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一場秋雨過後，給整座城市帶來了一絲涼。

清晨的校園，籠罩在雨後的陽光裏，清新而濕潤。

韋依手裏抱著一個書籍整理盒，從教學樓樓梯口走出來。

離上第一節 課的時間還剩十幾分鐘，校園內窸窸窣窣有三兩的學生還在外面游蕩。

教職辦公樓在教學樓後面，韋依現在要去那裏找她新任班主任。

她右手臂使不上力，又抱著一盒沈甸甸的書，累的額上冒出一層細密的汗漬。她擡手，用手背蹭了蹭額頭，剛好偏頭看到右側實驗樓前的那塊空地。

心裏不禁一涼。

就在昨天晚自習前，文科7班的田曉芯從實驗樓三樓縱身一躍，正好摔在了這塊空地上。

悲劇的是，尋死未果，兩條腿卻折了。

這件事鬧得沸沸揚揚，昨天晚自習和今天早自習大家都在討論這件事情。

說是告白被拒。具體原因不詳。

韋依不認識這個人，也極少去關註這些。只是昨天跳樓事件鬧得太大，同桌在跟前桌討論的時候，側耳聽了一下。

“在實驗室碰見過，長的賊帥了。聽16班的人說，經常有女生跑到教室外面看他，靠，以前居然還有學姐給他遞過情書。”

前桌男同學不無惋惜感慨，“誒，那女的傻啊！人怎麽會看得上她。人除了長得帥，家境不是一般的好，眼光肯定高。”

同桌一臉驚訝，“謔！你怎麽知道？”

“方昱澤唄，我跟他以前是初中重點班同班同學。”

同桌好奇心泛濫，“我靠，你還知道什麽，快講講。”

“家裏背景好像也挺厲害的，父親經商，爺爺以前是個軍官。”男同學又頗為困惑的咂舌，“他以前成績挺好的，保送E中，那可是培養清華北大的搖籃。只是不曉得後來為什麽會轉來A中。”

同桌腦洞大開，“肯定是因為談戀愛頹廢了。我經常看到他跟藝術班那個校花走得很近。”

“青梅竹馬。初中關系就好。”

新任班主任姓徐，是一位四十幾歲的中年男人，身材精瘦。

韋依在幾個月前，媽媽的婚宴上見過。

高三理重教師的辦公室在教職二樓，韋依走到辦公室門口，門敞開著，徐老師正坐在辦公桌前整理待會上課要用的教材。

韋依站在門前輕輕敲了敲門，禮貌的打了聲招呼，“徐老師。”

徐老師聞聲擡眸，見是她，沒什麽情緒的說了句，“是你啊！”

韋依心裏微微發窘，點了點頭，“是我。”

上周期中考試剛剛結束，根據考試成績，普通班考進前一百名的可以提到重點班。

但她，不是。

今年暑假媽媽再婚，對象正是高三年級主任吳文輝，也就是她的繼父，此時就在旁邊主任辦公室裏坐著。

A中有這個特權，教職工子女可以享受進重點班的特殊待遇。

韋依知道，像她這樣的學生，重點班老師是不大愛接受的，因為成績不好，會拉低班上的平均分，更何況她還是個贗品。

徐老師說，“你等下，我拿了教材就帶你去班上。”

韋依乖乖的應了聲“好”。退到走廊，把書盒放在走廊的臺階上，手臂有些酸疼。

“你要不想讀，就給老子退學回家！”旁邊主任辦公室傳來男人駭人的訓斥聲。

韋依心裏一驚，轉頭望向那扇緊閉的暗黃色木門。

“小畜生，就跟老子到處惹事！”

韋依不是想偷聽，實在是裏面爭吵聲太大了。

接著，一個低沈而慵懶，帶著十七八少年清朗的嗓音譏嘲道，“她要跳樓關我毛線事，我他媽又沒求著她喜歡我！”

語氣裏毫無愧疚之意。

“你——”

韋依瞥了瞥嘴角：呵，真拽呀！

“您先冷靜一下，再怎樣，不能動手打孩子。”這是吳文輝的聲音，韋依聽得出來。

韋依挑挑眉，看來裏面戰況激烈，都要動手了。

“別攔著！”少年一聲怒吼，“特麽你今天最好能打死我。”

辦公室的門忽然被推開，韋依趕緊轉回頭，望向前方，像是偷聽了，心虛著胸口狂跳。

辦公樓前是一個小花園，銀杏樹葉入秋漸漸染黃，晨陽透過樹葉間灑過來撲在韋依的臉上，她微微瞇了瞇眼。

“臭小子，你看他都氣成這樣了，就不能好好說話！”女人的聲音，說教的語氣裏又帶著寵溺。

辦公室裏的男人還在怒吼，“畜生！”

方昱澤還欲回過頭反駁，被他媽媽攔住了，“行了！”推著離開主任辦公室，“出去再說。”

走廊邊站著一個綁著高馬尾，身穿一身校服的瘦弱女生，背對著他們，低頭似乎在看書。

方昱澤瞟了眼，沒在意，很快收回目光，怒道，“他有什麽資格教訓我？！” 接著又冷哼了聲，“難道全世界的女的為我跳樓，都他媽要我償命不成？”

身後的兩人與她擦身而過，腳步聲漸遠。女人還在不停地安撫暴躁的少年。

沒過一會兒，徐老師拿著教科書走出辦公室，跟她說，“你先過去，我要到實驗樓拿個器材，待會上課要用。”

“好的。”韋依抱著書箱，跟在徐老師後頭。

前面的白衣少年跟著母親正轉過拐角走下樓。身後吳文輝在勸解那個怒氣未消的男人，“其實方昱澤是個可造之才，就是平時有點吊兒郎當不服管，咱們跟他好好溝通，還是有希望——”

韋依跟徐老師在教職樓門口分道揚鑣。

她抱著一盒書，朝教學樓走。此時離上課只剩幾分鐘的時間，在外面游蕩的學生，也都進了教學樓。

陽光穿透樹葉，金黃的斑點落在她藍白相間的校服上。有風吹過，頭頂的樹葉沙沙作響。半空中飄下一片枯黃楓葉，剛好落在了她箱子的書本上。

她擡頭望了望湛藍的天空，心情一片明朗，腳下步伐輕快。

為了節省時間，她從教學樓後方的小道繞著走，沒往實驗樓那邊林蔭道去。

小道上空無一人，路邊是一排整齊茂密的綠植。紅色磚瓦墻，白色木窗，傳出少年們陣陣清朗的笑鬧聲。

繞過前面拐角，就到了教學樓樓梯口。韋依只顧朝前走，拐角處突然一只腳伸出來，絆住了她的小腿。她驚叫出聲，嚇跑了躲在灌木叢林裏不知哪裏跑來的小黃貓。

她原本可以控制平衡站穩，腳下為了避開踩到貓咪的尾巴而滯住，身體慣性前傾，眼見就要撲倒，與此同時，後領衣服一緊，被人拽了回來。

她站穩後呼呼喘著氣。

“哪個班的？”

韋依轉過身，撞上一雙漆黑的深眸。

少年雙手抄在褲兜裏，斜靠在墻上，低眸懶懶的看著她。

她緩了口氣，答，“16班的。”

少年盯著她，極輕的挑了下眉，“哦？”

“今天剛插班進來。”

少年從上到下輕輕掃了她一眼。

白色球鞋，土裏吧唧的一套藍白相間的校服，額上的齊劉海被風吹了有些淩亂，耳邊夾著一個粉紅色殷桃發夾，五官清爽幹凈。

他的視線再次回到她的眼睛，“聽到了什麽？”

他言簡意賅，但韋依還是瞬間明白他的意思。

韋依想起來以前在網上看到的一則新聞，如果你被綁匪綁架了，綁匪問你認不認識他，你一定要回答不認識。

因為很有可能綁匪會殺人滅口！

雖然不至於那麽嚴重，但她不想在學校無端招惹是非。好好度過高三，明年考個好大學。這樣，或許就能早一點跟爸爸團聚。

“沒聽到。”

方昱澤哼笑了聲，“挺機靈的。”

韋依不說話，擡眸看他一眼。

他皮膚很白，五官精致。只是額頭上貼著一塊紗布，尤顯突兀。

她想起來了，同桌說當時田曉芯從走廊上跳下來的時候，他為了救她，也被扯下了樓。

韋依不動聲色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考究精細的黑色休閑褲管，隔著布料似乎都能感受到，裏面套著一雙筆直的長腿。雙手抄在褲兜裏，幹凈的袖口處，露出一塊銀白邊黑皮扣的手表。一看就是名品。質感精良的白色襯衫，整潔如新。

看來他挺幸運，沒有傷胳膊斷腿，只是額頭磕傷了而已。

方昱澤後背用力，撐起自己的身體從墻上站起來，“看你還算聰明，就不用我多說了。”

他轉過身，準備離去。

韋依心裏也松了口氣。

走了幾步，他又突然停了下來。韋依抱著一盒書杵在原地沒有動，小心翼翼的觀察著他。

他微微側過頭，清晨的陽光打在他側臉，輪廓流暢而清晰。

他沒有回過頭來看她，聲音低沈而疲憊，“可我還是有必要提醒你。”他頓了頓，言語聽似客氣，實則警告意味十足，“最好不要讓我從別人口中聽見我不想聽的話。”

韋依半刻後點了下頭。

方昱澤見她沒回應，蹙著眉回頭看她，“聽見沒？”

韋依手指緊緊的扣住紙箱盒，定定的看著他，“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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