臂支開他與那倒黴桌子之間的距離。

旁邊所有人不約而同都望向他的腿。那是多金貴的腿啊!亞洲第一的腿啊!跟個桌子較什麽勁。

大家都是體育特長生,誰的心裏都明鏡似的,他們沒有學歷、沒多少文化知識,沒正經好好讀過書,自己身體的部件就是將來吃飯的碗。打碎這個碗,別說飯了,粥都喝不上。

哪有不拼命愛惜的道理。

陳奇一肘掙開身後那人的桎梏,那個游泳選手一下被他懟得腰都彎了。前面那兩個人一個練體操、一個練跳高,被他一甩就甩到了一旁。開玩笑,倆人摟起來都不夠他踹一腳。

那腿上一塊塊的肌肉,硬得跟鐵似的。

身旁這倒黴的桌子就是最有發言權的受害者。

好在隔壁宿舍有練鉛球、舉重的過來湊熱鬧,好說歹說給攔住了。

陳奇冷冷平息著自己猛烈的呼吸,薄唇抿成一條直線。他看到一屋子人盯著怪物似的詫異眼神,沖出了宿舍。

一直在操場上跑。像個瘋子一樣的奔跑。

他一直跑、一直跑,在仲夏的炙熱太陽下不停奔跑。毒辣的日頭照在身上,汗不停地流。

400米的跑道,他不知道跑了多少個周而覆始。從開頭,到結尾,然後又是相同的、而全新的一圈。身後只有揚起的塵沙追隨。

他跑得快,一點配速沒有,只是憑著本能跑,有多少力氣花多少力氣。最後直到身體裏面一點氣力也無,兩條腿再也擡不動的時候,他仰躺著倒在了地上。

初夏的、晴朗午後的陽光,晃得人睜不開眼。

他忽然很羨慕虞若晗。至少,她可以恨著回頭。

而他,連恨的權利都沒有。

她是那個整整高三一年,每天幫他檢查作業的人啊!

那個時候他初一,並不太懂。直到後來上到高三,看到田峯那麽一個根本不怎麽學習的人,都在爭分奪秒、想要高考考個好學校連吃飯都在看書的時候,他才知道,她高三一整年、每天半小時雷打不動給他檢查作業、鼓勵他好好學習意味著什麽。

她是那個一句話都不多說,就能幾萬幾萬塊幫他還債的人啊!

自從喬念上了大學,她就沒朝她爸主動要過一分錢生活費,就像急著撇清關系一般。那是一次在跟喬念爸媽聊天的時候說到的,“不知道這孩子擰什麽勁,就倔成這樣”。喬媽媽這樣說。喬爸爸也滿心不甘,“念念小時候跟我多親呢,每天晚上我不哄著她就不睡覺。現在連電話都不給我打。”

她唯三低頭、朝她爸爸要錢,一次是他打人、另一次還是他打人、再有一次是給他交學費。他一直都不知道,他以為學校一直在給他減免學費;直到最近才聽說是有個‘神秘富商’一直在資助他。才讓他這幾年大學一直有飯吃。沒為錢的事發過愁。

她是那個自己也被罵得一片狼藉,卻只顧著為他洗刷冤屈的人啊!

當初陶梓晴在論壇上造謠詆毀她,害得她導師、院領導都在找她談話,一樣一樣調查她、學位證險些不給她,她都沒有計較。她只盯著他被人誣陷的事情,為了他的名譽幾次三番跑回N市,他能想到的、他不能想到的,她都默默幫他做了。

從來沒求過他一丁點回報。

她把她自己擁有的,全給了他,包括她自己;她把她能爭取到的,全給了他;她把她能想到的,全給了他。

數不清多少次,她說他‘不夠聰明’‘學歷不高’‘年紀太小’‘沒有經驗’……可是沒有一次,她讓他覺得自己真的低人一等。即便在說這些話的時候,她的語氣都是那樣溫柔、那樣寵溺,讓他一下明白她只是在找借口、讓他確信他自己是那樣優秀,值得更年輕、更漂亮、更體貼的姑娘……

即便到了最後,她從沒讓他覺得自己配不上她,她還是在說“她不是頂合適的伴侶”“沒辦法好好照顧他”……

從前,他連飯都吃不飽的時候,她陪他度過漫漫長冬。他有喬念,就像擁有了全世界。

今天,他擁有了全世界的時候,卻不知怎麽,弄丟了她。

湛藍的天空中,刺眼的太陽依舊。而他的生命,從這一天起,沒了光。

作者有話說:

因為刪了一些內容

原因沒說清楚

估計不可能讀懂

懂到哪裏算哪裏吧

猜到了還不如猜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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