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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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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

◎想你了◎

這一年的元旦假期過得格外快。

校田徑隊三天假期沒有排訓練, 畢竟呂老師也需要過新年。可陳奇依舊每天按隊裏訓練的時間來到學校,自己一個人,規規矩矩按常規內容從頭到尾練一遍,一點不偷工減料。

他說要給她掙金牌回來的。

短跑, 不單要練速度, 還要練力量和協調性、反應速度什麽的。腰腹、腿部、手部力量訓練都要每天堅持,更不用說負重、起跑技巧等項目。

校隊每天的訓練時間是一個半小時, 事實上訓練量還是比較大的。每次當汗水浸濕衣衫, 身上又酸、又累、只想趴在地上當狗的時候, 他才覺得自己能夠堂堂正正站在那個人面前。

而且,快放寒假了, 她快回來了。

一想到這個,累成狗的身體瞬間又能生出氣力。

期末考試過後, 陳奇就被召集去參加市裏的比賽。

N市是地級市,下轄8個區、11個縣,並代管3個縣級市。這一年的全市中學生田徑比賽, 在N市下轄的赤田縣舉辦。距離市區很遠, 大約要坐一個多小時車, 所以提前幾天就去了,一直住在那個縣的縣政府招待所裏,直到又一個星期之後,比賽結束, 陳奇才回到N市。

他斜挎著學校田徑隊發的旅行包,走到盛高雅苑12棟樓下的時候,一樓大堂正中央擺了一盆金燦燦的發財樹, 不知道用什麽做的, 一直在那裏閃金光。從大堂的天花板上, 又垂下無數條燈籠串,風一吹過,像柳條一般,晃晃著迎接春節的到來。

一派喜氣。

陳奇還不知道今年幾號是除夕,沒人通知他,也沒人跟他約定過年的計劃,但這一大廳的喜氣洋洋似乎都在向他透露著一個消息。

電梯也等不及坐了。陳奇打開樓梯間的門,就往上跑。

一步三級臺階,他才發現,自己的腿是不是長了?跑到四樓的時候,他停了下來。站在門邊比量了一下,看著頭上不遠處的門框橫梁,他想,似乎真的長高了。

他從旅行包裏掏出金牌,纏在自己手上,騰騰幾步就邁上了五樓。

站在他家對門,他的胸膛有微微起伏。又轉身想回去先洗把臉,可是捏著金牌的手又不肯讓他走。連一秒鐘都不想多等了。

他真的拿冠軍了;百米市賽冠軍。他想給她。

他站在喬念家門口想等下見面要怎麽跟她說話,正在陳奇猶豫的這工夫,喬念家的門一下從裏面打開了。

陳奇心下一喜,往後退了兩步,望過去的時候眼梢都帶著熱度,下一秒,他看到喬念家的保姆從她家裏走了出來,大包小包的,像是剛把別人家掃蕩一空的強盜。

“哎喲,你這孩子站這幹嘛,嚇人一跳。”

“張姨,喬念回來了吧?”陳奇微笑著問,心臟都要跳出胸腔,比他跟人比賽跑完一百米還要快。

快過年了。

“啊,今年過年念念不回來了。喬先生和太太都去B市了,他們要出國旅游,去什麽斯什麽蘭卡的,說是那裏暖和,跟夏天似的。從B市直接坐飛機走了,我剛好也回老家過個年,已經一年沒回去了。”

保姆說了一大通,陳奇的聽力卻只停留在了第一句。

他緊緊捏著手裏的金牌,原本粉紅色的指甲都在泛白。

除夕的那一天,陳奇回了鐵路小區他舅舅家。

陳奇的舅舅年輕時一定是個很俊美的人,頭發有些自然卷,眼睛又大又秀氣,只可惜……娶到他舅媽那麽一個邋遢女人。長得沒多好看也就算了,穿衣打扮也不講究。在陳奇的印象裏,那女人的頭發永遠是亂蓬蓬的。這邊扁下去一塊、那邊又撅撅著那種。

他舅舅在鐵路上工作,是乘務員,經常要出差,在家的時間不多。他舅媽卻是不工作的,整天待在家裏。即便是這樣,她也不愛做家務活。平時也就算了,如今過年了,屋子裏還是灰撲撲的;陳奇打量了一圈,窗戶都沒有擦幹凈一點。

他進屋的時候,他表哥正在玩手機,頭都沒擡一下。他舅舅從廚房探出頭來,“陳奇來了,茶幾上有零食,你先吃點,待會才能吃飯。”

話音沒落,一個高亢的女聲跟著從廚房傳出來,“吃什麽零食?對身體又不健康。等會兒又吃不下飯了。還是等吃飯吧。”

陳奇沒往沙發上坐,他來到廚房門口,問他舅舅,“有什麽我能幫忙的嗎?”

他舅舅一笑,推著這孩子坐在了沙發上,“不用,你看電視,奇奇。”

一道道菜上桌,陳奇開始擺碗筷。他表哥還坐在沙發上玩手機。等到碗筷都擺好,別人叫了他四次,才端著手機懶洋洋坐過來。

吃飯的時候,大家一起看曲藝頻道的春節特別節目。演到一個小品,不知哪句臺詞戳中了他舅媽的神經,她在餐桌邊‘噗’一聲笑出來,‘哈哈哈’個沒完。

陳奇望著自己被噴到口水的碗,放下了筷子。

他表哥一下站起來,“你有病啊?噴到我臉上了。”說完怒氣沖沖往衛生間去了。

然後他舅媽又對著自己兒子笑。

陳奇察覺出異樣了。

第一次,他深刻地意識到自己從這個家搬出去,搬到喬念家對門住是多麽正確的決定。雖然為此,他也受了他舅媽無數的埋怨和責罵;也經常會因為生活費不夠用而挨餓吃癟。但如果他不離開這裏,他現在也會象他表哥一樣。

這一年的年夜飯,就以這樣一個滑稽而又粗魯的方式結束了。吃完飯,陳奇負責洗碗。他舅舅因為自己喝多了酒,正坐在沙發上犯迷糊。

他沒有別的愛好,只喜喝酒。跟同事喝、跟朋友喝、自己在家也喝。每天都喝、只要有酒,每頓都喝。

每次喝到昏昏然不在塵世間,好似就能忘掉這生活中一切的不如意、不可心。

待到陳奇從廚房出來,時鐘已經指向八點。春晚馬上要開演,三座沙發剛好坐了一家三口,守在電視機前。

陳奇說,“舅舅,我回去了。祝舅舅、舅母過年好。闔家歡樂。”

他舅舅猛得從那醉醺的狀態中清醒了過來,問陳奇,“明天大年初一,還過來吃飯吧?”

陳奇說,“不來了,我在家學習。舅舅,今天就給你拜年了。”

“你去拿紅包給孩子。”他舅舅指著他舅母說,後者大呼小叫道,“誰這個時候給紅包啊?不吉利!得明天再給。你明天再來啊,陳奇。”

陳奇連嘲笑都懶得給。默默打開門走了出去。

天很冷。灰黑色的天空,像壓在人頭頂上的大鍋蓋。鍋蓋下面的街道上,幾乎一個人都沒有。公共汽車也沒有,所有人都放假回家過年了。陳奇一個人從舅家走回盛高雅苑。

他把那件不太保暖的黑色羽絨服裹得很緊很緊,機械性地一步步邁回來,好似人都是僵硬的行屍走肉。回到盛高雅苑,站在五樓的電梯間很久。他望著喬念家的門,輕輕走過去,手指扶上了她家的門把手。

他的指紋不對,那門鎖中不停傳來不徐不緩的女聲,‘輸入有誤,請重新輸入’‘輸入有誤,請重新輸入’……

說了好幾遍之後,又是‘哢噠’一聲,鎖裏面的女人告訴他,‘輸入錯誤次數太多,請400秒後再嘗試’。

陳奇的心裏這才有了溫度。他淺淺笑了。

就像去年,哦,不是,已經過除夕了,又是新的一年了,那就是前年他過生日。

那一個晚上,燭光下,她就站在他身邊。她的笑很落寞。他不知道為什麽,是學習累了?還是誰惹她不開心了?

看見她那樣無力的微笑,他就很難過。比他被他舅媽罵在臉上還難過。

當時他忘了許願,因為她就站他身邊,陪他一起過生日,他竟然連許願都忘了。滿腦子想的是她為什麽不開心。

他想逗她高興,把蛋糕抹到她臉上。她佯裝發怒,還抓住他的手腕。

她的手很柔軟,但是有點冷;怪不得她總教他多穿衣服。她輕輕抓著他的兩個手腕,沒有很用力。可他動不了。

她一碰他的那一瞬間,他就像被施了魔咒,身體動不了、眼睛都動不了了,只能盯在她臉上看。

如果可以,他想她再多抓一會;再多抹一點奶油在他臉上。只要她想,他都願意。

陳奇拿出手機,她現在做什麽呢?那個冬天裏跟夏天一樣熱的地方,現在是白天還是黑夜?

他按了幾次,還是撥不出那個號碼。可是他又總不能一直在這裏按她家的門鎖,再按,保安恐怕要來了。

陳奇將她的號碼,輸入在了短信界面。

【過年好!你能回來嗎?我長高了。我贏了金牌,送給你好不好?】

他輸入完,又刪掉。

又寫。

【你怎麽過年都不回來?過年是要在家過的。你要是回來了,你就有金牌了。】

刪掉。又寫。

【上大學是不能交男朋友的,大學裏的男生都是近視眼,會遺傳。你也不想你的孩子以後也是近視眼吧,所以……】

刪掉,又寫。

【我眼睛很好,兩只都是5.2,而且我長高了。】

刪掉,又寫。

【我很想你。很想回到初一,每天都能看見你。其實那天在實驗樓後面我第一眼就認出你了。開學的時候,你站在主席臺上發言,我也認出你了。你真的好漂亮,比我記憶裏還要更漂亮。我昨天晚上又夢見你了,夢見你給我檢查作業。檢查完作業,又來檢查我。檢查得很仔細……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知道你不會那樣做,可是我又真的很喜歡你那樣做……我覺得自己好羞恥,醒來的時候也不知道怎麽回事,而且全濕了,一直濕到床上。】

陳奇輸入完,前前後後讀了好幾遍。這些話如果是面對她,他可能一輩子也不敢說出來。也只能自己在這裏寫寫,可是即便不能發給她,單是看著自己寫的這些,他就覺得非常非常滿足。

他舍不得刪。翻來覆去地讀,不知讀了多少遍,直到……按上下換屏鍵的時候,一不小心點到了【發送】……

陳奇的頭‘轟’的一聲巨響,感覺世界末日要來了。

他拼命按著手機,也不知道按哪裏,所有的鍵都按一遍,他發的是短信,也沒有撤回的功能。半晌才想起來關機,他一邊搓手機,一邊在地上走來走去,不知道現在如何是好?去炸通信公司有用嗎?

這可怎麽辦?現在要怎麽辦?

陳奇揉搓著自己的頭發,頭頂上早一團亂糟。她那麽聰明,肯定一眼看出來他寫的是什麽。會生氣,會認為他是變態,然後永遠不理他。

他氣得想把那手機狠狠摔在地上,找把錘子砸爛,可又舍不得。讓他死了算了。現在要怎麽辦?

忽然,手機‘叮咚’一聲短信音,陳奇閉了眼。

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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