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切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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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磋(1)

令狐沖自打回到黑木崖以來,只管終日陪伴照料女兒,不問外事。任盈盈須得處理教務,不能時刻都在,因此諸般瑣碎功夫,都著落在他做父親的身上,給纏得一刻不能安閑,日子忙碌吵鬧,過得甚快。

這日正是秋涼時節,驕陽新落,明月初升。任盈盈從外回來,見令狐沖獨自一人在院中坐著,便問:“孩子呢?”令狐沖道:“她今天玩得太瘋,不曾午休,因此到了晚上,困得東倒西歪,早早睡下了。”說話時並不擡頭,仍是擺弄手中活計。

任盈盈也過來在石桌邊坐下,湊頭看了一會兒,笑道:“這東西眼熟得很,好像是前日擺宴,給她做兩歲生日時,桑長老送的……玻璃彩穗燈?怎麽才玩兒兩天,就打破了?”令狐沖道:“可不就是麽?今晚若是修不好,明天還不知要哭得什麽樣兒呢!”

任盈盈道:“你沒這手藝,不必試啦,又不是什麽了不起的東西,我明兒叫桑長老再獻一個來。喏,給你瞧個好的。”說罷掏出一封請柬,擱在桌上。

令狐沖見那封口是打開的,知道妻子已經看過,他左手上拿著兩塊玻璃,已對準了茬口,右手上三只手指纏了金絲,正打定主意要動手,因此不願放下,只道:“你說給我聽聽就是,有什麽好事兒?”

任盈盈道:“這是武當山來人,專程請你令狐大俠的。清虛道長要接任武當派掌門,吉時選在半月之後,你去不去?”

令狐沖心頭一凜,也顧不得再要修燈,把手上物事都脫去了,將那請柬拿起打開,借著月光細看。

任盈盈道:“沖虛道長早已給岳不群暗害啦,武當派便是搜山檢海,又怎能找得他回來?掌門之位空懸多年,總要有人繼任,這事兒只在意料之中。你不是說悶麽?正好兒出去走走,瞧一回熱鬧。”

那請柬措辭精煉,令狐沖少時便讀完了,沈吟道:“還好……還好。這信中仍是說,沖虛道長遠行多年,久待不歸,因此武當派上下推舉了清虛道長為首,總覽門派事務。並不曾說沖虛道長身故,更加沒有追兇報仇等語。想來我師父手腳還算幹凈,既無屍身又無活口,消息並未走漏,其事未發。”

任盈盈道:“我倒不信,憑岳不群的武功,當真勝得過沖虛道長?或許是那白胡子老賊下毒暗害,也說不準呢!這事兒若扯出來,可好看了!”

令狐沖嘆道:“扯出來時,武當派豈肯幹休?沖虛道長是前輩高人,對咱們頗為照顧,若能相救,我拼了性命也要阻攔,可如今已經這樣了,再說什麽,也屬無用。唉……從沒聽說過他跟我師父有仇,不知搞得什麽鬼!”

任盈盈見令狐沖神色漸漸難看起來,心中暗忖:“別人家的閑事,只該撿好玩兒的來說,何必找沒意思呢?”因此轉口道:“管它呢,不與咱們相幹,你只走一趟便了。”令狐沖道:“好,咱們一起去,連孩子也帶著。一路游玩,正合我的心意。”

任盈盈笑道:“那武當派的掌門人接任大典,必是廣邀名門正派,面團團擺起架子來。高朋滿座的時候,我這神教教主卻忽然現身,你猜是什麽場面?啊,是了,你這兩年技癢,正想要大戰一場,只怕連劍也早磨好了呢。”

令狐沖心想:“哎呦,我這是悶了兩年,有點兒糊塗了!其實大戰一場,倒也痛快,但看沖虛道長的情面,可不能到武當山上胡鬧去。”哈哈一笑,道:“正是,保衛教主,我非得出力不可。刀山火海,又有什麽了?”

任盈盈笑道:“只怕令狐大俠到時候大展神威,將他們殺得七零八落,風頭卻蓋過我這教主去了,我還不依呢!”

令狐沖道:“我其實並不認識清虛道長,跟武當派的其餘道長,也無絲毫交情。他們專程請我……想來……一則為了我是沖虛道長的舊交,二則只怕是為你。教主請不得,便請教主的丈夫,似乎也有點示好的意思。”

任盈盈心中也有此一猜,嘴上卻道:“令狐大俠不可過謙!你老人家的威名,武林中誰人不知,哪個不曉?到哪兒都是座上賓,比我的面子可大得多啦。人家不來請我,我還巴巴兒的預備了禮物,要請你帶去吶。”

令狐沖見妻子雖在調笑,意思卻也說得分明,他本就有幾分憋悶,想到出門,心中甚是願意,便即答允了,轉念又想:“憑武當派的名頭,這典禮必然熱鬧至極,師父師娘他們是一定去的,小師妹會不會也去呢?”

兩人商議既定,又回房說了好一陣子體己話兒,至夜深時方睡。到第二天清晨,任盈盈簡單收拾了行囊,送令狐沖下崖,一人一騎,直往武當山去了。

這一日到達丹江口,擡眼已能望得見武當山,巍然高聳,層巒疊嶂。令狐沖禁不住心中讚嘆:“人言‘自古無雙盛境,天下第一仙山’我今日方才見識了!那最高的一處,莫不就是‘天柱峰’?”

越走得近時,路上越是熱鬧。往來多見武林人士,有的三兩結對,有的十數人成群,在路上遇見,彼此廝見談笑不絕。

令狐沖心知這些人都是前來參加典禮的,但他正感困乏,並不願與之攀談,而是壓低了鬥笠,自顧自的催馬前行,心想:“不合趕路太急,卻來得早了幾日。我先找個客店飽餐一頓,洗去一路塵土,再美美的睡上一覺。有什麽事,睡醒了再說不遲。”

又走一陣,進了均州城。天色將晚,令狐沖正感饑餓,擡眼便見一家酒樓,他拴好馬匹,旋即入內。

店伴上前招待,笑道:“客官裏邊兒請!您老先叫了酒菜,等小人收拾好桌子,再來請您入座。這幾天正是人多,忙不過來。”

這酒樓開在城門口不遠處,位置既好,門面又高,生意紅火得很。令狐沖見店中人聲鼎沸,這店伴早已忙得鼻尖冒汗,便有遷就他之意,道:“也好,給我煮下一碗湯面,要四樣小菜,再開一壇酒。”

說話之間,只聽得樓上喧嘩吵鬧不絕,令狐沖又問:“有安靜點兒的地方沒有?”那店伴道:“您老只吃飯麽?住不住店?”令狐沖點了點頭,那店伴道:“後院兒就是客房,我先給您安排一間,再把酒菜送到房裏去,又安靜,又不用多等。”

令狐沖心想這也使得,便掏出一錠銀子來,那店伴接了,轉身飛奔而去。正等待時,就聽樓上“砰”的一聲響,跟著從樓梯上滾下一個人來。令狐沖兩步上前,推了一把,止住他下跌的勢頭,道:“老兄小心!”

這人卻似身上無力,並不站起。令狐沖只當他是跌傷了,又再伸手攙扶,正待詢問,卻吃了一驚。原來這人令狐沖認得,乃是丐幫揚州分舵的舵主劉銀峰,兩人曾在碼頭上打過一架,此時照面,彼此均有幾分尷尬。

令狐沖笑道:“劉舵主也是來武當山觀禮的罷?可是喝多了?”

當初揚州一別,那高根明夫婦口風甚嚴,並不曾多說一字半句,因此劉銀峰仍不知道此人就是江湖中大名鼎鼎的令狐沖,只知他武功極高而已。這時正值惱怒,若見得是旁人,也許還會開口求助,但見是碼頭上毆打自己的舊惡,又見令狐沖笑吟吟地,更疑心他是嘲笑自己,哪裏還能忍耐?脫口便道:“喝你奶奶個腿!”

樓上乒乒乓乓響個不停,令狐沖心道:“這劉舵主又是跟人打架打輸啦!嘿嘿,你武功不濟,遷怒於我怎地?不過嘛……你原本沒得罪我,我卻已在揚州打了你一頓,看你正狼狽,我也犯不著再來跟你一般見識。”因此不怒反笑,輕輕將劉銀峰放在樓梯邊,轉身上樓,心想既然有人打架,那我也去瞧瞧不妨。

劉銀峰剛才給人擊中胸口要穴,被一棍打下樓梯,傷勢雖然不重,但不得外力相助,總是站不起身。樓下的食客之中,也有不少熱心之人,過來七嘴八舌的詢問。又有願賣丐幫面子的人,問明身份,便即幫忙運功解救。

令狐沖不再理會他,大踏步上了二樓。只見樓上的眾人,竟無一個在自己座位上安穩吃喝,都在裏三層、外三層的圍著看熱鬧,外面有那等實在擠不進去的,就站在凳子上張望,口中有叫好的,也有叫罵的,亂作一團。

只聽得一人高聲道:“好一招‘金龍探爪’!”另一個道:“好!再來一個‘橫踹虎腰’!”

令狐沖心道:“這兩招是本門的伏虎掌法,莫不是華山派的人?這聲音……”尋聲一望,就見王虎、王豹兄弟倆,各自手執一條鐵棍,在旁掠陣。他二人身邊又有十幾個華山服色的弟子,身負的兵刃五花八門,正在跟一群丐幫弟子對罵。

一個青年乞丐叫道:“欺師滅祖,真不要臉!”另一個道:“好個畜生,連師父也敢打,不知死麽?”再一個道:“沒人倫的東西,王師傅當初就不該養你,早餓死你幹凈!”

令狐沖心中大奇,暗暗運功,撥開人群,鉆了進去,定睛再看時,更覺驚訝。只見穆人清飛身而起,擡腿佯攻敵人面門,這第二腳卻不踢出,忽地單腿落地,雙拳齊至,正是混元掌中的一招“獨步降魔”。

對面這人橫棍招架,右手卻吃不住勁兒,先自松了,竹杖“哢”的一聲響,從中裂開。他腳下踉蹌,後退兩步,一跤坐倒。

令狐沖往他身上一看,認出是丐幫弟子王大發,也是曾打過架的舊相識,心中奇道:“不對呀,五岳派跟丐幫,因著馬師妹的緣故,乃是姻親至交,怎地‘大水沖了龍王廟’,自家人不認自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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