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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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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5

南音順著他的視線,朝前看去。

只見前方的海蝕柱上,綁著一具殘破的身體、頭部與四肢,被密麻的禿鷲環繞。

她不斷走上前,一瞬不瞬地望著,直到在禿鷲煽動翅膀的間隙,清楚地看見那只白瞳。

“扶杳師兄!”南音雙膝一軟,幾乎是爬著過去的。

待近了再看,他身上的腐肉已被禿鷲啄食了大半,人還有意識,雙手因承受不住巨大的痛苦而緊緊攥住,雙唇緊閉,從始至終,未有一句哀嚎。

“要怎樣才能放了他?”她走到達奚菩身旁,死死盯著前方,倔強的語氣中,帶著深深的祈求。

“那就要看你了。”達奚菩面無表情,狹長如溪的眸子撇向她,有種至高無上的審視感。

南音猛地過去,揪起他的衣襟,爆發出沖天的怒氣:“你故意的!”

“南音姑娘,你可知……”辜如風站出來說法,達奚菩一記眼刀,將他逼退。

達奚菩漫不經心地擡手,將她額前被吹亂的發絲,撥回原處:“吾,從來不受威脅。”

接著把住她的手腕,一把把她手扯開,整理好衣衫,慢條斯理地後退:“護法,把她送回去。”

“是。”辜如風領命,走到南音身前:“南音姑娘,請。”

她不動,雙目凝視他,他熟視無睹,轉身繼續觀看眼前這場“盛景”

辜如風兩難之下,抓起南音的手。

撕扯間,南音突然開口:“我有辦法緩解你的痛苦。”

此話只有兩人聽得懂,那只眼睛裏的心經,的確可以打開虛霩之門,助他進入無了神域,但在此之前,他得先讓心經融進他的血肉,他天生魔體,又修煉邪術,要達到目的,其中痛苦,不亞於烈火焚身。

若不得緩解,或許他永遠也達不到目的。

他置若罔聞,雙手搭在身後。

眼裏倒映出佛珠的影子,南音咬唇,滲出血珠:“算我求你……”

他仍舊無所動,南音掙脫辜如風,小跑回去,雙膝一軟,對他跪下:“求你,放過他。”

達奚菩豁然轉身,震驚地看著她,眼底深處有一抹血色,迅速冒出,蔓延,遍布全眼,戴著佛珠的手,微不可察地一抖。

他即刻扼止,下頜上擡,血色迅速消退,恢覆一片平寂,片刻後開口,神情冷質:“說說看。”

“你先將他放了。”南音昂頭,眼眶微紅,白皙的臉上掛著兩顆晶瑩的淚珠。

達奚菩示意辜如風,辜如風拔出長劍,躍向海蝕柱,劍光快速劃了幾下,禿鷲的屍體成堆落入海域,他砍斷鎖鏈,扛起虛弱的扶杳,飛回來。

一落在塔臺,辜如風丟開扶杳,重傷的扶杳站不住,身體向下滑落,電光火石間,南音飛奔過去:“師兄!”

“啪!”地一聲脆響,在呼嘯的風聲中,顯得格格不入。

雖然他傷得不輕,但這一巴掌,用的力度卻也不小,南音一無防備,二無修為,直接被扇倒,跌坐在地上。

她被打蒙了,當臉上傳來刺痛,她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回頭看向扶杳,眼中紅潮翻湧。

扶杳向後踉蹌了幾步,還是沒站穩,只能以手杵地,單膝跪在地上,他低著頭,沒看她。

她沈下一口氣,面色恢覆平和,扶杳是她幾位師兄中最理智冷靜的,現下這個樣子,約是真被她氣瘋了。

可她不明白,他生氣的原因是什麽?是怪她沒有遂了天下人的願,主動獻祭無邊之境嗎?

不,扶杳不是這種人。

這個猜測剛有一點,就被她立馬否決。

外人只知他冷血,不念人情,卻不知他其實最重情義,這種情況下,他那怕自己去死,也決不會逼迫南音分毫。

南音爬起來,走向他,扶杳後知後覺地擡頭,眼裏有片刻的失神,然而頃刻間,數抹厭惡從眼周,聚集到眼中。

這一眼,於南音而言,不亞於驚雷當頭劈下。

她踉蹌後退,心肝俱裂:“師兄?”

“不敢當。”他冷冷垂眼。

“什麽意思?”南音齒尖發顫,難道情況真是她猜測的那種?但即便情況已經很明朗了,她心裏還是走有一道聲音,在瘋狂反駁,不會的不會的,扶杳不是這樣的。

“你還敢問我,是這些年我太放縱你,將你養得狼心狗肺了嗎?”他怒聲斥罵,眼裏冰川橫布。

“所以師兄是在怪我?”她不可置信地問,面色愈加扭曲,怎麽回事到底是怎麽回事?為什麽一向寵溺她的師兄,會變成這個樣子?難道當初的一切都是假的嗎?難道他也是這個計劃的參與者,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為了迷惑她嗎?

“那不然呢?”他擡眼,對上她的目光,白瞳散發出令人膽寒的冷意:“為了蒼生而死,不該是你的榮耀?”

南音呼吸一滯,周身血液幹涸。

她盯著扶杳的眼睛,試圖找出一絲偽裝,不忍或動容,但都沒有。

“南音姑娘,你的這位師兄原就是來抓你回去的,所以尊主才把他綁在海蝕柱上,任由禿鷲啄食。”辜如風抱拳走出,講述事實。

“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你別忘了,當初是誰救了你的命。”扶杳繼續說,眼底印照出南音魂不守舍的身影,他卻當看不見。

她雙目含悲,陡然記起了什麽,她當然記得,當年若不是扶杳經過,她早就死在那場大火裏了,她欠了他一條命,理應回報他。

“所以以前的一切,都是騙我的?”她垂下手,雙肩無力地聳著。

“你聽過一句話嗎?”他嘴角上揚,神情依舊冷漠。

南音看向他,他眼裏的冷漠,源源不斷地註入她的身體:“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須臾間,冷漠化作利刃,狠狠紮向她的心臟。

她承受不住,卻不願倒塌。

他突兀地大笑,南音見慣了他面無表情的樣子,曾經以各種方法逗弄,都沒能讓他產生一絲一毫的笑意,第一次看他笑,竟是這種場面,他的笑沒有溫度,就像冰川在撕裂,崩塌。

南音定定看著,她的心正在滴血,疼痛提醒她不能再看了,可她就是移不開目光。

“啊!救命啊救命啊。”一道身影從塔後,連滾帶爬地跑出來,穿的是斜陽宗弟子的服飾。

扶杳的笑聲戛然而止,他沈下嘴角,臉色緊繃,不怒自威:“胡徒!”

“是!師兄。”胡徒聽到聲音,爬將起來,顫顫巍巍地舉起劍,對準塔後。

片刻後,東方既不急不緩地走出,身上依然罩著一件黑袍,才正經走了兩步,就懶懶散散地抱手:“不知道你是怎麽想的,竟派這麽個嘍啰來對付我,再怎麽說我也曾是你扶杳上仙的同門……師弟。”

說到最後兩個字時,他無所謂的目光中突閃過一縷不甘。

“喔忘了,你從來都看不起我。”他撇嘴,吊兒郎當。

南音垂在身下的手不住地抖,原來她不知道的事,還有很多……

這一幕落入達奚菩的眼中,一直旁觀看戲的他,向辜如風使了一個眼神,後者立刻上前,將一把半圓彎刀,塞入胡徒手中:“尊主有命,只要你能剜出他這只白瞳,就放了你。”

辜如風所指,正是扶杳右邊眼眶中的白瞳。

南音聞言,心上一驚,猛地回頭。

達奚菩淡淡回視她:“你若想,也可親自動手。”

“你!”南音氣血上湧,卻不知道說什麽。

他側目,看向胡徒:“你最好快點,吾沒有耐心。”

胡徒低哼一聲,拿著刀轉身。

“胡徒,住手!”察覺他的意圖,南音出聲阻止,這只白瞳是她和幾位師兄,廢了很大力氣才留住的,不能就這樣被剜。

她越過胡徒,看向東方既。

他望向海域,有意回避她的目光,看來是不會管了。

南音沈下心來,提了一口氣:“胡徒,你別忘了,當初你對他做過什麽,你真覺得他會放了你?”

剛才她就認出來了,胡徒就是當初在斜陽宗,欺負達奚菩欺負得最狠的幾個人之一,達奚菩分明是想看同門相殘,才故意誘導他。

“我,我……”胡徒驚懼不已,側頭看向達奚菩。

“再不動手,就把你活剮了。”達奚菩語氣平靜,卻滲透骨血。

“啊!”他閉眼,舉刀沖過去。

“嚓”刀入血肉的聲音,幾人的目光一同看過去,皆透露著深淺不一的驚赫。

南音空手接白刃,在刀尖刺入扶杳眼睛前,抓住了刀刃。

扶杳打開雙眼,波瀾不驚的眼中,閃過一絲微弱的動容。

血水“啪嗒啪嗒”地下落,胡徒更驚恐,松開刀,跌坐在地。

南音反手將剜刀舉起:“你想要眼睛是嗎,我給你。”

刀尖對準左眼,眼裏的怒氣滔天:“你要嗎?”

達奚菩偏頭,無所謂地楊唇:“也不是不行。”

南音也笑,笑容清淺:“好。”

說話間,她舉起刀尖。

達奚菩瞬移過去,把住她的手腕。

然在此之前,她先停了下來。

周圍靜置了片刻,南音挽唇輕笑,

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他反手奪過她的刀,擲向扶杳的右眼。

“!”南音一驚,想要阻止卻已來不及。

彎刀刺進眼眶,隨著達奚菩的手上動作轉了一圈,“咚”地一聲,白瞳落了出來。

這一幕太殘忍,東方既聞聲回頭,目光呆滯怔仲。

做這些動作時,達奚菩一直看著南音,眉眼間的邪氣,像野草一樣瘋長。

目的達成後,他施施然垂下手,冷漠地發號施令:“將白瞳撿起,餵給那只畜生。”

“畜生”是指,他養的那只白雪貓頭鷹。

“是。”辜如風正要上前。

被東方既攔下:“我來吧。”

他捧著白瞳,消失在海域,扶杳失去白瞳,捂著眼眶一言不發,連半句哀嚎都沒有,他的忍耐力一向強硬。

南音雙拳緊握,心情覆雜。

“至於你。”達奚菩看向胡徒,淡淡的神色中,湧出一絲厭惡:“活剮了吧。”

“不,不要不要!”胡徒驚跳起,跪地連拜:“她不是還有兩個師兄嗎?我有法子將他們都騙來,求你饒我一命。”

“喔?”達奚菩饒有興趣,挑釁看了眼南音。

南音眼底情緒都被抽幹了,只有麻木和震驚。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身上緊繃的氣息漸漸消退。

掃了眼地上的扶杳,她轉頭,盯著他,眉目陰邪:“如果我說,我也可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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