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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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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你真行◎

第二天陳奇訓練回來, 家都沒回,站在門口敲喬念家門。肩上還背著隊裏統一發的紅黑色挎包,裏面裝的是訓練時換下來的衣服,他的頭發潮濕著, 像是急匆匆從浴室裏出來的樣子, 人也比平時白凈些,經著路上風一吹, 稍長的短發呈現些許淩亂半彎半潮地在頭上、額前, 顯得眉眼更清明了。

他敲門敲了五分鐘, 臉上的盎然一點點隱沒,沒有人開門。低頭想了想, 然後開始撥電話。

喬念看著床上被她關了靜音的手機在嗚嗚地響,把枕頭蓋了上去。那電話久久掙紮著、不肯認輸一般響了又響, 不知幾遭過後,終於消停了,她才敢回過頭繼續寫她的實驗報告。

保姆買東西回來的時候, 還沒來得及開門, 陳奇就從他家裏躥了出來, 問“張姨,喬念呢?”

保姆幹笑著說,“好像是出去跟同學玩了。”

陳奇黯然轉身。保姆進屋後朝樓上看了一眼,然後去晾洗衣機裏的衣服。

到了晚上快十點的時候, 喬念家的門又被敲響了。

她寫在本子上的手都是一抖,拉出長長一條線。

“喬念回來了嗎,張姨?”

保姆看了看鐘表, 感覺要說沒回來就有點太假了, “回來了。已經睡覺了。”

陳奇說, “張姨你讓我上樓看看她?我怕她昨天著涼了。”

保姆看了看樓上,表情很為難。

陳奇趁著保姆猶豫的工夫,蹭蹭幾步躥上了樓。

喬念萬料不到他竟然這麽膽大,在別人家裏,主人家沒同意,說上樓就上樓。她原本盤腿坐在書桌前,聽著樓梯上越來越近的腳步聲,也來不及穿拖鞋,光著腳起身去關門,不料一腳踩在一小坨冰冷又黏糊糊的東西上面,清晰的、出溜溜的一段滑行感瞬間傳遞到大腦。

喬念的身體來不及反應,但她的腦子是很快的。

就在整個人已經失去平衡、即將落地的那個瞬間,喬念忽然想起了剛剛吃過的一碗桃子。保姆切上來的,放在水果碗裏;拿叉子戳的時候一下沒戳好,掉地上一塊。她懶得撿,想著明天保姆反正也會來打掃……

不是,為什麽就這麽巧!

她閉了眼睛,準備迎接這不可避免的疼痛;驟然間聽得門口一聲低呼“操”,然後那聲音一下就來在了她耳邊,感覺一陣風至,兩個肩膀上一股大力被捏得生疼,向下跌落的運動趨勢被終止了,喬念後知後覺、驚慌失措地睜開眼。

饒是陳奇反應快,也是一身冷汗。把她放坐在床上的時候,他的兩只手還死死捏著她的肩頭不敢松開,無奈問她“你又在搞什麽?”

喬念楞了幾秒,才想到自己的腳。她低頭瞧去,地上黏糊糊一條,她的腳底也是。都是爛了的桃。

陳奇點著頭看她,“真行。”然後去她衛生間接了盆熱水出來。

她洗腳的時候,他就拿餐巾紙擦桃。桃渣子擦走了,然後去樓下拿拖把。保姆在樓下說“我去吧”,陳奇說“不用”,拿著拖把上了樓。不單把桃印子擦了,整個屋子都給她拖一遍。明亮的。

他一邊拖地,一邊就像從前一樣,陽光的、坦蕩地望著她,“你沒有不舒服吧?昨天是不是在電影院裏著涼了?”

喬念早就神經當機,泡在盆裏的兩只腳下意識地相互摩擦了一下腳趾頭,心裏翻著巨浪,面上還要裝作自然,“沒有。”

“你今天出去了?”

“嗯。”

“剛回來嗎?”

“哦。”

陳奇忽然停下手裏的拖把,咬著嘴唇,半晌沒說話。就直直望著她。她說謊的時候,特別心虛。陳奇想,她為什麽心虛?她只要說‘我生氣了’,因為生他的氣,所以跟他鬧別扭、不想見他,就這樣告訴他就可以。‘明明不想看電影的,非拉著去,所以生氣了’,這麽說也行。要怎麽罰他都可以。打他也行、扇嘴巴都可以。

她根本就沒出門。他一直在門後聽著。她沒有從外面回來。

可以鬧別扭,想怎麽鬧都行,可是不要不想見他。

馬上要開學,沒幾天了,再見到她又要半年;他恨不得每天早上都不去訓練了,只想待在她身邊。

喬念被他看得發怵,這孩子本來眉眼就冷酷,太鋒利,他不笑的時候、沈下心下望著你的時候,就是教人接不住。

或許是做賊心虛,在那樣逼人的眉眼下,喬念感覺他正在爆發的邊緣徘徊。她想關門,想說‘我要睡覺了’,又不敢說,她真的有點怕他。

這種感覺很遙遠了,但莫名其妙的,又回來了。

喬念第一次覺得這個人可怕,是前世。他徒手把人打死了。那種情況下是個人都會害怕。

重生回來之後,最初的一段時間,她也怕他。說來好笑,那個時候他才初一,還是個小崽子。個子又矮。但是一個人渾到不要命的程度,做事不計代價、不講後果,本身就是很可怕的。

這跟年齡和身高根本沒有關系。

還記得硬逼著他給姚柏宇道歉的那個晚上,喬念看到那孩子陰冷不耐的眉眼甚至都不敢多跟他說一句話。

後來,他終於脾氣好了。待人也和善了,喬念以為這孩子終於成功走到正道上來了。

可是這一刻,他也不說話,只沈著鋒利冷酷的眉眼看她的這一刻,活像她幹了什麽天大的錯事,一萬個對不起他。喬念感覺那種害怕又回來了。她不敢再看他,楞楞想了很久,這才想到一個解決方案。逃開,去倒洗腳水。

她擡了盆沒走兩步,許是慌,又或者是剛拖的地有點滑,那拖鞋一下又滑了開去。這一下不比方才,手裏一盆水在慣性的作用下,劈頭蓋臉而來。還是洗過腳的水。

喬念閉了眼,身體根本不聽使喚,一點平衡都找不回來。

她已經準備接受命運了,忽然耳邊又是那熟悉的一聲“操”,緊接著就是拖把重重落在地上的聲音、水潑在物體上的聲音、最後劈裏啪啦落在地上的聲音……

喬念睜開眼,看到陳奇白色的T恤就在自己眼前。他撐著她的腰,整個人擋在她和她的洗腳盆中間。

他低著頭,頭發、後背全濕了,順著胳膊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

喬念剛剛的窘迫全不見了,望著那眉目間俱是鋒利與冷峻的男孩子一身狼狽地護在她面前,她不可遏制地笑,不忍直視,一手捂了自己的眼睛,笑得停不下來。

陳奇都快把自己嘴唇咬掉了。

這就完了?剛剛的事情就這麽又被她糊弄過去了?不是,白騙他了?睜著眼睛說瞎話啊!被抓包了,也不知悔改。然後,還潑他一身洗腳水。

“喬念,你真行。”陳奇說著,然後他自己也笑了起來。

第二天早上,陳奇真的沒去訓練。他怕他訓練回來,她又‘跟同學出去’了。

喬念因為在基因組裝算法的過程中被卡住了,理不清頭緒,就想出去小區散散步。有一次算概率的時候她被懵住了,就是散了半個小時的步然後想出了算法。

她剛一出門,對面的門開了。

喬念按在電梯按鈕上的手都是一頓。

“要去跑步嗎?”他從門裏走出來,全身行頭早就整理清爽,腳上都是外出的運動鞋。

“沒有,我去買點東西。”她說。

她不能散步了,散步要散很久;只能假裝去買東西,因為買東西一下子就能回家了。

可是她要買什麽呢?她沒帶錢。

喬念和陳奇來到小區門口的超市,店主是一個大叔,看見喬念進來,一面熱情地招呼、一面跟正在結賬的顧客說“看看人家這孩子,考上Q大。高考狀元。”

那顧客是一個中年婦女,聞言回頭,滿目讚嘆對喬念說,“有出息,真有出息。”

喬念微笑,裝模作樣在幾排貨架間走了兩趟,陳奇依舊跟在她身後;店主大叔忙完上一個顧客,恰巧看見就問喬念,“姑娘找什麽東西?”

找什麽?她也不知道啊。找一個你店裏肯定沒有的東西。

喬念很艱難地想,然後說,“插線板,老板,你這裏有插線板嗎?”

這裏是生活用品超市,喬念想,那種東西應該是出現在五金店裏的。

不料大叔一笑,“姑娘,就在你身後。”

喬念回頭,看見了一排‘野牛’牌插線板,三孔的、兩孔的、三孔加兩孔的、帶USB的,應有盡有。話說你為什麽搶人家五金店的生意?

這咋辦?沒錢。

偏偏陳奇又從後面上來湊熱鬧,問她,“要幾位的?多長?”

幾位?多長?

喬念此時早已後悔不疊,可是已經說出口了,還能怎麽辦?又被他問,只能楞楞地說,“加上保姆有四位”,然後伸出兩根食指比了一個插座的長度,大概這麽長。

陳奇看著她笑。

店主大叔也笑。

喬念被他兩個笑得好煩躁。

尤其陳奇,平時閉著嘴的時候覺得他的嘴並不大,這一笑就看著不小,有棱有角的,咧出一口白牙。

“你要放在哪個房間?要用來插什麽東西?”陳奇掩了笑又問她。

對啊,插什麽呢?

喬念感慨,當你用一個謊言去遮掩另一個謊言,越到後面難度越大。

她不知怎麽就說了一句,“魚。”

“插魚?”陳奇笑更兇了。

“不是,”喬念心念電轉,一下厘清了插線板和魚之間的聯系,她說,“我要養魚。要買魚和魚缸,然後需要一個插線板,老板,你這裏有賣魚的嗎?”

店主大叔還在因為陳奇那一句‘插魚’笑得停不下來,只能朝喬念揮揮手,“姑娘,買魚你得到前平街的花鳥市場去。”

那太好了。喬念呼出一口氣。“謝謝老板。”趕緊溜了出去。

陳奇還在後面拽她,“不去買魚嗎?”

喬念瞪他一眼,她像是會養魚的人嗎?她只會吃魚。

“你怎麽沒去訓練?”喬念忽然想到。

陳奇終於不笑了,半天沒吱聲,過了一會兒像是做錯了事一般,帶些懊悔又信誓旦旦地說,“我過幾天會加倍練回來的。”

喬念一下子明白了。

怪不得她才一出門,他就從他家裏站了出來。

她回到家想了很久,回學校的機票早就定好了,就在後天上午。

她本可以就這麽走了的,可是不行。她想到上一個寒假,他省隊選拔賽都不參加了,去B市找她,就膽戰心驚。

這個孩子是個傻子。這麽難才博到的一個未來,他一點不懂珍惜。

他失去了這個未來,他還剩什麽?

喬念打電話給陳奇說“你明天早上訓練,下午我請你吃飯。”

沒過三分鐘,她家的門就被敲響了。

大長腿又幾步躥上樓梯,趴在她桌子上興奮地問她,“我要穿什麽衣服?可是我只有運動服,吃西餐會不會不太合適?我明天早上去買衣服好嗎?”

喬念忽然有點心疼他。

這個孩子,他什麽都沒有。他連西餐都沒吃過。她請他吃西餐,卻還是在算計他。

“就穿平常的衣服就好,咱們是去花錢吃飯的。”

喬念帶他去的是N市最高檔的西餐廳之一,C&G。說它好,其中有一半原因就是它最貴。

因為不太會點菜,喬念直接定了一個雙人套餐,899。

陳奇攥著自己口袋裏的500塊錢,手心都在出汗。

他本來想好了,再怎麽說,應該他花錢的。可是看到菜單上的價格,他感覺這錢掏不出來了。總不能說,‘我出一半你出一半’。他原以為500塊錢吃什麽都夠了。

喬念說,“陳奇,你說這個餐廳環境好不好?”

他看了一眼,服務員比客人都多。餐廳裝修得好像是美術館。

“好。”

“所以要加油努力。尤其是男孩子,需要有事業,有經濟基礎,才能享受高檔的東西。你說是不是?”

陳奇說,“是。我會努力。”

會努力的。你喜歡,我一定努力賺回來。

喬念又說,“陳奇,你有跑步的天分,很多人都很羨慕,可他們沒有。你知道嗎?”

“知道。”

“你年紀這麽小,就已經進省隊了,這真的是非常非常好的機遇。很多人練了許多年,可能市隊都進不去。上天給了你這麽好的機遇和天分,你不要辜負,好嗎?”

“好。”

“你開學高一,就要去體校了是不是?”

“嗯。”

“你知道,體校裏有很多很會玩的同學,他們可能會抽煙,可能會喝酒,可能會玩得很瘋,他們對未來沒有太高的追求,可是你有,對不對陳奇?”

“對。我不會跟他們瞎混的。”

“我開學就要大三了,要準備考研究生了。後面的幾個學期都會很忙,我可能不一定有時間問你的情況了,陳奇。你能自己管好自己嗎?”

陳奇沒什麽文化,他甚至不知道都考上大學了,還要考什麽,他更不知道讀完碩士還要讀博士。她說,他只能信。

“能發短信嗎?”他問。卑微到了塵埃裏。

“我不太看短信的,你看我連微信都沒申請。我沒時間聊天。我們前面都有很不容易的路,陳奇,你也要好好幹,我也要好好幹。你說呢?”

陳奇低頭良久,才清朗應了一句“好。”

“那你放假回來吧?”他已經什麽都沒有了;就只剩這一個了。

他灼灼望著她,濃密的睫毛都在顫抖。

喬念的第七感告訴她,她再過分下去,前面所有的一切就都要被推翻了。這個孩子已經忍到極限了。

“回吧。”她說。

喬念又想了想,“你那個女同學,叫虞……”

“虞若晗,我跟她沒什麽的,”陳奇急得都要冒汗,“都不太熟,沒說過幾句話。”

喬念搖頭,“不是,我沒問你。我那天看見她,覺得她真的好漂亮,好可愛,而且很單純。我真的很喜歡她。這樣的女孩子,肯定有很多男孩子追求吧?”

陳奇松了一口氣,“可能吧。”

而且,那小女生穿的衣服也不便宜,喬念看得出來,她家庭條件也不差。

去年穿的跟她撞衫的那件木耳領的白襯衫,是盧彩鳳買的,但凡她買的單品,最低也要在四位數附近徘徊。今年穿那一身黑白配,看材料和設計,都不會是小品牌的產品。

在這一點上,喬念都覺得自己很市儈。但她近乎固執地認為,還是要找一個家庭條件好些的,陳奇以後的另一半,還是應該找一個家庭條件好的。他太可憐了,連一個親人都沒有。童年的悲慘,他真的需要一個散發著溫暖、裹挾著渾身愛意的人,用陽光把他生命中的霧霾全驅散。

他這麽努力、這麽乖,這世界應該多幾個人疼愛他的。

“誰要是能追上她,帶出去肯定大家都羨慕死了,”喬念說,“其實交女朋友也體現一個人的品味的,你知道嗎?交一個不合適的,比如說年紀不合適的、太老的,帶出去只會讓朋友笑話。”

“我不會交女朋友的。”他說。

因為只顧著做出承諾,陳奇忽略了,她說,‘年紀不合適的’——‘太老的’……

“明天我趕早班飛機,你就不用送我啦,陳奇。”

“我送你,我已經請假了。”

喬念放了刀叉,“你看,咱們剛說完。什麽事情最重要?對於一個男孩子來說,有本事、有事業最重要。對不對?”

不對。你最重要。

陳奇想。

可是如果你說事業最重要,那就是事業最重要。

他低頭切牛肉,牙咬得很緊。

“明天早上,我爸開他那輛奔馳送我。你看,有錢就可以買好車,就可以不用擠地鐵。是不?”

陳奇點頭。他會好好賺錢的,以後也會買好車給她坐。

“而且,”喬念又啰嗦了一句,“他的車是可以光明正大、舒舒服服開出去的,是幹幹凈凈賺來的錢。這樣的錢,花著才心平氣和、才理直氣壯。”

陳奇在之後很長很長一段時間,都一直在回憶這頓飯。

他愛上一首很老很老的歌。一個人的夜裏,聽著聽著,就落淚。

一個男孩子的初戀,酸澀與甜美,全是她給的。

‘你說你已經不再愛我,為何還如此地關心我。

既然你還有那份心,為何我的話你卻不聽。

當我再一次接到電話的時候,我都一直以為你要回頭。

當我再次接到電話的時候,你卻仍然對我說,我們永遠是朋友……’

既然不要他,為什麽還要關心他。既然決定拋棄他,怎麽還那樣舍不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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