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關燈
第 29 章

羅一參加考研筆試的第一天,是梁此做手術的日子。

她不知道。

她只想趕緊考完,去見他。

寒冬臘月,日光稀薄,路旁光禿禿的樹杈上都覆著一層白霜。

沈冬令送羅一來考場,見她進去,才離開。

這段時間他一直陪在她身邊。

兩天過得很快,最後一門考完,羅一從學校出來,直奔機場。

她在次日到達。

來得正巧,梁此剛從ICU出來,被轉到神經內科病房。

他因做手術而剃了光頭,十天以後頭上才能拆線。

梁此嫌自己現在的樣子醜,不肯見羅一,但是沒力氣反抗。

術後他每天都發燒,至少三十七度以上。

每小時都需要量一次體溫,和擦一次身子。

羅一無視梁此的抗拒,包攬了這些工作,反正他沒法動彈,奈何不了她。

一開始他還試圖掙紮,雖然他那點勁兒絲毫沒什麽用,反而更像是欲拒還迎。

他總想找機會向李春婷求助,可李春婷站在羅一這邊,根本不理他。

後來羅一再扒梁此的衣服,他已經學會逆來順受,只是臉色不怎麽好看。

他像是剛出生的病弱小獸,需要格外呵護。

餵水要用棉簽沾,為了防止長肉瘡,還要每天給他拍身子。

羅一這輩子難得有如此耐心。

盡管對方並不太領情。

兩周以後拆線,做檢查,梁此的各項身體機能都已經恢覆得差不多。

醫生宣布度過了危險期,可以轉回原來的病房。

聽見這話,大家都松了口氣,心頭的大石卸下,不由自主露出笑容。

卻立刻被醫生訓誡,“……有什麽好開心的,他腦出血的出血點壓在語言神經上,可能終身失語。”

是啊,梁此這段時間都沒開口說過一個字。

眾人臉上的笑容又都歸於沈寂。

轉回原來的單人病房後,醫生給他重新開了藥,原來的藥都不適合再用。因為他體內缺微量元素,所以每天掛大袋大袋的營養水。

羅一本來是寡言的人,但是為了能激勵他說話,所以每天對著他講很多事情,大到國際新聞,小到今天食堂的包子都是什麽餡的。

這天她又在他床邊開始了自己的長篇大論,天南地北亂七八糟地瞎扯,後來她自己都不清楚到底在說些什麽,直到口幹舌燥,突然聽見梁此“哼”了一聲。

羅一一驚,擡起頭看他,他竟然沖她翻了個白眼,像是為了回應她眼裏熱切的期盼,又加了一個字,“煩。”

她簡直要喜極而泣,跳起來抱住他。

被他不耐煩地推開後,羅一滿懷激動地沖出去告訴其他人這個消息。

於是梁此接下來就像動物園裏新進的奇珍異獸般,被一群人圍觀,問東問西。

他偶爾會回應一兩個字,就見他們露出跟羅一之前那樣相似的表情,又驚又喜,還帶著點感動。

一周後,梁此不僅能夠說話,也能坐起來了。

但是他吐詞不清楚,音調怪異,經常惹人發笑。

醫生來看過之後,說再住半個月就可以出院了。

最後一周停藥,羅一帶他去醫院旁邊的公園玩。

今天陽光很好,燦爛又溫暖,感覺心裏那些潮濕的水汽都能被蒸幹。

她借了張輪椅,想要推著他走。

梁此不樂意,非要自己站起來。

她在旁邊攙扶,也被他拒絕。

羅一沒再插手,見他自己艱難地從輪椅上站起來,邁開了步子。

他高高的個子,瘦得像根電線桿,步速緩慢,顫顫巍巍,頭上戴一頂棕色毛線帽,老爺爺一般。

羅一立在原地,忍住自己想要跟上去的沖動,望著他走遠。

梁此吭哧吭哧走了好半天,一回頭,才發現沒多遠。

對上羅一的目光,她沖他微笑。

其實她笑起來很漂亮,梁此在心裏想道。

他抹一把額頭上的汗,繼續往前走,結果眼前一黑,就摔倒在地。

梁此好不容易走了很久的路,羅一幾步就追上來。

她心疼地攙起他,他太瘦了,她兩手一合,輕易環抱住他的腰身,還有空餘。

見他神情低落,羅一輕聲安慰:“沒事的,你就是在床上躺時間長了,肌肉萎縮,我們慢慢來,會好的。”

他頭顱深垂,沒吭聲。

術後,梁此的性格變得陰晴不定,經常無緣無故發脾氣,表達情緒很直接。

從公園回去之後,大概是因為受挫太深,他更加不好伺候。

這天羅一餵他吃飯,又被梁此嫌棄,碗都被他打翻,飯菜散落滿地。

她默默拾起地上的碎片,恰逢李春婷進來,攔住她,“我來吧,你先去吃飯。”

羅一擡頭,見梁此別著頭,只用後腦勺對她。

她抿了抿唇,攥緊手心,出去了。

李春婷清掃完地上的臟汙,罵他,“你個臭小子,真是不識好歹。”

梁此咬牙不看她,表情倔強。

下午,羅一站在病房門口,猶猶豫豫的模樣。

梁此瞥見她,繃著臉移開視線。

她心一蟄,腳步退卻。

過了會兒,他再扭頭,發現門口已經沒人了。

明明是自己作的,但是看見她不在了,他心裏卻突然很難過。

一直到晚上羅一都沒再出現,梁此想問,好幾次欲言又止,撞上李春婷略含深意的目光,又想起她冷嘲熱諷的語氣,到底憋住了。

結果到了第二天,羅一仍舊沒來。

梁此這次是徹底沒心情和胃口了。

整個人都低沈下去。

大家都知道他是因為什麽,偏偏半點都不提起羅一。

直到第三天,梁此終於忍不住問李春婷,“她呢?”

“誰?”李春婷故意問。

梁此別扭地小聲囁嚅,“一、一。”

李春婷面無表情地說:“走了。”

“粥捏!?”梁此蹙起眉頭,語調上揚,差點從床上蹦起來。

他的語言能力本來就沒有完全恢覆,這會兒因為著急音調更怪,李春婷險些沒忍住笑出來。

她咳一聲,繃住表情,“是啊,人家多好的姑娘,憑什麽非要伺候你啊,何況你還這麽難搞。”

瞟一眼梁此,繼續添油加醋,“她走了,以後都不會再來了。”

話音剛落,梁此的眼淚毫無預兆地就唰唰往下掉。

直接陰轉暴雨,還有愈下愈大的趨勢。

李春婷沒想到他反應會這麽大,一時也有點手足無措。

梁此收不住,哭得李春婷心也軟了,又疼又澀。

她只好說實話:“我騙你的,都快過年了,她不得回家嘛,再說你後天就出院了,她還來幹嗎。”

梁此不信,那勢頭簡直像要哭到天荒地老,李春婷只好給羅一打視頻電話。

看見羅一出現在鏡頭中,梁此也還在抽噎,臉上的淚痕未幹。

她眼眸彎彎,笑得很溫柔,語氣也溫柔,“怎麽啦你,這麽大人了還哭,不害臊呀。”

他的眼淚好像更加止不住,哽咽著道:“對、八、七。”

她眨眨眼,沖梁此勾了勾手指,見他湊近,眼裏溢出些光亮,像跟他說悄悄話似的,“你好好養病,鍛煉身體,等你能穩穩當當地站起來走向我的時候,我就會原諒你啦,好不好?”

“好,母妃染你蹲帶舊。”他承諾。(不會讓你等太久)

羅一捧著臉頰“噗嗤——”笑出聲來。

初試成績出來,羅一的分數沒過線,本以為無望了,結果被調劑到了另一個專業。

是梧師大新創辦的一個學院,今年第一年招生。

羅一這批人相當於小白鼠,被懵懵懂懂地錄上。

大概算得上好運氣。

還沒開學,導師就布置了作業。

一共八本書,看完寫讀後感。

還特意強調了不準抄襲,否則他一眼就能看出來。

八本全是哲學書。

羅一帶著書單去了市圖書館。

她只找到其中五本,翻開瀏覽,倒抽了一口氣,看都看不懂,還怎麽寫讀後感。

羅一抱著書從圖書館離開,去對面站臺等公交車。

已經是四月,氣溫漸漸回升,枯了一季的草木又現蔥蘢。

她低著頭百無聊賴,突然手機響起來。

羅一好不容易騰開手,著急忙慌地去點開通話鍵,高高摞起的書遮擋了視線,也沒註意到來電人是誰。

手機夾在肩頭,聽見熟悉的聲音傳來,低沈、有磁性。

“看對面。”

她擡起頭,視線瞬間就捕捉到街對面一個戴著黑色鴨舌帽、穿煙灰色外套的男人。

陽光灑在他肩膀,清朗的五官,仰起笑臉,周身好似暈著光邊。

羅一眼睛一眨不眨,看著他一步一步穩穩當當地朝她走來。

她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咚咚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