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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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他從善如流地將衣帶系對了地方,不小心撞到我的眼神後,他的臉上閃過一道不自然的紅霞。

昨日的抄書沒有完成,下學後他照舊被留下來抄書。

經過昨日,他下意識地抗拒我坐在對面,但是他憑借強大的忍耐力克服了這種本能。

我用書擋住臉,忍不住笑彎眼。

他幹咳一下,眼皮不擡,手下不停,用一種肅穆莊重的聲音說道:“昨日你幫了我,出於報答,我才給你提此建議:太子還是盡快另尋靠山,光靠母族,恐怕力有未逮。”

這麽快,他就看清我所處的局勢,我有點驚訝,但心底源源不斷地湧出欣喜。

坦白說,我不太喜歡母後。資質平庸的太常丞嫡女作為邊緣皇子的王妃,閉上眼睛也差強人意,可是作為一國之母,我就不太理解父皇當年為何如此固執?二哥的母妃乃是異姓王安平王之女,背靠整個郡國,後臺比我們所有皇子都硬,日常在宮裏都是橫著走路的。

然而隔日,我發現自己整日想著王叔導致智力水平有些下滑。

下學後,王叔請求太傅準他去太傅府中抄書,因為他在抄書時遇見許多疑問,希望太傅能為他解疑。太傅甚是寬慰王叔如此好學,興高采烈地答應了。

不用勞煩太傅,我可以為王叔解惑——這話差點就從嘴邊沖出,但是被我掰爛嚼碎咽回肚子裏。我是太子,每日需要煩憂的事那麽多,怎麽可能有時間教他讀書?

我甚是忿忿不平,小七幾塊糖都能搞定的人,我就不信攻不破他的防線。

半月後,宮中舉行宴會,鎮遠王忙著練兵請假不來,讓王叔代為參加。

王叔穿著華麗的禮服,坐在一堆王公大臣裏,儀態俊逸,猶如鶴立雞群。我入席之時,一眼就從人群中看見了他。

宴會過半,他悄悄溜出宴席。從恭房出來後,看看回去的路,眼神裏難掩倦意。深深吐納幾次,他轉身順著游廊漫無目的地散起步來。

不喜歡參加宴會,是我發現王叔與王伯的第一個相似之處。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笑得跟小七費勁千辛萬苦終於討得糖果似的。

走到春暉堂,他看見裏面有幾個蒲團,左右環視一圈空無人煙,他走進去將蒲團排成一列,躺在上面伸個懶腰,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我盤坐在一旁,盯著他看。他的胸膛有節奏地一起一伏,一邊衣襟微散露出精致的鎖骨,脖頸修長,下頜微方,嘴唇就像一朵經過精雕玉琢的玉蘭花,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恰到好處地展現出他的堅毅、柔軟、豐潤……鬼使神差地,我用指尖去輕輕觸碰玉蘭花瓣,那溫暖激起我全身的雞皮疙瘩,瞬間我被耳邊勢不可擋的電閃雷鳴壓倒。

他輕輕睜開眼,向我投來疑惑的眼神。

我收回手,站起來背對他:“父皇見王叔遲遲不歸,派我來看看。”我臉不紅氣不喘地說著謊。

倒是他有些慌亂:“啊!——”他急忙爬起來,整整衣襟:“不小心喝了點酒,有些犯困。我這就回去!”

走出春暉堂,他左右看看風景一模一樣的檐廊,微微瞇起那雙好看的桃花眼。

他迷路了,我在心裏偷笑。

我握住他的右手,轉向左邊:“這個方向。”

他扭轉手腕,想要從我的掌心抽出右手。我再一次抓緊,假裝玩笑道:“小心哦,我這身板可比文遠伯的兒子還要弱。”

我一路牽著他回到大殿,父皇隔得老遠就看見了。

剛踏進大殿,他老人家就發話了:“原來太子與壬琛的關系已這般親密,朕還一直擔心壬琛從小長在邊關,不易融入皇族生活。如此甚好,甚好!”

我莞爾:“王叔脾性與兒臣甚是相投,均覺相見恨晚。”又轉向王叔:“王叔,與壬琛同坐一席可好?壬琛還有許多話迫不及待地想與王叔一敘。”

“甚好!甚好!”父皇笑逐顏開,又多喝了幾杯。

一片歡歌笑語中,我輕輕放開他的手。重獲自由後,他狠狠地在華服上擦了好幾遍掌心,確定擦幹凈後,他把右手縮進寬袖中,再也不肯拿出來。

我的手心裏還殘留著他的汗水。剛牽上他的手沒多久,汗就像嘩啦啦的流水似地沖出他的掌心,我竟覺得挺可愛。我意猶未盡地湊近他的耳朵,低語:“王叔,我不嫌棄你。”

他像是被侵犯了領地的幼虎般低吼:“不許再碰我。”

那時我以為他是因為手心愛出汗才不喜歡人碰他,特別是牽手。直到很久以後被他踹了一腳,我才發現自己多麽自以為是。

父皇的病情惡化得比預想要快,自他臥床不起以後,皇宮裏的局勢更加風雲變幻。母後很著急,完全不得章法地著急,而我多少有些無動於衷,並不是假裝。

我自出生就是父皇的嫡長子,等我好不容易弄清楚皇宮是個怎樣的世界,就被冊立為太子。那時的我,還沒有思考過為什麽要當太子,就被父皇太傅教導著怎樣做一個君主。雖然說出來為人不齒,但實話實說,無論是那時還是現在,我從來沒有主觀上想去做皇帝。

二哥與四叔、七叔聯手逼宮奪位之時,我十分震撼,原來這世上真有人竟如此渴切這帝位。於是我對二哥說,等我登基應了父皇遺詔之後即刻傳位於他——但是二哥半信半疑以致錯過時機,王叔更甚連半字都不信!其實我是真心實意的。

真心歸真心,二哥的猶豫讓我再一次明白,登不上皇位的東宮太子,最後的結局少不了英年早逝這一條。抱歉了,我還不想與這個世界說“別過”,而且王叔臨走時拍著肩膀囑咐我,一定要等他回來。

父皇下葬後我登基稱帝,二哥被處死刑,四叔七叔已死但他們的親眷部下均受牽連,暗中煽動的大哥淮王被我囚禁在舊都金昌。告別太子時代,作為代價,我身體裏有某樣東西,徹底死去了。

而王叔,在那場叛亂中,失去了從西北到京城、從嬰孩到少年,一直陪他長大的肅真。他很痛苦,但他緊閉嘴唇,擺著一張煞臉,穿著鐵甲,整日穿梭在京城與皇宮忙著肅清二皇子與大皇子的殘餘勢力。

大半年後,百花盛開的春日,我下朝回宮,路上趙善仁著急忙慌地來稟報我,說是王叔不小心捅了馬蜂窩被蜇得下不了床。實在想象不出穿著鎧甲一臉兇神惡煞的王叔被馬蜂蟄得下不了床的模樣,我忍不住笑了。

趙善仁似乎甚是頭痛,他催促著我:“皇上喲,您可別笑了。王府都亂成一鍋粥嘞。”

“遣禦醫去了嗎?”我收起不正經的笑容,問了個稍稍正經點的問題。

“去了,去了。又統統被小王爺趕回來了。”

“怎麽回事?”

“皇上,您快去吧。去嘍您就知道了。”

還未進屋,遠遠地聽見肅喜急得帶哭腔的聲音:“王爺,太醫說了,這藥膏必須得擦,擦了才能解毒。”

“滾!老子說了不擦!”他咆哮著。

屋內一陣混亂,推開門時,剛好看見肅喜被踹倒在地,不光嘴角他的臉頰上也有些淤青,看來這全武行已經開演一陣兒。

王叔咧嘴皺眉地單手撐在床上,看見我登時轉身俯臥下,將臉埋進枕頭裏。

我問他怎麽會被蜇傷的怎樣,他哼哼唧唧地含糊其辭。問他為什麽不擦藥,他說稍後就擦讓我回宮。我說那我來給他擦,他立刻翻身起來,屁股不小心落在床上,疼得他齜牙咧嘴也不忘記吼我:“不許碰我!”

我輕蹙眉頭,旋即舒展:“不疼嗎?”

他紅著雙眼,警惕地掃視周圍所有人:“我自己來!不許碰我!”

“後背上的傷口,您不是夠不著嗎?”肅喜哭著控訴他。

他的嘴唇幹裂蒼白,臉頰上掛著詭異的紅暈,脖頸上汗珠如註:“你閉嘴!”

我柔聲勸誘:“王叔,只擦後背,好不好?其它地方自己擦。”

“不用你管!”他惡狠狠道。

他的話像冰冷的箭插進我的胸口,我不明白為什麽他如此固執地拒絕別人的幫助,但是很明顯,我在王叔眼中,與肅喜一般,還是別人。

我從肅喜手中拿過藥膏,強硬地扒開他的衣服:“朕命令你,不許動。”

命令並不管用,他劇烈地掙紮,無差別地攻擊任何想要靠近他的人,混亂中,我被他踢中胸口。

我捂住胸口,趙善仁唧唧喳喳地扶住我:“哎呦,皇上,傷著您了嗎?唉喲,這可怎麽是好?”

推開趙善仁,控制住忍痛的表情,我嘆一口氣:“安靜點,吵得朕腦仁兒疼!”王叔那一腳沒用上十成力氣,也有六七成。他踹上胸口那刻,我簡直難以置信,但隨之而來的疼痛刺激我體內的血液全部沖向頭部。只是一生氣,事情會更加棘手。

我沒有看他的表情,轉身出去:“也讓王叔一個人安靜會,都出來吧。”

我大步在王府裏兜圈子——王叔今天十足一個不可理喻的小孩,在我的印象中,他總是就算逞強也要保持穩重的派頭,矜矜業業地想要當個可以被人依賴的長輩。

猛地停下腳步,我問肅喜與王府的老管家:“他為什麽不讓別人碰他?”

雙雙搖頭。

老管家看我表情不善,補上一句:“之前小王爺練功受傷都是肅真將軍替他上藥的,也沒見小王爺有什麽排斥的舉動。”

“那今日是為何?”難道被馬蜂蜇傷讓他覺得丟了面子?

肅喜突然小聲得接近自言自語道:“之前,我父親總是半夜,趁少爺睡著了才去給他上藥。”

“父親說,少爺小時候跟老王爺一起學功夫,總是被老王爺揍得很慘,慢慢地他就不讓別人碰他,特別是老王爺,牽手都不讓。”

估計我的眼神有些可怕,肅喜瑟縮著垂下腦袋,眼睛滴溜溜地往地下走,我沒忍住一巴掌敲上他的腦袋:“之前為什麽不說?還硬要給他擦藥?”

他哆哆嗦嗦地嘀咕:“我才想起來。”

“那現在該怎麽辦呢,皇上?昨晚給他守夜,他哼唧一夜都沒消停過。”老管家問。

“湯藥總能喝吧!讓太醫給他配幾味有利睡眠的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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