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新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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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29住進了梁簫的家。

當然他自己並不知道,他以為梁簫不過是好心的可憐他,可憐一個雨天重病的、無家可歸的流浪者而已。這種可憐可以持續五分鐘,一個小時,還是一天,他不知道。

兩人進門的時候,門口的報警器閃過綠燈,梁簫暗自松了口氣,果然是安全的:沒有武器,沒有化學品,沒有犯罪案底。

梁簫叫他坐在門口的凳子上,關上門,在墻上的屏幕輸了兩串數字。片刻後,整個屋子的燈亮了起來,AI柔和輕快的聲音傳了出來。

“親愛的梁簫,你已經三年九個月五天零四個小時沒有開機了……天吶!你帶了一個男人回來!天吶天吶!這是——我能給你的外婆打個電話嗎?”屏幕上蹦出了梁外婆的通話界面。

“不可以。”梁簫覺得頭疼,這就是她不喜歡AI的原因,它們總是以體貼關心的名義自作多情。

“那好吧。”通話界面縮小到底,AI接著說道,“找我有什麽重要的事嗎?”大概它知道沒事的時候梁簫根本不會開機。

梁簫遞了一雙鞋過去,看了一眼還呆呆坐著的梁29,沖AI吩咐道:“在他離開這間屋子之前,確保我的安全。”

屋裏各處的屏幕同時閃爍了一下,AI的語氣嚴肅起來:“好,我明白了。”

梁29呆呆地換下了鞋,他穿的還是撿來的女士短靴,腳趾被擠得有些變形,他活動了一下手腳,突然發現衣服上的水正一股一股地滴在地毯上,地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濕了一大片。他站在原地不敢動,把濕了的風衣緊緊裹在身上。他不敢脫衣服,他怕自己滿身的斑紋嚇到她,更怕她多年的經驗和直覺,一眼就看出他的異常。

梁簫沒看地上的水跡,遞給他一塊毛巾:“擦擦水。”

梁29握著毛巾,蹲下來擦地毯上的水,純白的毛巾頓時黑了一塊。

“這不是抹布,我是讓你擦臉的。”

梁29有點不解的看了她一眼,過了半天才反應過來,飛快地把臉和頭發擦了一遍。這下毛巾徹底黑了。

他看著手裏的毛巾,忽然產生了希望,跌落在絕望谷底的時候,只要一絲絲火星就能燃燒起熊熊烈焰。他沒死。從死亡線上歸來的人,簡單的願望已經無法滿足他了,他想要得到更多、更多。

兩人收拾幹凈,坐在桌子兩邊,開始了一問一答的正式問訊。

“你叫什麽名字?”

“你住哪兒?”

“父母親戚呢?”

“在進這個小區之前你在哪兒?”

“從什麽時候開始流浪的?”

梁29不知道怎麽回答,他的名字……他的名字還寫在他的肩膀上,只要光照夠強,就能清晰地看見“梁29”三個字。他不想說,也不想騙人,只摳了摳手指,答道:“我姓梁。”

“其他的問題呢?”

他還是搖頭。

“你不知道,還是不想說?”梁簫擰著眉看著他。

“我不知道,我……我沒有父母,沒有親人,我從小就開始流浪。”梁29低著頭。這是他第一次撒謊,也是他第一次不敢直視梁簫的眼睛。

“請看著我回答。”梁簫在此時變成了咄咄逼人的梁老板。

梁29擡頭望著她,心裏忽然升起了一股濃烈的渴望,他眼裏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雙手緊緊地攥成拳:“我要留下!”

“求求你,留下我!”

梁簫失眠敏感的神經被重重地敲了一下。眼前這個人瘋癲、可疑、危險、落魄,黑頭發,黑眼睛,淡黃的皮膚,棱角分明的臉,跟記憶中沒有一點相似之處,可梁簫像是打通了某種通靈之眼,透過他的眼神,看到了那個白得近乎發光的男孩正從能流艙裏一步步走來,他沖她微笑,沖她撒嬌,然後他被送進觀察室,裝進清理罐,融化成一堆毫無意義的金屬組織。

她忽的笑了:“好,留下吧。”

————

周一上午,江京給梁簫泡好了茶,整理好了辦公室,一直等到了八點五十五,還是沒有人影出現。

他覺得很緊張,趕緊給楊柳月打電話:

“楊姐!你什麽時候到?”

“啊?老板沒找你,她沒來!……”

“我天,她是不是出事兒了?咱們要不要報警?”

說話間,楊柳月已經匆匆跑進來了,江京趕緊掛了電話,兩人滿臉焦急時,發現培育組組長正慢吞吞走過來,通知他們:“梁主任今天請假了。”

“哦……啊?!”江京嚇了一跳,“老板生病了?”

培育組組長想了想:“應該沒有……”

正說著,兩人的通訊儀突然響起來,梁簫的消息從屏幕底下跳了出來:“二位,我今天上午有事,已經請假了,有事請隨時聯系我。”

培育組組長傳達完消息就走了,剩下兩人滿臉驚呆。楊柳月先叫道:“天、天吶!老板竟然請假了啊!”要知道,六年來她可從來沒有因為私事請過假,唯一的一次請假也是因為生病。

江京則更多的是不可置信。在他心中,老板就是一個雙面人,是一個擁有A、B面的紙片人,不論哪一面,她都做到了極致,工作的時候她是敬業而冷血的科學狂人,下班之後,她又是熱烈而激情的舞者。這兩面應該是永無交集的。

震驚之餘,江京悄悄地問楊柳月:“老板最近怎麽了?”

“好像確實身體不大好,”楊柳月回想了一下,最近梁簫的工作少了,但人變得疲憊了很多,“她還沒想通呢,這次的事情對她打擊挺大的。她一路順風順水,這回難得遇到點打擊,不得緩一緩?”

江京有些緊張:“沒有老板坐陣,我有點害怕……萬一出個緊急狀況怎麽辦?”

楊柳月白了他一眼:“哪來那麽多緊急狀況,趕緊幹你的活吧!三組的數據檢查了嗎?下午就要交了。”

“哦哦,好的。”江京大腦空白地坐了一會兒,打開的文件半天也沒翻頁。過了一會兒,他悄悄地給梁簫發了消息:“老板,有什麽問題可以跟我們說,需要幫忙盡管告訴我,只要我能幫得上的,絕對給你辦好!”

不消片刻,回信就“滴”地一聲蹦了出來:“好。”

江京頓時像得了愛豆簽名並合照的少女,舉著屏幕給楊柳月炫耀:“老板說好!她說好!”被愛豆需要是一種多麽大的榮幸啊!

與此同時,請假的梁簫正在戶籍中心登記。

梁29正式成為梁簫家裏的預備成員。他沒有名字,AI於是自告奮勇地給他們取了代號:“既然都姓梁,一個叫梁大,一個叫梁二好了。”

梁簫的房子有極好的安全措施,AI能夠實時監控所有人的行動,一旦有任何意外或危險發生,它會在第一時間啟動房間的防禦裝置,根據危險的等級判斷,對不速之客進行限制、隔離或是攻擊。

盡管如此安全,但這不代表能隨隨便便把一個身份不明的人帶回家。梁簫取了梁二——暫且稱他為“梁二”——的唾液,送到了戶籍中心,周一早上人很多,等了一會兒她才拿到比對結果。

“戶籍裏沒有這個人。您的朋友是國外的?”工作人員拿著檢查報告,指給她看。

“有沒有可能是漏掉了?或者是別的原因?”梁簫問。

工作人員點頭:“有這個可能,他多大了?超過四十五歲了嗎?大概在四十五年前戶籍系統大規模地升級了一次基因庫,可能會有漏掉的數據。”

“好,我知道了。”梁簫心想,確實是個黑戶,跟他說的倒是沒什麽差別。拿到檢驗結果,梁簫就回了家,剛一開門,AI的聲音就迫不及待地響了起來:

“梁大,梁二情況不太對,我已經給他定了退燒藥、感冒藥以及止痛藥。如果方便的話,你可以帶他去醫院看一下。”

梁簫沒有反駁它“梁大”的昵稱,徑直走到陽臺。

陽臺很大,四周都是整面的落地窗,開了電源後,就變成了整屋的鏡子,所以這屋被她用來練舞。決定留下這個撿來的男人後,她就把陽臺讓給了他,當然這也是梁二自己要求的,兩方都沒有任何異議,於是就這麽愉快地決定了兩人同居的格局。

屋裏多了一個人,對梁簫而言沒有任何影響,反倒睡得更好了,莫名其妙安心了許多。一早上走的時候,陽臺的門還關著,梁簫直接收拾好東西出門了,以至於她都忘了冬季、室外、淋了雨、一件單衣的情況,人是會生病的。有多少流浪者就是這樣,沒能熬過一個又一個冬天,悄然在天橋或是停車塔的底下結束了生命。

梁簫進來時,梁二正靠坐在窗前,望著樓下的車水馬龍。清洗幹凈之後,他的臉輪廓更加清晰了,頭發梳在腦後,露出完整的一張臉。他像是剛跑了半程馬拉松,額頭上都是汗,兩頰和鼻子都泛著運動後的潮紅,眼神裏透著模糊的霧氣。

但AI的聲音從在他正對面的小屏幕冒出來:“他已經坐了一上午了,體溫從昨晚的36度上升到了39度,現在的實時體溫是……”停了一會兒,AI繼續說道,“39.2度。”

梁簫手裏還拎著給梁二新買的衣服,見狀直接拽起他的胳膊:“走。”

聽到這個字,梁二一下子驚住了,手忙腳亂地爬起來:“我不走!”用這條命換到了留下的機會,我怎麽能走?

“去醫院。”梁簫知道他想錯了,伸手指著屏幕上顯示的體溫,“你已經發燒了。”

“哦……我不去。”梁二縮回去,還是搖頭。

梁簫面無表情道:“你確定?”

“確定。”

“那好,待會兒自己把藥吃了。”對於這種勸別人的事梁簫一向不在行,也不願意做,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決定權當然在他的手裏。

等梁簫換好衣服,藥也送到了。梁二看她端著水杯,拿著藥片,又想起了很久以前那個上午,陽光很充足,她穿著全套防護服,那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他讀懂了她的意思:必須紮針。

就像現在,她眼裏不容置疑的意思是:必須吃藥。

他接過水和白色的藥片,甚至沒問功能主治,沒問劑量藥效,動作麻利地吞了下去。他渴望靠近梁簫,就不得不承受來自她和她所在世界的一切危險。

你讓我做的,我都會做,他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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