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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亂(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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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亂(1)

歇息一晚,到第二日清晨,啞婆婆去請鄰居照管門戶,儀琳收拾了行裝,六人同行出門。大車緩緩行駛,任盈盈臥在車中並不顛簸,餘人輪番步行,上了大路,再往北走。

這顏色奇特的大車果然靈驗,一路之上,不斷有人前來會合,堪堪行到平定州時,已有數百人眾。令狐沖見了往日舊交,心中甚喜,不斷跟人飲酒談笑,任盈盈卻愁眉不展。

又走兩日,到得晚間,眾人在野外露宿,點起篝火,烤肉煮酒。令狐沖同桃谷六仙等人玩笑了一陣,回到車上陪伴妻子,見任盈盈又在出神凝思。

令狐沖道:“盈盈,是不是旅途勞累,你嘔吐的毛病又犯了?”任盈盈低下頭來,摸了摸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道:“我身子已然穩固,並不嘔吐啦,只是心中憂慮而已。”令狐沖道:“快到黑木崖了,你害怕麽?”

任盈盈心道,你自己怕見恒山派姐妹,便以為我也怕上黑木崖,其實我如害怕,何必千裏迢迢的趕來?當下也不答話,只搖了搖頭。

令狐沖又道:“那你憂慮什麽呢?”任盈盈道:“沖哥,你瞧咱們有多少人?”令狐沖道:“嗯……計無施、祖千秋、老頭子、黃幫主、司馬島主……舊相識好像都來了,幾百號人,著實不少。”

任盈盈道:“那當初五霸崗上有多少人,你們浩浩蕩蕩去少林寺時,又有多少人?”令狐沖道:“我沒數過,說不上來,總有……幾千人罷。原來你是嫌人少了。”任盈盈道:“前面就是猩猩灘,今晚還不到的,想是不會再來。我已命黃幫主去清點人眾,這其中必有緣故,須得探問清楚,絕不能糊裏糊塗的上崖去。”

令狐沖點頭稱是,陪妻子用過晚飯,再下車散心。少時只見天河幫幫主黃伯流帶了四五個人,來向任盈盈回報,見面先敘禮節,任盈盈一把扶住,道:“不用啦,黃幫主年歲大了,身子可還健旺麽?”

黃伯流受寵若驚,忙道:“多勞聖姑記掛,屬下還能‘飯鬥米,肉十斤’呢!這是犬子黃勇、小女黃靜,並幾個不成材的弟子,來給聖姑和令狐公子問安。”他身後諸人立時拜倒,任盈盈不再謙讓,坦然受了,再命起身。

令狐沖道:“黃老爺子,我看你帶來的人著實不少啊!”黃伯流道:“敝幫幫眾雖多,武功過得去的,卻沒幾個。在下細細揀選,召集了幫中好手一百三十二名,前來聽候聖姑調遣。”

任盈盈道:“嗯,很好。清點得怎樣了?”

黃勇向前一步,躬身道:“啟稟聖姑,屬下們仔細清點,現有七百五十餘人,男女老少,已都計算在內。除了家父之外,以司馬島主帶來的部屬最多,有六十二人。”黃靜道:“啟稟聖姑,來效命的都是壯健之人,婦女也都身有武功,並非老弱。”

任盈盈道:“我不過回總壇看看,有這些人隨侍,本來盡可夠了。但我多年不見你們,如今十成中只來了三成,可有點兒不大對頭。”

黃伯流道:“敝幫上下,均受聖姑大恩,無論何時調遣,咱們都是全力以赴。”任盈盈道:“黃幫主效忠之意甚誠,連一雙兒女也都帶來,我自然看得見。我是問你,其他人不來,有什麽緣故?你天河幫幫眾廣布,耳目靈通,這話正合你說。”

黃勇看向父親,見父親點了點頭,接口道:“聖姑英明,有些人平日殷勤奉承,並非是真的忠心,只不過要向您求得‘三屍腦神丹’的解藥而已。如今沒了束縛,自然逃散。”

任盈盈聞言心頭一驚,面上卻不動聲色,只道:“想來是向教主馭下寬厚,這解藥易得,因此大夥兒不必再來求我啦。這雖是好事,可向教主亡故之後,又待怎樣?”

黃勇心想,向教主也未必就如何寬厚了,但任盈盈與向問天親近,並將教主之位傳他,這是人盡皆知之事,因此也不敢反駁,只道:“他們……他們自己煉制解藥便是。”

任盈盈皺眉道:“你說話怎地藏頭去尾?”

黃勇躬身道:“屬下不敢,實在是不知內情,說不清楚。先是聽說賈長老手中有這解藥,只要向他投效的,盡可得到賞賜,見面禮就給三顆。後來……有人將藥方盜了出來,刻寫在平定州的城墻上,雖然沒過幾日,便給人鏟去,可不少人已經謄抄,悄悄兒流傳出來啦。”

任盈盈只覺倒吸一口涼氣,問道:“那藥方可是真的?莫不是有人惡作劇?”

黃勇道:“已有人請了精通醫術的高人,煉制嘗試,果具靈效。自此之後,好多人或外出雲游、或搬遷遠遁、或閉門稱病,再見不著面兒啦。”

任盈盈沈吟道:“教中姓賈的長老……賈布既死,那就只有賈雲義……他為什麽有三屍腦神丹的解藥,又是什麽人盜了藥方出去?”

黃勇道:“屬下全不知曉,請聖姑恕罪。”任盈盈又問:“那向教主如何給人害死,你知道麽?”黃勇道:“若非今日聖姑說起,屬下們根本不知向教主亡故。”黃伯流道:“我等於教中之事,所知甚少。但教主給人害死,這仇非報不可。”

任盈盈心道:“這些不過是神教治下的江湖散人,分居各地,遠離總壇,不知教中變故也屬尋常。但他們不知,方證大師卻得到消息……可見墻角已給人挖穿啦。”當下揮退黃伯流一家,命傳計無施、祖千秋等人來見,又問了一遍,各人所答大抵相同。

令狐沖道:“我看也不用再問,明天上崖看看,就什麽都知道啦。”任盈盈道:“只好如此了。這一回……咱們恐怕大有兇險。”令狐沖道:“為什麽?”

任盈盈緩步走回車旁,低聲道:“三屍腦神丹乃是神教至寶,采集、制練俱是機密要事,等閑人別說是看,哪怕多問一句,都要殺了滅口的。如今藥方竟給人盜去,本已奇怪,更奇怪的是,盜藥之人不拿它來挾制群豪謀利,卻刻寫城墻,廣為散布,那是為了什麽?”

令狐沖搖頭道:“這我可一點兒也不懂了。”

這話原在任盈盈意料之內,但丈夫在旁陪伴,總勝過獨自苦思,她苦笑一下,說道:“解藥的方子,他們既有,那教中眾人必然也有,這法寶已然失效啦!向叔叔之死,我猜便與此有關。”

令狐沖道:“盈盈,使毒藥制人,原本不妥。不管是東方不敗,還是任老前輩,誰做了教主,他們就奉承誰,何曾有一點忠心?眾多英雄豪傑、武林高手,都給一顆小小毒藥,整治得跪服於地,滿嘴無恥言語,心中怎能服氣?他們口中說什麽大恩大德,其實被人灌了屍蟲,靠供人驅策、乞憐討好,才能每年服上一顆解藥,茍延殘喘,終日惴惴不安。你倒自己想想看,這是恩還是仇?若有人使這法寶對付咱們,你待怎樣?”

任盈盈微微一笑,心想:“那我是自然將他捉住,淩遲碎割,逼問解藥啦!咱夫婦豈能為人挾制?”但這話不必宣之於口,只問道:“沖哥,你這一番大道理,只怕已在心中憋悶許久了罷?”

令狐沖道:“是啊,可惜我沒機會對任老前輩說,後來咱們守喪隱居,也就不必再說了。”任盈盈道:“你縱然說了,我爹也不會聽的。”令狐沖嘆息了一聲,任盈盈又道:“這些江湖豪客如今還肯跟著我,也算十分難得了。”令狐沖道:“是啊,都是重義氣的好朋友。”

任盈盈擡頭望著夜空,悠悠說道:“我神教上下,固然有英雄豪傑,可也多有一言不合就殺人放火、打家劫舍之輩。這些人兇狠狠、惡霸霸,全靠武力威服和三屍腦神丹並用,才肯低頭效命。更有許多武功高強之人,品格兒卻著實奸險,背地裏什麽話不說,什麽事不做?在你令狐大俠眼中,三屍腦神丹乃是汙穢之物,然則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它實在是鎮妖塔、捆仙繩,一朝失卻,以後教中再無寧日啦。”

令狐沖聽妻子所言,似乎也有道理,一時說不出什麽話來,但若說點頭讚同,卻是萬萬不能,心道:“這法寶縱然不失,你日月神教之中,聚合了一群表面諂媚、內裏怨毒的惡鬼,總要找機會反叛的,難道還能長長久久?”

任盈盈見丈夫低頭不語,也不再多言,拉過他同上車去,胡亂睡了。到第二日天明,任盈盈從車中出來,跟令狐沖並騎而行,眾人整裝直奔黑木崖。

一路上但見村莊雕敝、房屋損毀,竟是一個鄉民也無。任盈盈越走越覺奇怪,道:“沖哥,前面就是磨坊村,咱們曾經來過的。”令狐沖道:“我記得,那磨坊下的草堆,還挺暖和。”又過片刻,來到村口,仍是不見人影,連雞犬聲也不聞。

令狐沖道:“嗯,是不對勁兒。”此時司馬大已帶領部屬進村察看,令狐沖將任盈盈攙扶下馬,二人再來到當初的磨坊中。但見磨盤給人推在一旁,地下血痕宛然,有新有舊,幹草散落,顯然是有人曾經在此惡鬥。

任盈盈命人翻開草堆,又見其下有十來具屍身,有的做教眾打扮,有的做鄉農打扮,有的死去已久,有的卻是新喪。屍身傷口亦是五花八門,一時不得細細分辨。

正自沈吟,司馬大跑來回報,道:“啟稟聖姑,這村子跟前面那幾個一樣,都已給人殺得幹幹凈凈,屬下一個活口兒也沒找到。不少房屋、地窖之中,都塞滿了死人,連水井都汙染啦!”

任盈盈指著地下道:“屍身就跟這些人……差不多?有認識的沒有?”司馬大看了兩眼,答道:“是差不多,大都是身有武功之人,也有幾個像是農夫。屬下全不認得。”任盈盈道:“無妨,咱們再往別處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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