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七盞燈

關燈
第七十七盞燈

“關於偏殿的修理,您是否滿意?”

中庭一側,神龕旁,身穿黑色僧衣、頭戴鬥笠的黑田坊詢問。

他的身旁。

奴良組的小妖怪們正忙進忙出,做著修繕的最後收尾。

這畢竟是神明大人的神社,又是自家少主的朋友,容不得半點馬虎。

他的身側,站著一位穿和服浴衣的少女。

骨架纖細,湖綠色的眼睛溫柔。

說出話的嗓音也溫和的過了分,讓人感覺如沐春風。

她仰頭看著被恢覆原樣的偏殿。

黑色的瓦片在日光下折射出帶有金屬色澤的光線,彎了彎眼睛。

“一切都很好,辛苦大家了。”

正是小鳥游結奈。

聞言,黑田坊不由松了口氣。

這位神明大人並不像黑田坊印象中的神明一樣挑剔且嬌弱。

有義氣、有擔當。

更不用說大戰前夕跑來告訴少主羽衣狐的動向,並且憑借一己之力將那百鬼夜行扼殺於萌芽,狠狠打了高天原一群貪生怕死神明耳光的事情。

一度聽得讓他嘆服。

因此,即便少主讓他一個先遣隊長來做督工這種事情。

他也並沒有怨言。

“剛才塗壁匯報,偏殿那一側的圍墻也不知什麽時候塌了一塊,實在是不安全,就一並修好了。”

黑田坊說著微微躬身,“由於遠征一事耽誤了修繕,實在抱歉。”

圍墻?

小鳥游結奈順著偏殿的方向看去,在靠近神社外的那一側,當初她見到太宰治的地方。

坍塌的圍墻已經被重新建好。

灰色的石磚之間,新塗抹的水泥泛著帶些靛青的深色。

讓她的腦海深處浮現出一片靛色的衣角,又或者是一抹鳶紫色的淚光。

【完全被抹去了呢~】

新系統悠悠閑閑的說著風涼話。

彼時最後一抹夏日的餘韻散去,她自秋風中站起身來。

也只是向失去記憶的太宰治點了點頭,再向氣沖沖殺過來、怒不可遏按著太宰治的腦袋鞠躬道歉的國木田彎了彎眼睛。

說了句無妨。

“進度完成的還不錯。”

矜貴中帶著笑意的嗓音從不遠處傳來。

奴良陸生向一旁打著下手的小妖怪們微微點頭,踩著木屐走上前來。

“聽說緣結神社最近的香火很旺。”

“要來拜一拜嗎?熟客打折,童叟無欺。”

小鳥游結奈向他笑,“但要是後院著火了我可不管。”

據說除了一個明眼人都能看出來的雪麗外。

還有一個同班同學的家入同學。

果然就像貓咪老師所說的,奴良家的風流債數不清理還亂嗎。

被這樣一調侃,奴良陸生不由失笑:“我記得剛認識你的時候,你還沒有這麽壞心眼。”

還是一個掙紮著維護一個疑點重重少年的體弱多病少女。

雖然據鴉天狗所說,那個少年已經離開緣結神社很久,甚至像是完全忘記了一樣。

想到這裏,奴良陸生不由楞了楞。

覺得自己可能失言了。

但他面前的小鳥游結奈依舊眉眼彎彎的笑著。

似乎並沒有覺察出什麽不對,反而問道:“羽衣狐怎麽樣了?”

“逃走了。”

提起羽衣狐,奴良陸生的嗓音不由沈下來。

他從沒有想到,在他面前殺死自己的父親。

乃至於奴良家“只可和人類女子結合”詛咒的罪魁禍首都會是那樣一個女子。

一個,和山吹乙女一般模樣的女子。

“京都妖怪狡猾,我們一路攻打到東郊老宅時已經人去樓空。但據她手下的妖怪所說。”

奴良陸生說到這裏頓了頓,似乎在思考該怎樣遣詞。

“她即將分娩。”

“分娩?!”

這倒是一個新奇的事情了。

那麽,打破黃泉奈良阪,意圖奪取惡羅王的肉身,究竟是為了轉世,還是為了給腹中的胎兒一個不死的身軀呢?

小鳥游結奈捏著下巴沈思,末了,向奴良陸生道:“奴良老爺子在家嗎?我想去探訪。”

*

浮世繪町,奴良組

“其中的確殘存著靈力,以及部分扭曲的妖力。”

奴良滑瓢摩挲著手中淡粉色的筆記本,“自從江戶時代起,老夫就沒見過這樣有趣的東西了,小丫頭,你從哪兒搞來的?”

小鳥游結奈跪坐在他面前:“我的偏殿。”

奴良陸生挑了挑眉:“就是塌了一半的那座?”

“對。”

小鳥游結奈微微頷首,“偏殿坍塌之後,清理雜物的時候翻到的,應該是上一代的東西,但我想著既然封面提醒不要打開,就沒有輕易亂動,擱置在了那裏。”

奴良滑瓢吸了一口煙,點了點頭:“決策沒錯,書頁往往可以成為術式的載體,其中的符咒、詛咒、乃至其他效力的東西,都可能成為喪命的緣由。”

“——那麽,後來呢?”

既然這樣詢問,怕是已經打開了吧?

“被一個不明緣由的人類打開了。”

小鳥游結奈有些無奈的彎了彎眼睛,“然後如您所料,我們進入了一個新的世界,被稱為‘無限游戲’。”

她將羊駝、直播、乃至惠比壽祭典的事情一一道出。

隱去了其中太宰治的部分。

聽上去就像是被無故牽扯的神明歷險記。

隨著最後一個音節落下,室內陷入一片寂靜。

只餘下奴良滑瓢抽著煙鬥,發出的吧嗒吧嗒聲。

煙絲被火星席卷。

先是在有些昏暗的室內發出耀眼的火光,然後逐漸熄滅,變成暗淡的灰燼。

老爺子沒有說話。

小鳥游結奈也不催。

過了許久,奴良滑瓢才長長地吐出一口煙氣:“你惹上了不該惹的人。”

奴良陸生擰起眉頭:“什麽意思,老頭子?”。

“神明和妖怪的世界有阻隔,我了解的並不多,但要是論名聲論地位,惠比壽絕對能排上前十。”

奴良滑瓢說道。

“雖然名義上是七福神之首,但那位神明背地裏傳出來的醜事也不少,說起來還和鐮倉那裏的老妖怪們有些牽扯,被他盯上了可不是什麽好事。”

“但我已經被牽扯進去了。”

小鳥游結奈嗓音溫軟,卻語氣平穩,“我已經被牽扯進去了,甚至還涉及到另外兩位神明。”

【就這樣托盤而出不是宿主的風格呢~】

「你可以當做“病急亂投醫”,又或者是“多方試錯”」

畢竟當一個牽扯到人類、神明和妖怪三界,卻沒有什麽線索的事情發生時。

多聽、多問、多想。

總不是什麽壞事。

事實上,她其實第一時間想去問夜鬥。

但野良神似乎牽扯進了什麽麻煩,一度沒有露面。

他一向居無定所,小鳥游結奈想找也找不到他人。

“又或者,您可以解答我另一個疑慮嗎?”

小鳥游結奈看著擰著眉頭、和陸生幾乎如出一轍的奴良滑瓢,側頭笑。

“如果是神明,在幻境中重新建立一個世界,是否可能?”

*

走出奴良組的時候,已經到了後半夜。

秋夜更深露重,奴良陸生安排了朧車送她回去。

因此時隔一個季節,小鳥游結奈便再一次在東京上空看了一場夜色。

大樓鱗次櫛比。

燈火迤邐而去。

這一座不夜城像是從來不會衰敗,也從不會為每一個在暗處默默保護、乃至做出犧牲的人停下前進的腳步。

小鳥游結奈想起中原中也、夏油傑和太宰治。

【宿主怕不是在懷念通關男主?】新系統一向敏銳。

卻聽到她笑:“我有什麽理由去懷念他們?”

“記憶被抹去、存在被消除,就連我,也不過是被困在甕中罷了。”

簡直,像是在練蠱。

她靠在朧車的窗前,看著夜色,垂下眼瞼,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新系統也難得沒有打擾。

就這樣,燈火一路變暗。

朧車漸漸放緩、下行。

小鳥游結奈掀開布簾,那一座熟悉的不得了的緣結神社就在她的面前。

“這樣黑了,不然我給您點一盞燈?”

朧車看著青石臺階一路向上一片漆黑,好心提議。

小鳥游結奈抿唇笑了笑。

曾幾何時,她記得晚歸時也有一個人會為她點一盞燈。

於是搖了搖頭。

向它道了聲謝,一步、一步,向神社內走去。

庭院前榕樹的葉尖已經泛黃。

蟬鳴早就被遺忘在夏季,連同當初的網兜一起,不知道被遺忘到了哪一個角落。

偏殿和一旁的圍墻已經修繕妥當。

周遭的建築殘渣也一並被收拾好。

甚至她的神龕上,也被掛上了新的註連繩,上面綴著淡金色的“之”字形紙片,在夜風中輕輕的搖晃。

【這麽一看,宿主還真是孤家寡人呢~】

新系統唏噓。

小鳥游結奈不以為意的笑了笑。

神龕前面放了一個瓷托盤,上面放著一盒大福。

她曾經聽夜鬥說過,那是在人類世界很有名的牌子。

也不知道是誰供奉在這裏,乍一看,倒像是土地神社一般。

這樣想著,她走進神龕。

神社裏沒有神使,目前的記錄都是由她完成。

這個月到目前為止一共收到了28條願望。

並不算覆雜。

要是從明天開始的話,一周之內應該可以完成。

這樣想著。

中庭前就傳來很輕的腳步聲。

緊接著是衣料摩擦的簌簌聲,像是來人蹲了下來,正仔細端詳著面前的神龕。

“剛剛許願能吃到喜久福的大福就立刻實現,不愧是灰原推薦的神社~”

“哇哦,毛豆生奶油,真是大幸運~”

隔著神龕。

隔著神明與人類的界限。

雪發的少年就半蹲在她的面前。

鼻梁的墨鏡下滑落出一抹昳麗的霧藍。

【叮咚叮!目標人物出現!請玩家註意!】

【叮咚叮!目標人物出現!請玩家註意!】

六眼的神子。

就這樣出現在她的面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