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終章(4)

關燈
終章(4)

高天道:“這個名堂叫做‘除魔大會’,可厲害得很了,幾百年未必有一遭兒。咱們能趕上看看,已是難得福分,若再能趁機殺它一兩個魔教妖人,更是大大揚名,終身受用不盡。”說話之間,墊腳往高臺處張望一陣,又道:“臺下坐著的人,老兄都認得麽?”

令狐沖點點頭,高天低聲問道:“坐在昆侖派‘乾坤一劍’震山子身旁的那一位美婦人,卻是誰了?”令狐沖道:“是點蒼派掌門‘回風仙子’,據說精擅‘回風舞柳’劍法,武功甚高。”高天道:“哦,那她是今天剛到的,之前不曾見過。”

兩人聊起天來,旁邊很快就有湊熱鬧的,一個使銅錘的漢子道:“點蒼派遠在雲南,到今天能趕過來,不知要跑死幾匹好馬!”

令狐沖身前一個背長劍的青年人回頭道:“如此盛會,自然是飛天遁地也要趕來。至於說盟主嘛,嘿嘿,能給這樣一群人做盟主的,除了少林,就是武當唄,還有誰了?”

只聽得一個蒼老的聲音道:“少林派有心要管之事,武當派就只能在後頭跟著,清虛道長豈敢強出頭?”令狐沖對這聲音頗覺耳熟,待要張望尋找,人群中已擠過來一個商販模樣的老者,向他頷首致意。

旁邊幾人聽這老者公然說,武當派是少林派的跟班兒,雖然心裏知道是實情,但說出來大大不妥,都怕惹事,不敢接口。好在人聲嘈雜,三五成群說閑話之人極多,隔著遠些便聽不見,也沒有突然冒出哪一個武當弟子,過來發難。

令狐沖笑道:“人多處最好做生意,前輩怎麽忘了把餛飩擔子挑來?”何三七見令狐沖認出了自己,會心一笑,答道:“早賣光啦。”

高天果真見識不低,立時行禮道:“原來是何老前輩,幸會,幸會!”

何三七道:“黑木崖上早已沒了活口兒,揚名立萬什麽的,你就別想啦。”高天低頭一笑,不敢作答。何三七又道:“五岳派來的人,差不多也是精銳盡喪,十三太保之中,就剩下一個‘九曲劍’鐘鎮,還傷得半死不活,給人擡著四處找醫生救命呢。”說著往令狐沖臉上看去。

令狐沖尚未說話,使銅錘的漢子低聲道:“好像不對。我聽人說,嵩山派還有個‘小太保’賀英,因他老婆大了肚子,留在山上看家沒來。這一向保住性命不說,師兄們都死了,恐怕他還可出頭。”

又一個書生模樣的人道:“那賀英我認識,武功雖不算弱,但要說憑他能守住五岳派門庭,打死我也不信。”

何三七道:“五岳歸並這事兒,原本就是逆天強為,不得人心。單算我親眼瞧見的,就搭進去幾十條無辜性命……非得有個大勢力壓著不可,否則嘛……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前頭那青年人問道:“什麽大勢力?”

那書生道:“何老前輩言下所指,自然是左盟主啦。左盟主大賢大才,武功又遠遠勝過了旁人,誰敢不服?這才能將三山五岳,歸並一處,共奉號令。等左盟主不在時,有岳掌門這樣次一等的,勉強也可應付。到如今……十成中去了七八成,剩下幾個庸碌之輩,誰服誰了?且等著看他們自相爭鬥,再分立門戶的好戲罷。”

令狐沖聽他這解釋似是而非,未必是何三七本意,但也懶怠細想,脫口便問:“岳掌門在封禪臺上當眾取勝,為什麽到了老兄口中,卻要比左盟主次上一等?”

那書生把折扇一合,搖頭晃腦的道:“岳掌門一身內鬥的好本領,出來外戰,比左盟主大大不如。這一回既有重兵、又有內應,幾萬斤炸藥使將上去,外面山頭都快炸平啦。可結果怎麽樣呢?戰局剛開,他老人家就把自己性命先送了。五岳派群龍無首,丁勉說往東,陸柏說往西,明明占著攻勢,卻跟魔教拼鬥不休,殺敵一千、自損八百。你說左盟主若在,能把仗打成這樣麽?”

令狐沖張口結舌,使銅錘的漢子接過話頭,笑道:“五岳派固然群龍無首,魔教卻也一樣。任家妖女同她那武功高強的丈夫,都忽然間影蹤全無。鮑大楚撐不住局面,兩家亂戰起來,正好兒打了一個同歸於盡,哈哈,哈哈!”

高天跟著笑道:“五岳派這些年,在江湖中也風光得夠了,往後讓一讓別人,可不是挺好麽?”

那青年人身旁,站的是一個白須老者,聽了這話也笑道:“往後江湖中既沒了魔教,又沒了天天拿抵抗魔教做幌子、到處生事的五岳派。我們這些老的,可以吃一口安穩飯,你們這些青年才俊,也可大展身手。好,當然是挺好,哈哈。”說罷拍了拍那青年的肩膀。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七嘴八舌的議論起來,人人都是幸災樂禍的神氣,笑聲不斷,只有何三七沒再開口。

令狐沖低聲嘆道:“嗯,好,好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幹凈。”

少時鳴鑼聲響,圍觀人群讓開一條道路,十數個僧人、道士掌起火把,清虛道長在旁相陪,將方證大師請上高臺。臺下坐著的幾人都站立起身,又有幾個五岳派弟子擡來一張竹椅,鐘鎮半臥其中,一副傷重模樣。

只聽得方證道:“阿彌陀佛。”這一聲佛號遠遠宣出,嘈雜立止。方證朗聲續道:“數百年來,日月教殘害百姓、作惡多端,又殺傷我正教中人無數,婦孺亦為不免。遂使天下之人,有口者皆呼為‘魔教’,切齒痛恨。到今時今日,仰賴諸位齊心,不顧險阻、千裏迢迢的匯聚於此,總算群魔蕩盡,重開太平。”

話到此處,臺下一片歡呼。

金光上人道:“全仗少林派一力主持,眾家武林同道跟隨出力,這才將魔教誅滅,成就萬世奇功。”震山子道:“少林派歷來是中原武林魁首,有方證大師做咱們盟主,自然馬到功成。”魏幫主道:“方證大師指揮若定,威懾群小,我等都是欽佩之至。”

方證合十躬身,道:“不敢當!老衲忝受推戴,到今日功成,也可卸任了。”言畢下了高臺,轉到鐘鎮身前,對他道:“鐘施主身上有傷,大約不便喝這慶功酒,不如過來老衲下處,老衲給你號一號脈搏如何?”

鐘鎮眼光中顯出喜色,待要答話,吐字卻極為艱難。他身旁兩個大弟子立時下拜,齊聲道:“方證大師救命之恩,晚輩代家師叩謝!”

回風仙子在旁道:“聽說這一回是五岳派打得頭陣,看來損傷不輕啊。”

金光上人道:“岳掌門一味貪功冒進,損兵折將不說,還將自己性命送了。若非方證大師相救,五岳派能剩幾個活人?”震山子道:“岳掌門獨斷專行,這等大事,居然不先向方證大師稟告。如今兵敗身死,那也沒什麽可說的。”

餘人盡皆附和,鐘鎮兀自說不出話來,他身旁的五岳弟子也都跟啞了一般,無人敢出聲反駁一句。清虛道長走上高臺,先說了幾句場面話,又將此戰中立功之人,一個個的請上臺來,大加表彰。

無論是哪一派的人上臺說話,臺下都有本門弟子、親友等人呼應,以壯聲威。如此臺上臺下響成一片,熱鬧非凡。

令狐沖聽見魏幫主自誇率眾殺敵數百,陣斬魔教長老桑三娘雲雲,心下已然麻木,轉身擠出人群,便欲歸返。剛走出村子,又見火光粼粼,有人正在搬運柴草。他原想搶一只火把照亮,離得近時,卻見是五岳派的人,便沒動手,只悄悄尾隨過去。

村外一片空地之中,架起十幾個火葬堆,均由細木、樹枝、枯草制成,頗為簡陋。那幾人放好柴草,坐地歇息,一個胖胖的五岳弟子招手叫道:“這就行啦,快搬上去罷!”

另有七八個人應聲起身,將旁邊的屍體一個個擡起放好。只聽那胖子道:“陶師兄,師父他老人家的遺體……是不是也……”

令狐沖心頭一震,又往前走了幾步,蹲在草叢中窺探。

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陶鈞道:“我總想著,還是使馬車運回去……”那胖子道:“不行啊,再怎麽說秋涼,這也十幾天了,耽擱不得。死人太多,附近的樹都不夠砍,好容易湊了這些,若是還不肯燒……場面可要難看了。”

陶鈞嘆了口氣,道:“好,聽你的。咱倆一起動手,送送師父罷。”那胖子點頭稱是,兩人從稍遠處擡過一卷草席,也放在其中一個火葬堆上。

令狐沖定神看去,見那草席又破又短,師父的小腿和腳都露在外面,長袍下擺亦已臟汙破損。他心中說道:“你爭了一輩子,到頭來,卻只爭得這麽一張破草席,可懊悔了麽?”

但轉念之間,他似乎又將師父的種種兇狠行徑都忘卻了,眼前所見,仍是一副溫柔慈和的面孔,耳中所聞,仍是一聲低沈輕緩的“沖兒”,二十年點滴往事,湧上心頭。

火焰沖天,周遭亮如白晝,卻沒人發覺他藏身於此。他靜靜的看著師父燒成灰燼,靜靜的哭了一場,又靜靜的走了。

清晨時分,令狐沖背著兩大袋米,回到東方不敗的花園之中。如此又養了半個多月,他夫婦二人終於痊愈,眾人出門下崖。

儀琳套好馬車,把韁繩遞給令狐沖,問他道:“令狐大哥,你要到哪裏去?”

令狐沖淡然一笑,道:“我跟盈盈商議了一個好去處,你不用擔心。恒山派交在你的手裏,我也不擔心。咱們這就分別了罷。”言畢將妻子女兒扶進車中,揮鞭即行,身後只聽儀琳輕輕念道:“南無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越行越遠,漸漸聽不到了。

玉瑤在車中也問:“媽媽,咱們要到哪裏去?”任盈盈笑道:“那是爹爹、媽媽認識的地方,有竹林、有泉水,還有好多好多小鴨子,可美啦。”玉瑤拍手笑道:“要去,要去,咱們快去!”任盈盈將她摟在懷中,道:“不急,慢慢的走,要走很久呢。”

就這樣慢悠悠的走,走出十幾裏路,車簾打開,一家人進了路邊草棚,要了三碗面吃。棚外七八個小兒聚在一處玩耍唱歌,玉瑤見了,跳下凳子,歡歡喜喜的跑在後頭,學著也唱。

令狐沖微笑旁觀,只聽眾小兒唱道:

一派青山景色幽,前人田地後人收。後人收得休歡喜,還有收人在後頭。

全文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