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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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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舍不得◎

電話是喬念初中的體育老師呂老師打來的, 說他閨女明年高考,化學總不行,想讓喬念推薦幾本參考書。

喬念從那小樹林飛奔出來的時候險些崴到腳,無論如何, 她還是實實在在推薦了兩本輔導書, 又揀不同難度的,推薦了兩本刷題的。

這時, 喬念忽然想到一件事。她看著自己手上那張一個月前陳奇給她寄來的、剛剛被她用來挖地衣的、現在滿是泥的照片, 照片上神采飛揚的小夥子, 騰空踢腿跳得很高,然後臉被泥糊住了。

她熱情地說, “呂老師,如果需要的話, 回頭我給家裏打個電話問問我的化學筆記還留著不,如果還有,就讓我爸給您送到學校去。”

呂老師一疊聲感謝, 客氣道, “我自己去你家拿也行的。”

喬念見縫插針, 忙問,“呂老師,您知道初二12班有個叫陳奇的同學,他體育成績怎麽樣?”

呂老師剛好這天在學校值班, 順手翻出初二年級的成績冊,就是“哎喲”一聲,“這小子跑挺快啊, 百米11秒7, 真的假的?他們那幫孩子瞎填的吧。”

喬念抓住那一閃即逝的念頭, “如果陳奇還湊合的話,您招他進田徑隊行嗎?給他多一個機會。”

這一天下午,上體育課。

田峯換好運動鞋走到操場上的時候,看到陳奇正對著一棵銀杏樹發呆。

因為已經入了冬,那棵樹的葉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枝丫上,還有零星的一些黃色小葉子,可憐兮兮掙紮著不肯落下來。

“不打籃球嗎?”田峯問。很罕見地,陳奇竟然無動於衷。

很有些心不在焉,他嘆了口氣,問田峯,“你說我是不是挺沒用的?”

田峯驚詫於這個一向勇猛的人怎麽突然抑郁起來了,一時不知如何做答。

主要這個問題他從來沒想過。

大家不都是這樣麽?在學校裏掙紮,不是被老師說就是被家長罵,拿著不上不下的分數,反正永遠不能叫前面那兩類人滿意。

媽B的還整天那麽多作業。

這時田峯忽然意識到陳奇昨天是接了個電話的。他那手機因為接電話也要花錢,所以只接一個人的電話,就是他家對門那狀元大姐。估計是從大姐那受打擊了。

“跟狀元大姐比,咱們都是弱智。”能跟她比嗎?不是自己找虐麽?高考數學、物理全滿分。其它科也就只丟幾分,這是人幹的事嗎?

陳奇仰著頭,“可是我也沒一技之長啊。一點長處沒有。”

田峯笑,一揚下巴,“有,怎麽沒有,你那玩藝兒挺長的。”

“X你媽的,”陳奇也笑了,作勢踹他一腳,被田峯躲開。後者還在猥瑣地笑。

放學的時候,天還是灰蒙蒙的,因為冬天的到來,整個城市都像少了生機。

陳奇來到鐵路小區,快到七棟的時候,正好看到他表哥從樓上下來,像要出門。兩個人罩面,互相看了一眼,誰也沒跟誰說話,好像是陌生人。

那孩子比陳奇大一歲,今年初三。身上穿一件全黑的短款羽絨服,陳奇認得,是‘南水’的,現在很流行,一件大約兩千多。

陳奇用餘光瞟了一眼,很不在意地一揚頭,走進樓門口。進門的時候,他插在羽絨服口袋裏的手往裏面鉆得更深了些。右邊口袋的裏襯破了,有一條口子,他的手指在那看不見的角落,往裏面深深地摳。

陳奇沒再回頭,他幾步跨到二樓,敲門。

“又忘拿東西了?讓你自己帶鑰匙……”一個中年女人打開門,看到陳奇之後閉了嘴,笑一臉的褶子也冷了下來。不情不願似地說了一句“進吧,”自己先扭頭回了廚房。

“我舅呢?”陳奇站在客廳中央,看起來比閑置的家具還更礙事。

“跑車,後天回來。你有什麽事後天再來。”那女人連珠炮似的一串,頭都沒回就說完了。

陳奇的舅舅是鐵路乘務員,工作時間不是很固定,有時候一出車要走好幾天的情況也有。

“我們學校買教輔,要交120元。明天就得交。”陳奇心裏有一股莫名的暗流湧動,卻還是壓抑著,用著最大的耐心對著那狹小而骯臟的空間裏忙碌的背影說。

“不是前幾天剛給的你這個月生活費嗎?”那中年女人終於回了頭,兩只濕漉漉的手在圍裙上蹭了蹭,給那本來就不幹凈的圍裙又添幾道印子。

“那是生活費,吃飯的。現在是學校要交教輔書費。”

“也不知道你真的假的,天天要錢。明天我打電話給你們老師問問,是真收錢了還是你自己瞎說的。你舅舅一個月工資才多少?一家人全指望他一個人工資,吃飯都不夠,還得給你東花西花的……”

陳奇被她說得躁,兩只手也不自覺握成了拳。口袋裏襯上那道口子被他揪得更大了。

心裏一股莫名的聲音在叫囂,嘲笑他,這死三八在摑你臉,你就這麽站著聽?那聲音甚至提醒他,矮幾上煙灰缸,砸後腦勺上一定夠她受的,能讓她馬上把那張臭嘴閉上。

他能感覺自己血流的速度都在升高,手也緊緊握成了拳。他不是什麽體貼懂事的孩子,從來不會站在別人的角度考慮問題。也沒人教過他這些。他遇到事情的第一個反應,永遠是遵循生物本能,受到情緒的驅使。高興時就想歡呼、生氣時就想摧毀。

簡單、直接。

可不知為什麽,眼前忽然浮現出一個纖細高挑的身影。那柔弱的身影,堅定地擋在他面前;替他挨了一腳。被踹在墻上的時候,還緊緊拉著他衣角。跟他說,“你別沖動,別惹事,不然我這一腳白挨了。”

她疼得直掉眼淚;身子都在顫。卻自始至終擋在他身前。

陳奇閉了眼,長呼一口氣,再睜開的時候他強壓著眼底的陰戾。

“我媽死的時候,我們家是有存款的。我爸好像還有一輛車。”他說。

那中年女人見他提這個,也是一驚,隨即人更兇了,吊吊著嗓子喊,“你每個月生活費不用花錢啊?你非要住在那個高檔小區,物業、水電費比我們一家子人用的還多。每個學期給你買衣服鞋、交學費不用花錢啊?還你們家有存款、還車。”

陳奇知道這女人嚷嚷得越兇,心裏越虛。原來他也就那麽一想,畢竟他爸媽去世那時候他才四歲,真的不知道家裏有多少錢,稀裏糊塗就被舅舅接過來養了,順理成章的,他爸媽留下的錢和財產也都歸他舅舅管了。

可今天這女人一嚷嚷,陳奇忽然就覺得心裏那一點點猜測真的被證實了。

因為這女人他太了解了。她唯一對他勉強算得上和顏悅色的那幾天,是在他上小學五年級的時候。那女人想要把他盛高雅苑的房子賣了,所以那幾天對他特別好。又給他買零食,又給他買卡片,當時很流行那種男孩子間贏來贏去的閃電卡,還給他買了一條牛仔褲。

他舅舅好歹還剩點良心,說了一句‘房子不賣也可以,以後奇奇也有個家’,被這女人一頓好罵,飯都沒吃完,就溜出了家。

這女人的眼裏只有錢,如果不是他父母留了足夠多的存款,她是不可能容忍他舅舅接這麽個拖油瓶回家的。也不可能一直等到他五年級的時候,才把主意打到他盛高雅苑的房子上來。

“那我找找當年的律師,問問當初我家有存款沒有?”陳奇冷冷地說。

那中年女人剛才還在喋喋不休的嘴,好似一下子被擰上的水龍頭,沒話了。

就像變魔術一樣,她飛快從圍裙下面的褲兜裏掏出一疊錢,大的小的都有,瞥了一眼陳奇,一咬牙數了兩張大紅票子給他,“這孩子,人家大律師忙的呢,哪有空理你。快,拿著,120給你交學費,剩下的給你買點零食。”

第二天的時候,陳奇把這好不容易要到的教輔書費上交給了學習委員,快上自習課的時候,體育教學組長呂老師來到初二12班,把陳奇叫到了操場上。

他親自拿著表給他測了一百米的成績。實際上比11秒7還好些,是11秒62。呂老師驚呆了。

直接破校紀錄了;這成績到省裏也是能拿名次的。

呂老師問,“你以前怎麽不參加運動會?”

因為初一的體育成績不計入中考分數,所以經常是同學之間互記,誰都不太在意。但是運動會就不一樣了,但凡他參加一次運動會,也不會被埋沒至今。

“沒勁。”陳奇兩手插兜,用運動鞋的鞋尖抵著操場中間的碎石子,不經意似的,一下一下地蹭著。

“那你來參加校田徑隊。”呂老師發出邀請。

“我得回家做作業。”他酷酷地說,“每天作業很多的。”

這天回到家,陳奇進了屋,把鞋踢掉,拖鞋都來不及穿,第一件事就是迫不急待地撥通了喬念的電話。

她說‘有急事也可以打電話’,他想,只說幾句話,就三句,絕對不多打擾她。

他是跑回家的,電話接通的一瞬間還在喘著粗氣。呼哧呼哧地,聽到電話那頭輕柔的‘餵’一聲,一顆心都要順著呼來吸去的粗氣吐出來,“我被選入校田徑隊了。”男孩子第一句話。

喬念險些尖叫出聲,“真的嗎?”不枉她給盧彩鳳打了半小時的視頻通話,遠程指揮她翻東翻西這才把化學筆記翻出來,又央求她親自送過去。

陳奇哪裏知道這些。他只是聽到她情不自禁地歡叫,自豪地彎了唇角。

“呂教練說我的成績能參加省裏比賽。”他的第二句話。

“我會好好訓練的。”他的第三句話。

本來想掛電話的,陳奇記得很清楚,他本來很怕耽誤喬念學習的時間,怕給她添麻煩,早就計劃好了,只說三句話。可是那一瞬間,他忽然聽到一個聲音,輕輕地、淺淺地、而又清晰無比地、在他耳邊說,“你好厲害。”

這句話,像是從天上傳過來的,那樣動聽、那樣美好,陳奇從沒聽過這樣好聽的話。從來沒有。

這句天籟之音,一下給陳奇整不會了。然後,電話也不會掛了。半晌,他用微微有些顫抖的聲音說,“我會更厲害的。”

喬念“嗯”了一聲,然後想到一件事,“那你不能抽煙。”

“不抽,”他說,從那次你說過之後就沒抽了。

“文化課也不能不管。”

“我會好好學習。”你說什麽是什麽。

“也不用太勉強。能學到哪算哪吧。”喬念非常了解一個人天分的重要性。“那好了,你加油,陳奇。”

她做了結尾陳詞,陳奇忽然覺得有點慌。那個掛斷鍵在向他招手;可他不想理它。死死倔強著,就是不舍得掛電話。

於是陳奇急急說道,“那過幾天月考,你再打電話問我成績?”

“不用了吧,”喬念笑,考來考去就那300多分,還有問的必要嗎?

“也許能考好。我這些天有好好看書。”

“行。”反正只是幾分鐘。喬念絲毫不察覺自己在面對這個孩子的時候總是一步一步地退到他要求的地方。

“我買了件羽絨服。”

“嗯。”這孩子打小就愛美,喬念想。

“我這個月都沒去網吧了。”

“嗯。”

“最近體育課學一段拳,老師讓我示範領拳。”

“嗯。”

“我上次回去拿錢也忍了我舅媽。”

“嗯。”

陳奇在客廳裏走來走去,因為拖鞋都還沒來得及穿,所以光著腳,冰涼的地板也沒辦法讓他冷靜下來,宛如熱鍋上的螞蟻,搜腸刮肚,不知道還能說什麽;那邊聽眾的回答越來越敷衍,好像快睡著了。他要說點什麽才能留住她?才能讓她打起精神再跟他多說幾句話?

“我昨天晚上遺精了。”他最後慌慌張張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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