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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倒猢猻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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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倒猢猻散

周永年葬禮完了,但身後事沒完。

他雖然沒有皇位要傳承,但還有項目,有一堆的學生。對於前者,是雲山霧罩的“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後者則是帶些淒涼色彩的“各自去尋各自門”①。

事情已經如此,“改朝換代”是勢在必行了,但溫婉還是忍不住地傷感。

當年高考選了A醫大,而且是變態的本碩博八年,雖然彼時的溫婉不承認,但怎麽會與周永年沒有關系呢?

中二病還沒好的溫婉在筆記本上寫,“科學家是中華的脊梁”,後面描了三個粗粗的感嘆號。

當時聽說了溫婉的高考志願,周永年並不意外,“這個孩子適合做學術研究。”

聽了這話,還沒拿到錄取通知書的溫婉覺得自己已經一腳邁上了科學家之路。

想著想著就鼻子發酸,溫婉趕忙打住。

王媛媛走過來,小聲跟溫婉嘀咕,“你說我該選誰當導師啊?”

王媛媛已經是博士最後一年,轉過年來就畢業了——最重要的一關畢業論文還沒弄好,答辯也沒進行,結果導師沒了……

“郭師叔,嗯,看著倒是不錯,但算盤太精了。”王媛媛撅著嘴。

“那就蔣老師。”溫婉說的是四樓的另一位差不多方向的博導蔣淑敏。

王媛媛連連擺手,“蔣老妖——我怕自己HOLD不住啊。”

“趙老師、孫老師你估計嫌資歷不夠,秦老師倒是資歷夠老,在圈裏也有名氣,但他的學生太多了。”數一數,一共就這麽點兒人,溫婉攤手。

“唉!還是你好命啊,我這是前路茫茫!”溫婉知道王媛媛說的不只是導師的事,還有工作。

溫婉學術好,博後兩年作為過渡,然後就會留校任教。博後的導師又與博士導師不同,前者關系松散,是所謂“合作關系”,而且不關系學位、畢業這樣的大事。

溫婉道,“你又不願留在學校教書。”

“那是因為我沒法留在本校!”王媛媛翻個白眼兒,“師姐,你這種永遠處在‘實驗組’的人,簡直太討厭了!”

如果是以前,溫婉可能會皮一句,“我也不想的。”現在她對師妹的玩笑話,卻只是搖搖頭,“其實以你的性子,或許去企業更好。大型藥企,國資的、外資的,還不是任你選。”

“哎,你說我要是去盛美怎麽樣?”王媛媛眨著她忽閃忽閃的眼睛問。

想想商逸的布局,溫婉認真地回答,“其實還不錯。”

“嘁——”王媛媛自己先否了,“才不去給你打工,商少奶奶!”

溫婉推她,“幹活兒去!幹活兒去!別跟這兒給我瞎扣帽子了。”

王媛媛最後給她透個信兒,“聽說郭順銘很有意接手荇黃素這個項目。”

溫婉點點頭,沒說什麽。

王媛媛倒是有點輕松地走了,果真是人人都有難念的經啊。以溫婉的資歷,獨自扛不起這個項目,勢必要與別的導師合作,而如果她不選拿到這個項目的導師作為自己的博後導師,就只能放棄這個項目——不過話又說回來,荇黃素這個才只過了初審,這時候老師出事,能不能立項成功都是未知數呢。

溫婉手機鈴響起。

溫婉接聽,“爸——”

“聽說永年——過去了?”溫廣鳴去深山閉關了一個月找音樂靈感,回來就被告知了這個壞消息。

“嗯。”

父女倆在電話裏沈默了下來。

“你有空多陪陪你師母。”

溫婉答應著,掛了電話。

於溫婉對周永年那種亦師亦父的感情,溫廣鳴過去有點吃味兒,曾當面跟周永年半真半假地說,“得,我一個閨女,分了你半個。”

周永年擅長冷幽默,“那不是很好?你有一個半閨女,我也一個半。”

想到老友的音容笑貌,溫廣鳴不由得悵然。

溫婉時常去探望梅晴,師母還是沒大緩過勁兒來,倒是周晨一夕之間長大了。

周晨過去對溫婉的態度很覆雜,一方面她是那種“別人家的孩子”,有點討厭,一方面對這個姐姐又有點羨慕,覺得她挺酷,綜合一下,一見到溫婉,就別別扭扭的。

再見周晨,她明顯地妥帖了,耐心地陪著母親說話,臨走前安排母親的衣食住行。對溫婉,再不是十來歲時那副樣子,現在,不像閨蜜,倒有點像表姐妹——過去或許有隔閡,但畢竟熟悉,有些事可以全權拜托。

周晨就把母親拜托給溫婉,“婉婉姐,你時常來看看我媽。”語氣是熟人之間的不客氣。

溫婉也不客氣地回答:“放心。”

不管溫婉這些念舊的人是不是準備好了,事情就像火車,轟隆隆地往前進行著。

很快,各個項目和學生歸屬塵埃落定,就連實驗室、儀器之類的,都分了,除了溫婉和荇黃素項目。溫婉是因為她已是博後的第二年,很快就是A醫大正式的教師了,有自己的職稱,這種情況,還要不要導師,選誰,學院並不強求,讓她自己慢慢斟酌;荇黃素項目明面上的原因是因為它還只停留在初期,而且長久以來多是周永年自己負責,別人不好接,至於更深層的原因,溫婉不願挖掘。

實驗室一片樹倒猢猻散地狼藉,溫婉既不願看“白茫茫大地真幹凈”②,也不願看“新世界”欣欣向榮,拿起手袋走了出去。

坐在車上,卻不知開向哪裏,突然想起攝影協會群裏說的,今天在博物館有攝影攝像展,那就去看看吧。

然後就又在入口碰到了商逸。

商逸做無辜狀,“今天可不是我尾隨你。”

溫婉微微露出個笑的模樣。

“一起吧?”商逸有些小心地問。

溫婉點頭。

兩個人先去攝影展廳。

前面一對年輕男女。

男的說,“你看這鳥打的,夠毒!③”

女孩子擰一下男朋友的胳膊,“別把你們攝影圈的黑話跟我說,不懂!”

男孩子一邊笑,一邊滔滔不絕地跟女朋友說每幅圖的攝影技巧,女孩子嘴上diss,眼裏都是崇拜。

溫婉和商逸有志一同地繞了過去。

溫婉看看商逸,不對比不知道,商逸還真是不錯的男伴兒,至少他不誇誇其談。

看到一張眼鏡蛇的照片,溫婉突然想起那張貓鼬圖,“你那張照片拍得不錯。”

商逸當然知道她說的是什麽。當時在南非,跟一幫閑得要死的朋友玩,商逸拍了那張貓鼬,覺得其表情神似裝嚴肅的溫婉,存著沒事撩一撩逗一逗的心,發給了她。

“沒生氣?”

溫婉率先拐進了攝像大廳。

①語出《紅樓夢》。

②語出《紅樓夢》。

③“打鳥”指從很遠的地方拍攝鳥類,“毒”是說拍得好,都讓人中毒了。這兩個詞是百度到的攝影圈行話,不知確切不確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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