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陽大變，始皇帝駕崩，即位之人出乎意料，是十八世子嬴胡亥。

兩人至鹹陽時，正逢登基大典第二日，街頭巷尾議論紛紛，長公子扶蘇素有賢名，今始皇帝仙去而新皇非扶蘇，眾人皆道這其中必然有變故。

秦山新心中一跳，在鹹陽之時便有人意圖以農家之事挑釁陷害公子，而公子被發配上郡監軍，天高地遠必然不知皇城內變故，倘若此時有人矯詔迫害，以扶蘇公子的性格，必然堅信不疑。

回至宮中，也無需打聽，亦是處處議論。

據言先帝留下遺詔，立十八世子為二世，列舉公子扶蘇與將軍蒙恬罪狀，送往上郡，遺詔末尾，命扶蘇與蒙恬自盡謝罪。

秦山新與章邯道：“怎麽可能！當初送扶蘇公子離開的是皇帝陛下，難道不是為了保全公子？皇帝陛下千古一帝，怎麽不曉得扶蘇公子當有治國之才？傳位胡亥——莫不是要毀了國祚？”

章邯提醒道：“身在宮中，不可妄言。”

秦山新閉嘴。

新帝登基之禮兩人錯過，此時必前去請罪。碰巧趙高也在，一雙狹長之眼掃過他們二人，停留在秦山新臉上，笑意紛然。

兩人下跪，章邯道：“影密衛統領章邯，前來請罪。”

胡亥卷了卷碎發，問道：“將軍何罪？”

“擅離職守。”

胡亥道：“朕聽說了，秦副將護送蒙上卿途中遇險，章邯將軍救人心切，可以理解。”

章邯一楞，道：“陛下仁慈。”

“何況——”胡亥陰陽怪氣，“桑海之時朕與秦副將尚有緣分，此回看在秦副將的面子上，朕不計較你的過失。”

話到此處意猶未盡，章邯也不知是否該扣首謝恩。

只片刻的停頓，趙高卻接過話頭，道：“微臣聽說，秦副將先前曾是，西南軍中一員？”

秦山新一咬唇，心說趙高此時提這件事，意欲何為？她答：“正是。”

趙高撫了撫他的指甲，又道：“那便是了。五年前，西南軍中曾有一批罪臣家屬充軍，本也實屬正常，不過這一人，秦山新，卻是謊報了身份。”

章邯與秦山新兩人心中頓時涼了半截，臉色皆是一片慘然。

胡亥似是來了興致，道：“如何？”

趙高恭敬道：“微臣查後得知，秦副將兄長秦青雨本為帝國少將軍，後因叛國之罪牽連家人。”

秦山新心中補充道，是被人構陷的，早已翻案。

趙高有意摸黑事實，繼續道：“而秦山新，實為女子身份，卻混入軍中，居心難測。”

胡亥故作驚訝，道：“難怪先前在鹹陽朕便覺得秦副將長得矮，不似男子身高，原來當真不是男子。”

秦山新俯首：“陛下恕罪，末將有苦衷。”

趙高截住她的話，道：“無論苦衷為何，欺君之罪已成事實。”

秦山新面色無波無瀾，道：“昔日，判決下達，秦家男充軍女充妓。”

章邯一楞：“什麽……”

“欺君之罪不過一死，可我不想淪為軍妓。”

趙高道：“真是大膽妄為，連先帝旨意也敢論斷。”

秦山新道：“末將失言。”

趙高轉而又道：“不過如今，陛下仁慈，又值帝國用人之際，你在影密衛中三年並無過失，只罰你一百軍棍，禁閉五日，你服還是不服？”

章邯皺眉欲言，秦山新先行扣首：“末將心服口服，多謝陛下。”

秦山新深知此番趙高何意，東郡之時影密衛與羅網反目，始皇帝尚在時趙高不敢大動幹戈，而此時新皇登基，趙高欲報覆章邯。只不過秦山新不明白，既然是報覆章邯，為何先從自己開刀？

趙高笑意森然，命人將秦山新帶去校場。

章邯欲跟隨，卻被趙高攔下，趙高道：“陛下已將處罰秦副將全權交於微臣與羅網，將軍且放心，趙高定會好好關照秦副將。”

章邯一握拳，轉身離去。

一百軍棍可將人打至皮開肉綻肝腸寸斷，亦有不少士兵死於此刑之下。秦山新惶恐，行刑前吞了半顆玉血丹。

仍是被打的半死不活。

不過她卻覺得，羅網並未下狠手，有幾棍甚至不痛不癢，像是在裝樣子。

她心說絕非是因為趙高手下留了情，而是不要她死這麽早——或是說她還不能死。她也想過，禁閉五日太短了，是以絕非只是為了關禁閉而定的日子。五日時間足夠羅網折磨得她求生無門，卻真的死不了。

果然如秦山新所料，羅網簡單處理她背後傷口，將她拖入牢房中。

牢中逼供刑具齊全，先前監工審理顏路時她曾見過，只是不曾想此一時彼一時，如今在牢內的居然是她。當真是風水輪流轉，天道好輪回。

而她有幸，趙高親自為她上刑。

趙高指尖有蜘蛛爬過，轉眼就到秦山新身上。秦山新一向懼怕這些腳多爬得快的東西，蜘蛛爬到她脖子邊，轉了幾圈，沖她脖子咬下去。

咬處一陣刺痛，麻木感傳至腦中。片刻之後秦山新只覺得說不出話，其他地方倒並無不同。

秦山新正疑惑趙高此舉何意，下一刻她就顫抖起來。

趙高從袖中摸出把小匕首，在手中掂量一二，道：“沙丘郊外，你殺我五名羅網殺手，這賬你說我該不該討回來？”

秦山新心說你讓蜘蛛咬我不讓我出聲，現在又問我問題，你到底是想不想讓我說？而且——我只殺了兩個人好不好，還有三個是曉夢殺的，你有本事找她別找我。

趙高薄唇微勾，笑意撩人陰森，他蹲下身子，掀起秦山新的褲腿，道：“身手不錯，是個禍患，今日廢了你，往後也無憂慮。”

秦山新心說不不不中車府令大人您再好好想想！再好好想一想啊！

趙高在她腳腕處比劃一二，道：“很快的，其實一點都不痛。”

秦山新越是緊張害怕越是話多，只可惜如今說不出來，只能在心中暗道，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你要做什麽？到底要做什麽！

趙高動作幹脆利落，手腕幾度翻轉，就將秦山新腳筋挑斷。

秦山新痛得渾身顫抖，卻因被蜘蛛麻住了聲道喊不出來。她緊咬下唇，鮮血浸透——趙高說的的確不錯，下手那一瞬間毫無痛感，然片刻過後疼痛襲來，不斷刺激她的神經，讓她剛被痛暈過去又醒過來。

趙高十分滿意，吩咐手下的人千萬不能讓她死了。

餘下四日趙高再未來過，只安排羅網殺手給她餵水餵飯。秦山新算著日子，終於熬到第五天。

趙高前來，命人替她松綁，待人替她換好衣服梳理體面後，趙高與她道：“你是不是很想知道，為何我會拿你開刀？”

秦山新擡擡眼皮，無力回答。

趙高道：“報覆章邯有很多種方法，不過我覺得這種最有趣。你知不知道王離和我說過什麽？當初你被叛逆分子綁走，章邯焦慮萬分，找他要求退兵——自那時候起，我便知你與章邯關系不一般。影密衛統領何其忠心嚴謹的人，為了你不惜背叛帝國——你說你和他的關系，還用得著猜嗎？”

秦山新心說，將軍您聰明一世，不該敗在我身上。

趙高長長的指甲點在秦山新眉間，他繼續道：“一會兒他見到你會怎樣？你猜猜。”

秦山新心說他想怎樣我都不會讓他怎樣的。

羅網一人於暗中出現，趙高忽然欣喜，道：“他來了。”

於是趙高迎出去，雙手仍疊於腹前，彬彬有禮道：“章將軍。”章邯亦按下浮躁，道：“趙府令，這幾日我那個不省心的手下，可有給趙府令添麻煩？”

趙高言笑晏晏，道：“未曾。秦副將安靜得很，連哭都沒哭過。”

章邯臉色一變問道：“她在何處？”

趙高著人指引，章邯疾步上前，見秦山新坐在地上，正擡頭看他。她身上並無血跡，氣色也尚且紅潤，不像是受了折磨。

章邯正準備問，秦山新搶先道：“將軍，您背我回去吧。”

趙高似笑非笑。

章邯不多言，背起她就走。

一路上章邯都覺得秦山新在顫抖，但卻沒出聲。直到遠離了羅網所聚集之處，秦山新才啞著嗓子道：“疼。”

疼是實實在在的，她都不知道如何與章邯形容這種疼痛。章邯加快行走速度，道：“馬上到家了。”秦山新嗚嗚咽咽點頭，溫熱的淚水掉在章邯脖頸上。

至將軍府，章邯將秦山新放下來，秦山新甚至未曾踉蹌，直直跪在地上。

章邯看出不對，將她扶住，皺眉問：“怎麽回事？趙高對你做了什麽！”

秦山新撲到他懷裏，緊緊抓著他後背的衣料，似乎如此一來就可減輕她腳踝的疼痛。

章邯心中慌亂，撫著秦山新頭發安慰道：“我在這裏。”

秦山新只是覺得痛，連哭都哭不出來。

“章邯……章邯啊……”秦山新聲音喑啞，“你問我到底怎麽了，趙高對我做了什麽。趙高他——趙高他剜了我的腳筋啊。”

章邯胸中一滯，似有鈍刀削在心口，一刀連一刀，鮮血淋漓。

“趙高他……他怎麽敢！”

秦山新拉住他，只怕一松手章邯就要手刃趙高，她道：“他位高權重，又挾私報覆，下手狠一點……也是，意料之內。”

章邯將她扶上床，脫去鞋襪才見，腳踝處有兩道未愈合的傷口，深而見骨。

他甚至不敢去碰，生怕一旦碰到她會更疼。

章邯顫抖著問：“你——你痛不痛？”

秦山新點頭。

章邯把她抱在懷裏，小心翼翼，怕再一失手，她就不見。

“痛的話——痛的話你就哭啊，求求你秦山新，你哭一哭。”

往日但凡一點小傷秦山新哭天喊地狀若瘋癲，可此時她痛成這樣卻再無哭聲，連抽泣也無。實則秦山新並非不想哭，然她心中之痛更甚其身，她哭不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更~老秦穩住！我們能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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