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援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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援手(2)

林平之道:“我沒輕賤你……不必如此。我早知你對我並非假意,可我……”岳靈珊抽抽噎噎的哭個不停。林平之又道:“事到如今,我就什麽都跟你說了罷,也好教你死了這條心。”岳靈珊道:“為什麽?”

林平之道:“為什麽?我林家的辟邪劍法,威震武林。可是我爹的武功,卻何以如此不濟?他任人欺淩,全無反抗之能,那又為什麽?”

岳靈珊道:“或者因為公公他老人家天性不宜習武,又或者自幼體弱。武林世家的子弟,也未必個個武功高強的。”林平之道:“不對。我爹就算劍法不行,也不過是學得不到家,內功根底淺,劍法造詣差。可是他所教我的辟邪劍法,壓根兒就是錯的,從頭至尾,就不是那一回事。”岳靈珊沈吟道:“這……這可就奇怪得很了。”

林平之道:“其實說穿了也不奇怪。你可知我曾祖遠圖公,本來是什麽人?”岳靈珊道:“不知道。”林平之道:“他本來是個和尚。”岳靈珊道:“原來是出家人。有些武林英雄,在江湖上創下了轟轟烈烈的事業,臨到老來看破世情,出家為僧,也是有的。”

林平之道:“不是。我曾祖不是老了才出家,他是先做和尚,後來再還俗的。”岳靈珊道:“英雄豪傑,少年時做過和尚,也不是沒有。本朝皇帝朱元璋,小時候便曾在皇覺寺出家為僧。”

令狐沖心想:“我小師妹自幼就心高氣傲,師父師娘視若掌珠,眾師兄弟敬重愛護。如今在這姓林的面前,不但沒一句話敢得罪他,還要不住口的寬慰討好。”

只聽岳靈珊又道:“咱們曾祖遠圖公少年時曾出過家,想必是公公對你說的。”林平之道:“我爹從未說過,恐怕他也不會知道。我家向陽巷老宅的那座佛堂,那一晚我和你一起去過。”岳靈珊道:“是。”

林平之道:“這《辟邪劍譜》為什麽抄錄在一件袈裟上?只因為他本來是和尚,見到劍譜之後,偷偷的抄在袈裟上,盜了出來。他還俗之後,在家中起了一座佛堂,沒敢忘了禮敬菩薩。”

岳靈珊道:“你的推想很有道理。可是,也說不定是有一位高僧,將劍譜傳給了遠圖公,這套劍譜本來就是寫在袈裟上的。遠圖公得到這套劍譜,手段本就光明正大。”

林平之道:“不是的。此事來龍去脈,遠圖公早已在袈裟上寫得清清楚楚。他還告誡,這劍法陰損毒辣,有損身體,使人斷子絕孫。所以……是不該修煉的。”岳靈珊道:“修煉劍法,如何能使人斷子絕孫?”

林平之深吸了一口氣,緩緩的道:“這辟邪劍譜的第一道法訣,便是……欲練神功,揮刀自宮。”岳靈珊道:“為什麽?”林平之道:“練這辟邪劍法,自練內功入手。若不自宮,一練之下,立即□□如焚,登時走火入魔,僵癱而死。”

岳靈珊道:“那你……已經……” 林平之道:“不錯,你來告訴我有孕之事,我便再沒遲疑。人言十月懷胎,足夠我練成劍法,逃出生天啦!”岳靈珊道:“然則……我爹也是像你這樣?”

林平之道:“既練此劍法,又怎能例外?你爹身為一派掌門,倘若有人知道他揮刀自宮,傳將出去,豈不是貽笑江湖?因此他一定來殺我滅口的。”

東方不敗身死之時,任我行便曾說出葵花寶典自宮修煉的法門,令狐沖在旁聽得真切。他在懸空寺又聽方證、沖虛二人講道,辟邪劍法與葵花寶典同出一門,心中已然想到此節。

封禪臺上,岳不群使鋼針刺瞎左冷禪雙目,其身法姿態,酷似東方不敗,更有何疑?只是令狐沖不願往師父身上多想,枉自逃避,此刻聽林平之親口說了出來,再也躲閃不得,只覺心下一片冰涼,胸口煩惡欲嘔。

岳靈珊道:“照這麽說,只怕我爹真的放你不過,咱們到哪裏去躲避才好?”林平之奇道:“咱們?你既已知道我這樣了,還願跟著我?”岳靈珊道:“這個自然。平弟,我對你的心意,始終如一。”

林平之道:“師姐……你跟你爹原本不同,我是不該遷怒你的。”語音轉為柔和,伸手握住妻子,顯然對岳靈珊的一片真情,心中也頗為感動。二人默然半晌,林平之又道:“我縱然雙眼從此不能見物,但父母大仇得報,一生也決不後悔。”

岳靈珊仍不說話,將頭輕輕靠在他肩上,只覺片刻溫存,已是十分難得,唯恐喪失。

令狐沖跟任盈盈對望了一眼,緩緩離開,又回到騾車旁。任盈盈道:“岳姑娘跟那姓林的已然和好,倒是不必擔心。不如就在車上歇息,青城派的人若是追來,咱們在這裏也聽得見。”令狐沖嗯了一聲,並不答話,上車躺下,顯得心事重重。

任盈盈自然明白他是為方才所聽的言語傷心,一時也不知如何解勸,只好引逗他說些閑話,道:“我來嵩山找你,一路喬裝改扮,好玩得緊。你猜我扮作什麽人?”令狐沖道:“再扮作一個婆婆?”

任盈盈道:“我找到一戶農家,跳進墻去,一只狗叫了起來,我便將狗子拍暈了。哪知這麽一叫,將屋中的老公公和老婆婆吵醒了。老婆婆說:‘阿毛爹,別是黃鼠狼來偷雞。’老公公說:‘老黑又不叫了,不會有黃鼠狼的。’老婆婆忽然笑了起來,說道:‘只怕那黃鼠狼學你從前的死樣,半夜三更摸到我家裏來時,總帶一塊牛肉、騾肉來餵狗。’”

令狐沖微笑道:“這老婆婆真壞,她繞著彎兒罵你是黃鼠狼。”他知任盈盈是最靦腆,她說到那老農夫婦當年的私情,自己只有假裝不懂,她或許還會說下去,否則自己言語中只須帶上一點兒情意,她立時便住口了。

任盈盈道:“我後來在桌上放了一塊銀子,又拿了老婆婆的衣裳。其他的事情,卻不能跟你說。”她本擬引逗令狐沖的好奇之心,然則令狐沖安安靜靜的躺著,並不接口。任盈盈輕聲問道:“沖哥,你睡著了嗎?”

令狐沖道:“我睡著了,我正在做夢。”任盈盈道:“你在做什麽夢?”令狐沖道:“我夢見帶了一大塊牛肉,摸到黑木崖上,去餵你家的狗。”任盈盈笑道:“你人不正經,做的夢也不正經。”

正自談笑,忽聽得遠處馬蹄聲響,二十餘騎在官道上急馳而來。二人驚覺之下,下車往祠堂走去,以便保護林、岳夫婦。只見黑暗中一列火把高舉,沿著大道馳來,任盈盈道:“果然是青城派沒死絕的弟子。”令狐沖道:“咱們快去。”

蹄聲震耳,青城派眾人馳近那祠堂,在門口叫道:“林平之,你這狗賊,做烏龜麽?怎地不伸出頭來?”說話間紛紛下馬,便要去踹門。

岳靈珊拴在門口的大車之中,忽然鉆出一個人來。這人身披黃衫,似是嵩山派打扮,臉上蒙了青布,只露出精光閃閃的一雙眼珠,手中長劍閃爍,竄到青城派群弟子之後,長劍揮動,兩名青城弟子登時倒地。

令狐沖和任盈盈此時也已趕到近前,心中均想:“這人使的又是辟邪劍法。”雙手一握,輕輕躲在墻邊。

片刻之間,青城派又有三人中劍。令狐沖和任盈盈都已瞧了出來,這人所使劍招雖是辟邪劍法,但閃躍進退固與東方不敗相去甚遠,亦不及岳不群和林平之的神出鬼沒,只是他本身武功甚高,遠勝青城諸弟子,加上辟邪劍法的奇妙,以一敵眾,仍大占上風。

祠堂大門輕輕打開一條縫隙,只聽岳靈珊在內說道:“這人劍法好像和你相同,但出手沒你快。”林平之道:“出手不快,便不合我家劍法的精義。可是……他是誰?為什麽會使這劍法?”

酣鬥聲中,青城弟子中又有一人被他長劍貫胸,那人大喝一聲,抽劍出來,將另一人攔腰斬為兩截。餘人心膽俱寒,四下散開。那人一聲呼喝,沖出兩步。

青城弟子中有人“啊”的一聲叫,轉頭便奔,餘人洩了氣,一窩蜂的都走了。有的兩人一騎,有的不及乘馬,步行飛奔,剎那間走得不知去向。

那人顯然也頗為疲累,長劍拄地,喘息了一陣,隨即伸手推門,走進屋中,說道:“林少俠、林夫人,在下奉嵩山左掌門之命,前來援手。”他語音極低,嗓音嘶啞,每一個字都說得含糊不清。

林平之道:“多謝閣下相助,請教高姓大名。”那人道:“左掌門得悉少俠為奸人暗算,受了重傷,命在下護送兩位前往穩妥之地,治傷療養,擔保令岳無法找到。”

林平之道:“左掌門和閣下美意,在下甚是感激。養傷一節,在下自能料理,卻不敢煩勞尊駕了。”那人道:“少俠雙目為塞北明駝毒液所傷,不但覆明甚難,而且此人所使毒藥極為陰狠厲害,若不由左掌門親施刀圭藥石,只怕少俠性命難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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