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敘舊(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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敘舊(1)

計議雖定,任盈盈卻不忙出門,她連日派人送信出去,過得幾日,又在家中連連見客,直忙了半個多月,才整理行裝。

令狐沖道:“你打定主意要去,我也只好依你,但車馬顛簸,萬萬不可。不如咱們乘船,寧可慢些,不能傷了身子。”

任盈盈道:“嗯,英雄所見略同,我已使人雇了船。此事原也急不得,需等眾人齊聚,再同上黑木崖去。只咱夫婦二人,走得再快,有什麽用?”

令狐沖道:“你都約了什麽人?”任盈盈道:“五霸崗上陪你喝酒的那些人,我都傳消息去了,來得越多越好。黑木崖上情形如何,難說得很,咱們需得步步小心。”令狐沖道:“可這些人……在見性峰上惹出禍事,還敢來見咱們麽?”

任盈盈道:“沖哥,五岳派向外散布的言語,你當真相信?這些江湖散人,大抵都服食過‘三屍腦神丹’,在神教麾下,給人整治得何其嚴厲!他們縱然知道你卸任,也不過是一哄而散罷了,怎敢作亂?殺了恒山派的姐妹,於他們有何好處?反而大有禍患。”

令狐沖點頭道:“嗯,只怕這些言語不盡不實,其中更有內情。當初玉女峰比劍,華山派損失慘重之時,也是對外謊稱瘟疫。”他心中隱隱有些不安,忍不住想,總不會是師父殺了定閑、定逸,猶自不足,又將餘人都滅口了罷?但殺數百人滅口,這念頭實在荒唐,況且師父身為五岳派掌門,又素來愛惜名節,如何能夠誅殺自己的部屬?思來想去,總是不通。

任盈盈道:“兩位大師前日的言語,多有玄機,也多有不盡不實之處。只不過……你既然不愛想,也不用勉強自己。我已收拾了一大包衣衫,咱們這就走罷。”

當下二人起身,吩咐家丁嚴守門戶,然後到碼頭上船,沿著運河北上。京杭大運河始建於隋唐年間,歷代修繕,貫穿南北。艄公長桿一撐,令狐沖跟任盈盈往船艙中一躺,聊些家常閑話,倒也安穩自在。

這一日到達揚州。從杭州而至揚州,一路上都是富庶之地,河面上各樣客船、貨船,往來不絕,偶爾還有游船、花船,吟詩作對、唱曲奏樂,頗得雅趣。進得城區,兩岸多設酒館茶肆、戲院青樓,更是熱鬧非凡。

艄公道:“二位客官,到得揚州,咱們需得打個站兒,歇歇腳。我去買些應用的東西,再回家照應一晚。”令狐沖湊到他身邊,附耳笑道:“是有相好的姐兒,要去照應吧?”那艄公笑道:“客官帶著夫人,是不能想這個調調兒啦。可揚州繁華,天下知聞,怎能不去游覽一番?”

令狐沖轉回身來,對任盈盈道:“那咱們也上岸去,找點兒好酒喝。”任盈盈尚未答話,艄公搶著道:“揚州的瓊花露酒,大大有名。瓊花乃是天上奇花,神仙丟了種子下來,在揚州生根發芽,號稱‘香如蓮花,落不著地’。以它釀成美酒,香得人舌頭也掉了。”

這幾句話將令狐沖說得心癢難耐,一連聲的道:“好!好!這樣好酒,我怎能不去嘗嘗?”艄公又道:“客官再去嘗嘗三丁包子、千層油糕,還有烤野鴨子,最是下酒。”

任盈盈笑問:“什麽是三丁包子?”艄公道:“是雞丁、肉丁、筍丁……”說話間已到了碼頭,但見人頭攢動,熙熙攘攘,各種吆喝聲、叫賣聲此起彼伏。任盈盈拉過令狐沖來,道:“將簾子放下,咱們換了衣裳上岸。”

令狐沖道:“你怕給人瞧見麽?”任盈盈拿出兩套杭綢衣衫,笑道:“咱們這回做個財主,免得給酒保怠慢了。”令狐沖此時已過而立之年,蓄了胡須,再戴上一頂小帽,直似個富商模樣,等閑不易認出。任盈盈於帽上再戴了紗巾,二人走出倉來。

艄公將小船靠岸,三人約定明日中午在此相會,隨即分別。令狐沖生怕任盈盈給人擠著肚腹,扶著她緩步慢行,繞開人群,貼邊往碼頭外走去。只走得片刻,就見二十幾個丐幫弟子,汙衣凈衣都有,聚在碼頭邊緣,不住張望。

一人道:“劉舵主,華山來的貴客,今天總該到了罷?咱們已等了兩天,白曬太陽,好生沒趣兒。”令狐沖聽到“華山”二字,跟任盈盈對望一眼,兩人停步站在岸邊,也裝作眺望河面,等船的模樣。碼頭人多,丐幫眾人也沒在意。

那劉舵主笑道:“水生,我看你行市見漲啊,都嫌曬太陽沒趣兒了?”另一人笑道:“水生偏要去討飯,他才有趣兒!”眾人一陣哄笑,水生漲紅了臉,爭辯道:“你王師叔是凈衣派的,當然不用討飯,卻來笑我。”

劉舵主對這位“王師叔”道:“大發,你別欺負後輩,小心他師父回來了,跟你鬥嘴。”令狐沖往這王大發身上看去,見他背上赫然是五個布袋。再看其餘人等,青年弟子不過是一兩只布袋,為首的四五人,卻都是五袋弟子,只劉舵主是七袋。

王大發笑道:“劉舵主總是護著水生,有你老人家在,誰敢欺負他了?”

令狐沖闖蕩江湖多年,素知丐幫中人雖然兄弟相稱,但尊卑亦是分明。舵主乃是幫中高位,地方首腦,如今親自到碼頭接人,還帶了好幾個五袋弟子,甚是奇怪。他心中忽然升起一個念頭:“這華山來的貴客,大約便是……師父師娘?”

劉舵主笑道:“水生是新進幫中的小兄弟,我自然要向著他些,可惜他討了酥餅、燒賣,並不來孝敬我呢!”眾人又笑起來,水生的臉更紅了。一個青年乞丐道:“等貴客到來,自然要好生款待,咱們若去陪客,就有好酒好菜吃,酥餅、燒賣,又算什麽了?”

王大發道:“幫主待客,劉舵主自然要陪的,咱們就算啦。你們幾個後生饞嘴,我悄悄兒請你們一頓罷。”

令狐沖心道:“丐幫總壇設在洛陽……嗯,幫主來揚州分舵,也不算奇怪。但洛陽距離華山可近得多了,師父師娘要見丐幫幫主,約在總壇便是,何必大老遠跑揚州來?”

劉舵主道:“這回來得客人甚多,聽說有好幾個‘小師弟’,正好叫水生、阿東兩個去陪,年輕人之間說得來,多親近親近。你們交上了五岳派的朋友,以後大有好處。”說罷拍了拍水生和那青年乞丐的肩膀。

水生跟阿東二人都明白是長輩提點,忙答應了。王大發道:“是好幾個,不是一個?我聽說五岳派的小師弟,可是岳掌門的心尖子,日夕帶在身邊教導,將來必是舉足輕重的人物。”

劉舵主道:“不是那一個。岳掌門那心尖子從不見客。”令狐沖聽了這話,心中越發好奇,忍不住湊得更近,側耳傾聽。

王大發道:“既然不是他,就沒什麽意思啦!岳掌門弟子數百,聽說他自己都認不全。咱們費著老大力氣,點頭哈腰,著意結納,到頭來……有什麽用?還叫人看得矮了。”

令狐沖心想:“胡說八道,我師父只得三十多個徒弟,他便是這些年再收弟子,又豈能有數百?一個人若有數百弟子,卻如何教法?”

劉舵主道:“呵,他外八路的弟子認不全,倒也罷了,自家山上的弟子,怎會認不全?這等江湖訛傳,斷不可信。”阿東插口問道:“什麽江湖傳言?說給我們聽聽嘛!”水生道:“對,王師叔,你給講講,好教我們漲點見識。”

王大發笑道:“好啊,我就給你們幾個後生講講,真不真的,我可不管。說有一回呀,岳掌門去嵩山,路上騎馬顛傷了屁股,只好坐轎子。有八個轎夫擡了他兩天,等到地方啦,岳掌門吩咐給賞錢,打發了去。嘿,你們猜怎麽著?”

眾人饒有興致的聽著,一個穿凈衣的五袋弟子坐在地下,笑罵:“老王,你他娘的賣什麽關子?快說!”

王大發道:“這八個轎夫,有四個說道:‘師父,我們服侍你老人家,不要賞錢。’岳掌門問:‘原來你們是我的弟子?我怎麽不認得?’這哥兒四個答道:‘我們都是嵩山派左盟主的弟子,你老人家將他殺了,取而代之,我們當然是你的弟子啦!’岳掌門只得認了。”

水生問:“還有四個呢?”王大發道:“另外四個人說道:‘師父,我們前天還在綠林為盜,昨天才剛剛拜你為師,所以你老人家認不得。弟子們非但不要賞錢,這還有搶來的金銀珠寶,正要獻給你吶!’岳掌門收了孝敬,只好又認了。”

眾人哄堂大笑,劉舵主喝道:“王兄弟!這等編排武林前輩的笑話兒,不許再說啦!若傳到幫主夫人的耳中,我可救不得你。”王大發道:“是,是!”臉上仍是笑嘻嘻的,躲在一旁,坐下地來。

劉舵主又道:“你們別學王兄弟這樣貧嘴。待會兒見了貴客,誰敢無禮,我老大耳刮子打他。”眾人齊聲答應,王大發低下頭來,瞥了瞥嘴,顯然是心中不忿,卻又不敢頂撞舵主。

令狐沖心頭大怒:“這個臭要飯的……背地裏說人壞話,好不要臉!少時我找個機會,給你嘗嘗青城派絕技,屁股向後平沙落雁式,看你要不要坐八擡大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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